第二十二章

    王东来到杜大宇的厂子，门卫给他开门时问找谁。王东说他是王东，杜大宇
叫他来的。门卫放他进去时顺便告诉他杜大宇在办公室里，并指给他位置。王东
往里走时，有一条狗汪汪地叫了几声。王东顺便瞅了一下院子，心想杜大宇挺阔
气呀。

    王东走进办公室，杜大宇站起来欢迎他，并给他倒了杯水。王东把古币袋往
杜大宇的办公桌上一放，告诉他都在这里了。杜大宇说好，杜大宇问王东这些古
币值多少，王东说标价可达到五万，着急卖的话也就叁万伍到肆万之间。杜大宇
说看他这么实在，就按伍万给他顶帐，剩余叁万算是钱红入股，可以暂缓或者不
要，还差拾贰万元的差额，他问王东有什么打算。王东说他尽快想办法，杜大宇
问能快到什么程度。王东说不好说，现在还没有谱呢。杜大宇说得快点找谱啊，
他最多给十二天期限，但每天必须还一万。如果有一天不还，后果自负。王东说
可不可以每天先还两千元，杜大宇说别想美事了，这就够照顾了。王东还想说些
什么，钱红进来了，后面还跟着黄瑞云。杜大宇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一下子把那
袋古币扔了进去，古币相互的碰撞声弄得王东双肩向上动了一下。王东想，黄瑞
云怎么和钱红搞在一起了。她心里不正恨着杜小宇吗，怎么还和杜大宇他们掺和
呢。

    王东问杜大宇有没有什么事了，杜大宇说今天没有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他叫王东千万别忘了。王东到了院子，特意往四外看了看，就大摇大摆地往出走。
到了外面以后，他又绕着厂子转了一圈，然后才迈着方步离开。

    王东边走边想，今天晚上一定要解决问题。今天不解决，明天就得凑足一万
元给他。他快速地往宿舍走，他要好好地睡上一会，晚上要精神着点，别打不着
狐狸再惹一身臊，那就得不偿失了。可他还是睡不着，越想睡大脑越清醒。索性
不睡了，他就坐在床上练习出刀。刀子从袖筒一会飞出一会进去，刀鞘看不出是
怎么退下来和套上去的。王东正练得起劲，张小娟一下子进来了。王东吓了一跳，
好在刀子正好钻进了袖筒。

    王东看了张小娟一眼，心想她来干什么呢，也是来要钱吗？

    “这几天过得好吗？”张小娟问。

    “不好，”王东说，“怎么能好呢，天天被别人逼着要钱。本想今天算是过
去了，没想到你就来了。”

    张小娟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王东有点后悔，心想人家并没提什
么钱的事，也许看他落难了，来安慰他呢。可他顾不上这些，就又开始练刀子。
没想到刚练了几下，张小娟突然又闯了进来。这次刀子并没有进入袖筒，而是直
接飞了出去，落在了张小娟的脚前。王东非常沮丧，怎么会失手呢，自己还从来
没失过手，为什么在这关键的时刻失手了，这莫非预示着什么吗。

    张小娟捡起刀子放在床上，王东伸手去抓，张小娟又往后挪了一下。王东没
抓着，瞪着眼睛问张小娟想干什么。张小娟说不要练了，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吧。
王东说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的面前只有一条路了。张小娟从怀里掏出一捆百元的
票子，说这一万元让他先拿着。王东歪着脑袋瞅张小娟，问她什么时候发财了。
张小娟说她有一个亲属是搞工程的，她想向他借十万元，他说什么也不借，她哭
着嚎着才借给她一万。她叫王东先拿着，明天她再去，如果他不借，她就喝毒药。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装满药水的瓶子，比划着如何往下喝。王东一把抢过来，给摔
碎了。王东说她根本不懂，就是还上杜大宇的钱，杜大宇也不会放过他。他之所
以给他那袋古币，无非是拖延一下时间，给自己创造出机会。他叫张小娟不要管
他了，说自己不值得她那样。以前她对他那么好，可他总是违背她的意愿办事。
她叫他不要用那把刀，可他偏偏用了那把刀，他不光用它吓死了钱亮，还杀死了
一只猫。张小娟说她早就知道了，他杀死那只猫的第二天她就知道。因为那只猫
是她养的，她怕王东寂寞，就派那只猫去看他。那只猫可听话了，她叫它做什么
它就做什么。他不知道王东为什么杀它，她一进屋就闻到了猫血的腥味，她还找
到了埋它的地方，她偷偷地哭了好几次呢。王东的眼圈有点红了，他说他犯的错
误不光这些，不光是他和钱红干了那种勾当，而主要的是他对她不够忠诚，他总
是一会想起她一会又忘记。张小娟叫他什么都不要说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只希望他好，他平安。她什么也不希求，只希求他能听她的，永远都听她的安排。
王东说他可以听她的，但让她把钱带走，他说他再不能用她的钱了。张小娟说什
么也不带走，并告诉王东明天再等她的信。

    张小娟走后，王东就把钱收了起来，心想自己又争得了一天。最好不要用这
一万元钱，他已经对不起张小娟了。如果自己出事了，就没有办法再把钱还给她
了。他盼着天快点黑下来，他昨天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杜大宇每天回家都很晚，
他一般很少和钱红一起走，他们的情况和姜艳丽当年差不多。钱红一下班就回家，
然后自己做饭、吃饭。杜大宇在单位磨蹭，估计钱红差不多睡下了他才回家。他
在回家之前，总是到厂子旁边一个朝鲜族烧烤店烤一盘牛肉，同时喝一杯米酒。
然后就悠哉游哉地往家走。因为他家离单位不远，又没有车库，他很少开车回家，
再加上那条道很背，又没有路灯。这一切都给王东创造了条件，只要他守在道路
的旁边，就能够碰到杜大宇。如果他从树后一下子蹿出来，结果杜大宇一个腿脚
不好使的瘸子，应该是绰绰有余。问题是他不光想结果他，如果只想结果他就容
易多了。他还想在结果他之前问清楚案子是不是他做的，还得找个背人的地方。
最起码他行动的时候得没人看见，这样才有可能保护自己。他不想刚做完案就被
人抓住，他得想办法把钱还上。如果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再被人抓住就无所谓
了。

    快到八点钟的时候，王东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准备的，
可王东觉得还是准备了好久，这主要是心理因素造成的。这和他当时跟踪杜小宇
还不一样，他那时的目的是为了吓唬人，而这次是为了杀人。不管他怎么准备，
临近行动时，还是紧张得要命，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他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前
胸，就开始往杜大宇厂子的方向走了。为了防止事后留下什么线索，他不打的，
也不走正街。他从铁北直接向88栋方向走，从88栋向右拐，越过一条羊肠小道就
是一条小河沟。河沟的上面有一座桥，桥上是火车道。这又是一个桥洞子，只是
这个桥洞子下面没有道。王东把鞋子脱下来，用手拎着，然后把脚趟进水里。现
在已是深秋了，河水冰得他直咬牙。到了对岸，他马上坐下来用手搓脚，可搓了
两下就不搓了，还使劲往脚上打了一巴掌。他小声叨咕，这么点罪都受不了，还
干什么大事呀。他把鞋子套在脚上，就往岸上爬。他感觉脚发木，有点不听使唤，
就后悔不该意气用事，多揉一会就好了。

    到了岸上沿着铁路再往前走一段，有一条道路可以直接通往杜大宇的厂子。
王东走到那时，还不到九点。他从大门外偷偷往里看了看，见杜大宇办公室的灯
还亮着，就放心地离开了。他躲在厂子到杜大宇家中间的一棵树后，看着路上偶
尔过来的每一个行人。他知道杜大宇现在还不到回家的时间，可他还是怕万一他
提前回家而错过去。这样又过了半个小时，他突然感觉有点饿了，先前光顾想着
怎么对付杜大宇，而忘了吃饭。现在一下子感到饿时肚子就咕咕响。可他又不敢
离开，一是怕杜大宇在他离开的时候走过去，二是他不想在附近露面。最好谁也
看不见他到过这里，这样一旦事成别人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当然张小娟除外。他
想张小娟肯定不会告发他，最多她从此再也不见他了；她见不见他又有什么关系
呢，反正他们已经很难相处了。

    王东感觉越来越饿，他强迫自己不再想着饿的问题，他强迫自己想着杜大宇
马上就出现，他一下就把刀子逼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恍惚看见前面过来一个有些
跛脚的人，他有些激动了。他仔细盯着，看看是不是杜大宇，他的心一下子凉了。
他发现有个女的跟在杜大宇的身后，等快到跟前时才看清那个人是黄瑞云。他简
直气疯了，心想黄瑞去呀黄瑞云，你总跟他在一起混个什么劲呢。都这么晚了，
你难道还能跟他一起回家去睡吗！他真想蹿出去把他俩全杀了。他之所以没那么
做，是他认为自己不能杀一个无辜的人，刚才想一下就已经有些过了。

    王东往回走时，再也不想从原路回去了。他现在饿得要死，得马上离开这，
找到一个小饭店，先大吃一顿再说。

    吃完了饭，他感觉精神了不少，只是心里非常沮丧，心想张小娟那一万元钱
恐怕要泡汤了。后来他又想，如果张小娟不送来那一万元，也许刚才就动手了。
刚才没动手的另一个原因是他还有一天的时间，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伤
害无辜的。他感觉是张小娟救了她的命，也让杜大宇多活一天，这一天不知道还
会发生什么事呢。

    第二天上午，王东给他的两个业务员打电话，问问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那
两个业务员说目前还不知道。他们到公安局，管案子的人员都不在。他们问别人，
别人都说不知道。他们准备下午再过去看看，并说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王东。王
东在科里坐了一会，想去找经理谈谈，看看公司能不能再借给他点钱。他到经理
室，经理在小会议室里开会。他在门口听了一会，原来是农行和供销社的领导，
他们正在研究什么单位破产、职工如何安置的问题。王东想，单位要破产了？怎
么好好的一下子就要破产了呢？这才多长时间呀，虽说他干财务时单位就已经资
不抵债，可银行不是说先维持着么，还新注入了一部分资金呢，怎么这么快就又
研究破产的事呢？看来王东想借钱是不可能了，弄不好单位想内部处理也恐怕不
行了。如果经过司法部门，他肯定是要承担经济责任的。看来真的只有一条路了，
他昨晚躺在床上还想着会不会有第二条路可走呢。他把张小娟借给她一万元和黄
瑞云的出现，看成是他不该采取那条路的一个征兆，现在看来那纯粹是一种巧合。

    从楼上下来，王东就决定到杜大宇那，把今天的一万元给他。先把他稳住，
免得再生什么事端，一切都得等到晚上了。他想今天再也不能让他过去了，这是
最后一天。一切都得准备好，做到一点漏洞都没有。

    王东到了厂子，门卫依然问他找谁。他说他是王东，杜大宇叫他来的。门卫
说他来晚了，杜大宇刚被公安局抓走了，听说他参与了一个什么案子。王东简直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又问了一遍，门卫就重复了一遍。他再要问什么时，
门卫说他也不清楚，叫他去公安局问。

    王东往回走时心情格外的舒畅，他想是不是科里的案子破了呢，因为杜大宇
参与了这个案子而把他抓了起来？他想马上知道这个事情，可他又不想在街里打
电话。街里人太多，说话不方便，也听不清楚。他就打的一路回到公司，进了办
公室，他用手揉了揉快要跳出的心脏，就直接给他的业务员打了电话。他的业务
员说他正在公安局，科里的案子破了。公安局的人昨天接到一个神秘的举报电话，
说他们躲在哈尔滨的一户人家里。听说他们是一伙惯犯，领头的叫乔瞧，还是杀
宋老板的真凶呢。

    王东撂下电话，马上去找张小娟。张小娟见他脸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还以为他又出什么大事了呢。他告诉张小娟说确实出了件意想不到的大事，大好
事，好到不能再好的大好事。张小娟让他慢慢说，他稳定了一下情绪，才算把事
情说了个大概。然后他拿出一万元还给张小娟，并说是这一万元救了他的命，也
救了黄瑞云的命。张小娟被他搞糊涂了，他也不和她细说，说他得请她吃饭，请
她那位亲属吃饭。张小娟说吃不吃饭是小事，只要他安全比什么都好。王东非常
感动，一伸手就搂住了她的腰。他想把她抱起来，可张小娟把他的手掰开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太激动了，一激动就有点忘乎所以。张小娟说没什
么，主要是在孩子们面前。王东这时才看见孩子们围在他们的身边，他爱惜地挨
个摸着他们的头。他想，他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就好了。他和孩子和爱人天天的
住在一起，他们说啊笑啊，无所顾忌。他突然就流下了眼泪，他转过脸去想偷偷
把眼泪擦掉，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他终天像孩子一样地呜呜哭开了。有
几个小孩拉住了他的手，还有搂住他的腿的。他们劝他不哭，不哭。他哈下腰去，
拍了拍孩子们的小脸蛋。张小娟被他弄得心里酸酸的，躲在一边抽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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