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就在周国琦投资海南房地产的两个月后，全国的经济运行状况已到了发热的巅
峰，似乎比炎热的盛夏酷暑温度还要高。

    终于，晴空一道霹雳，使做着暴发梦的人们目瞪口呆。

    朱熔基副总理发布了著名的对金融机构的“约法三章”，并且亲自兼任中国人
民银行行长。代表一种政策信号，表明中国正式进入了历时三年多的宏观调控阶段。

    虽然当时许多人难以理解，但现在回想起来，中央这功不可没的英明决策，的
确挽救了金融机构，挽救了中国经济。否则，中国可能不单挺不住九七年金融危机
的冲击，恐怕经济早就会乱得一塌糊涂。这下子，镇住了海南的邪气，镇住了金融
机构的邪气，为实现中国经济软着陆拉开了序幕，是个不可估量的历史功勋。

    朱总理的“约法三章”严禁金融机构帐外经营、严禁炒买股票和房地产、严禁
乱拆借资金。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几乎同时从燃烧的经济泡沫中清醒过来，特别
是房地产市场霎时从沸点跌到了冰窖，昔日最香的物业也顿时变成了人人厌弃的臭
狗屎。

    省分行紧急传达了“约法三章”精神，要求各行成立专班，紧急清收境外投资
和拆借资金，但也不过是做做官样文章而已，那里会有“冤大头”来接你的垃圾？
现在的楼市价格即使腰斩也不会有人问津了。

    不过，省分行承担了所有的责任，检讨了急躁冒进的工作失误，让各级行认真
总结经验教训。周国琦就不屑地想：总结经验教训也应该是你上面的事嘛，下面的
人有什么好总结的？

    当初还不是都跟着你们的指挥棒团团转啊！此事走些过场沸扬了一阵，也算告
一段落。

    事实证明，周国琦当初按兵不动，还算是有先见之明的。但现在从没人提起，
没人说他最初谨小慎微是对的，也没人说他后来一掷上千万是错的。中国的事，只
要跟风随大流，是是非非，对对错错，就说不清楚。

    年底，市里唐行长给周国琦透了信，提升他为市分行副行长的任命马上就要下
达了，让他为东山支行先物色推荐一名接班人。他将几大心腹干将在心中称了称。
吴露萍上个月已提拔为副行长了，按说离一把手的位置更近了些，她这些日子对周
国琦的再造之恩倒真是感激涕零。

    但孙业良跟他跟得也挺紧，况且海南那笔交易他确实立下了汗马功劳，事情办
得滴水不漏，最要紧的是他对周国琦的暗中勾当也不会不知晓一鳞半爪，这种亲信
不安抚安抚是要不得的。

    两相比较，周国琦决定尽全力争取让孙业良接替行长位置。还是不能取吴露萍，
如果她当一把手难以稳住阵脚，巩固不了他的根据地，将来对他效力不大。再说，
自己要在官场上有所发展，同她的暧昧关系也不能陷深了，还是逐渐疏远摆脱的好，
虽然吴露萍对周国琦无半点虚情假意，恨不得连命都献给他，但在周国琦心目中，
还是柳叶后来居上。

    九四年春，周国琦正式到市分行走马上任，孙业良也在他的大力保举下，从信
贷科长而直接提拔为东山支行的一把手。

    到市分行后，没过多久，周国琦心里反而有了一种失落感，他不喜欢没有挑战
性的生活。

    如今的副职是个挺尴尬挺为难的角色，尤其按周国琦的个性来说，他还是喜欢
在东山那种一言九鼎、挥洒自如的作派。

    现在虽然贵为副行长，位高权不重，凡事不能拍板定案，不能满足他天生的强
烈表现欲，相反时刻要看一把手的脸色见风使舵，在许多方面都要藏头缩尾、犹抱
琵琶半遮面。

    他分管存款和保卫工作，每日里除了圈阅文件、出席会议以外，没有几件正经
事，一天到晚简直弄不清自己究竟忙了些什么。他也在办公室里挂起了“难得糊涂”
的条幅，明白自己又到了以退为进的阶段，必须以太公钓鱼般的神闲气定，等待着
按部就班的守到分行一把手的位置，那就又可以大展宏图，达到自己的另一个人生
巅峰。目前作为助手，只能敲敲边鼓，出出点子，要收敛过去那种杀伐决断的气魄，
周国琦比任何人都清楚，争权夺利、功高震主的副职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国琦由于比在东山时轻闲得多，不再象过去那样操心，竟
明显地发福了许多。他学会了驾驶技术，还弄了本Ｂ照，大多数双休日，都是驾着
车回省城的“家”。

    丁朝阳在海南的那幢房产成交后的一个月内，就把南方的生意全部了结，重新
挥师杀回了省城，注册了民营企业“朝阳集团”。他亲自在城北的中天小区为周国
琦选定了一处小别墅楼，大隐隐于市，反倒比市效躲躲藏藏的更安全，而且，叶叶
愿意继续为丁朝阳效力，也方便上下班。

    按周国琦的意思，这别墅以柳叶的名字登记过户。每当周国琦要到家，叶叶多
半时候会提前洗好澡，换上慵懒休闲的衣服，在客厅里翘首等待。周国琦一进门，
她就会小鸟般地飞过去，搂吊在周国琦的脖子上，让周国琦抱着她旋上几圈，然后
一下子把她放到宽大的席梦思上，或者干脆把她压在地毯上翻滚，尽情享受浪漫周
末的乐趣。她说女人天生有三百斤的朝天力，喜欢被周国琦紧紧压着，喘不过气来
又动弹不得的被征服感，在周国琦面前，她成了一个十足的荡妇，让周国琦在温柔
富贵乡里青春焕发、乐不思蜀。

    秋天是个思念和多情的季节，这个星期五早晨，就在周国琦盼望着又一个周末
来临，好再次到省城搂着他的叶叶的时候。他所在的南水市发生了一件大事，引起
了市政府极大的恐慌。

    这天一早，街道上忽然出现了几百人的游行队伍，他们打着标语横幅，喊着
“存款自愿、取款自由”，“还我血汗钱！”一类的口号，他们游了几条街道，最
后拥到华光信用社门前，砸烂了信用社的招牌，砸碎了所有的玻璃，一部分人干脆
坐在了华光门前的街道上，堵塞这条南水市主干道的交通。

    周国琦看见，一位白发老太太涕泪纵横，跺着脚喊：天呐！这政府办的银行么
样也说垮就垮了呢？我那几个钱可是我的棺材本啊！老天呀，你不长眼！

    一个年轻的愣小伙子好象是领头的，他一边飞起脚猛踢华光社的铁拉闸门，一
边破口大骂：她妈的娘卖逼的些狗杂种，肯定是把老子们的血汗钱贪污了，老子的
十万块钱如果回不来，老子非杀了你些龟孙王八蛋。

    哐里哐铛的金属震颤声象尖刀刺得人心悸，他最后大概是脚踢疼了才停下，一
手叉腰一手举起来向人群挥动，象正在扮演电影中的农民暴动英雄：杀人偿命，欠
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弟兄们，如果他们还不了我们的钱，我们就闹大些，
去坐十字路口，坐市长的办公桌，大家说，好不好？

    周围的上百人怒吼响应道：好！一日不还钱，一日不罢休！

    这多年不见的场面引得大批路人围观，急于上班的人流车流停了一大串，使这
个小城市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上百名警察如临大敌，但也不敢贸然采取实质行
动，毕竟是人民内部矛盾，老百姓又占了理。

    华光信用社是由南水市政府行管局和财政局共同发起、并由几家市直企业参股
组建的，在市里来头不小、名声不小，是典型财大气粗的官商企业，没想到也玩栽
了。华光信用社因为管理不善，导致了资不抵债，终于出现了支付危机，已经被迫
关门停业一个多星期了。

    这几天关于华光信用社即将破产倒闭、华光负责人携巨款潜逃之类的流言象长
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急红了眼的储户到底还是采取了极端行动。

    周国琦的车也被堵在了上班的途中，进退不得，他只好让司机留下，自己走到
单位上班。

    一路上，他想：市政府会怎么平息这场风波呢？咳，不是容易事啊！

    华光的事他知道一些，据说不良资产达到了五千多万，加上历年亏损，起码有
六千万的资金缺口。

    这几年是够乱的了，大家都以为金融业无本取利是块唐僧肉，都想插上一腿，
却根本不知道金融风险为何物。结果，培养出一批经济怪胎和毒瘤，象一枚枚定时
炸弹，给社会留下无穷后患，等到风险真的来临时，便头痛顾头，脚痛顾脚，病急
乱投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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