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上午下班前，一把手唐行长说自己下午有事，让周国琦下午两点半代替他到市
政府参加一个紧急会议。周国琦想：一定是研究华光的事情。

    果然，下午在市政府小会议厅里，市委常委们，政法口、财贸口以及各金融机
构的负责人都到齐了。

    没有人敢象以往那样寒喧，参加会议的头头脑脑们都是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得
象参加追悼会似的。

    马市长满脸严肃，亲自主持了会议，宣布开会后，他直接切入正题，作了长篇
发言：“同志们，今天召开一个华光城市信用社风险处置的紧急会议，这是一件直
接关系到我市当前安定团结的大事……华光信用社出现了支付危机，在社会上造成
了很不好的影响。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借机煽动储户闹事，在街上游行堵塞交通，损
坏公共设施，到市政府静座请愿，极大地损害了我市改革发展的良好形象。今天请
大家来，就是想集思广益，寻求妥善的对策，并最终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接下来，市委赵书记给整个事件定了调子，并代表市委承担了责任，“……这
件事，我们市委市政府要承担领导责任，我们发展经济太心切了嘛，没有严格遵循
经济规律办事，市场经济‘这只看不见的手’厉害呀！我们办信用社只想到了筹集
社会闲散资金搞建设，却没有深刻理解金融业确确实实是个高风险行业，不是随随
便便就能干的，当然，这次的教训是深刻的，这次的学费并没有白交，……”

    又有几位领导发言后，会议进入讨论阶段，赵书记请各战线的负责人提建议提
对策，发言很不涌跃，赵书记只得点名发言，象挤牙膏似的才收集了几条意见。

    经过紧张的现场磋商，会议形成了四条决议：一是由市政府发布安民告示，承
诺分期分批地兑付群众的存款，并公布日程表；二是做好思想政治工作，教育群众
珍惜目前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对于借机故意闹事的少数极端分子给予严厉打击；
三是由政法部门成立华光社不良债权清收专班，加大力度依法收贷，尽可能回笼资
金；四是准备对华光社实行招标拍卖，提供优惠政策，寄望有实力的大公司大集团
参与购并，从根本上消化包袱。

    市委亮出了底牌，到会的同志这才纷纷表态：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英明决
策，不仅要搞好本职工作，还要大力为市里分忧解难。其实，他们心里却对招标拍
卖的畅想嗤之以鼻，谁会来收购你这个乱摊子？除非他龟孙子大脑有毛病。

    周国琦也认为这个可能性不大，别人花钱买你的巨额不良债权，不是睁着眼睛
吃毛虫吗？从投入产出的角度是讲不通的。

    不过，周国琦也没有把这件事太怎么放在心里，毕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这事有市委市政府的头头们操心，必定会有个圆满结局的。

    周国琦还是在傍晚驱车赶回了省城的家，对他来说，叶叶才是最重要的。他一
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大声喊道：“叶叶！我回来了，小乖！你在哪里？”却一眼看到
丁朝阳正翘着二郎腿，歪在沙发上等着他呢。

    丁朝阳见他进门就这样亲昵，眨着眼调戏道：“行长哥哥，你回来了，我在这
儿很乖很乖地等了你一个钟头了。”

    周国琦不好意思地一笑：“噢，朝阳！你今天怎么有空？是不是最近又发了笔
横财，到我这儿显摆炫耀来了？”

    “发狗屁的财，唉，如今这生意算是越来越难做了！哪有你们这些人民公仆潇
洒啊？”

    丁朝阳怪声笑道。

    周国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大哥，先出去吃饭吧，好些日子没碰几盅了。”丁朝阳要去香港人办的海鲜
城，周国琦嫌那儿太火，最后选了一家风味小吃的餐馆，三个人要了一个包间，一
边喝洒一边闲聊，叶叶只是静静地听着，她一般不随意插话，怕影响他们生意上的
事。

    周国琦谈起了华光信用社的风波，听着听着，丁朝阳若有所思，点上一根烟，
半晌没有说话。

    “发什么呆呀，你！莫非想为我市作些贡献，买下华光呀？”周国琦举起了酒
杯扬了扬，仰脖干了下去。

    丁朝阳也端起杯一饮而尽，匝了匝嘴道，“这到不是什么坏事，回头我到真是
要好好论证论证。”

    周国琦象盯着一个外星人，“什么？什么？你要买华光？你疯啦？觉得好玩是
吗？你知道华光五千万的不良贷款80% 是呆帐吗？金融是个无底洞啊，保不了支付，
储户不砸烂你的头？这个烂摊子，别人躲都躲不及，我看你真是有毛病！”

    丁朝阳笑着摇了摇头，“大哥，我看你做官做久了，也变得跟那班保守官僚一
样不开窍了，来点新思维行不行？来个智力急转弯行不行？这可是真正的空手夺白
刃哟。”

    他啧啧叹道：“商机无限！商机无限啊！”

    看着周国琦不解的样子，丁朝阳进一步解释道：“收购华光社天时地利人和桩
桩占尽，在别人眼里是件傻事，在我眼里却是滚滚财源。你们只看到那点呆帐贷款，
就看不见我可以吸收两亿、三亿、十亿的资金，我的朝阳集团有了这个筹资渠道，
不是更如虎添翼、顾盼生风了吗？”

    周国琦提醒说：“金融业的风险也是巨大的呀，你看目前哪有几家银行能够盈
利？”

    丁朝阳自负地回答：“金融业是垄断行业，应该还是利润丰厚的，他们官办公
办都办不起来，还不是因为拿贷款吃回扣送人情。而到了我手里就会变成下金蛋的
母鸡，这金融业的市场准入管制得这么严，私人想开银行比登天还难，这不是送上
门的天赐良机吗？

    “华光的问题积重难返，特别是不良债权多，你怎么化解得了呢？”周国琦还
是疑问重重。

    丁朝阳用一只食指敲着桌子，下巴一点一磕地分析他的道道：“事情总是两面
的嘛！这华光社人人当它是臭狗屎，量他们能开出多大的价码？它现在惹出这么大
的麻烦，政府恨不得立时脱手，不当我是救命的爷娘？必定是优惠政策多多，如果
我提出资金有困难，这些政府头头还不钻天打洞为我想办法？钱到我手，你要收贷
就收你这些不良债权吧，反正，这样一下来，不等于政府白送了我一张金融许可证，
你说，这是不是经商中空手道的最高境界。”

    周国琦内心暗暗惊叹，这丁朝阳经过商海历练，如今真是好生了得，精明和气
魄令寻常人望尘莫及，考虑起问题来总是富有逻辑性的条分缕析，如抽丝剥茧。

    周国琦不相信他的资金实力可以支撑华光，“但你自己多少也得几千万本钱吧？
办银行需要资本金，你究竟拿得出多少？”

    “我怕什么，有大哥你帮我，我什么事办不成？”丁朝阳半真半假地说。

    “嗨！谈别的，谈别的，你给我添的乱还少吗？我可再也帮不了你啦！”周国
琦连连摆着手，连身子都象躲避瘟神似的往后缩。

    丁朝阳嘻皮笑脸地说，“大哥，这也是为你自己好啊，我的公司可是有你10%
的股份的，你帮我也是帮了你自己，我们双赢该有多好，你别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唉，当官是一时的，谋生活是一辈子的，我们这也是创的子孙业啊！”

    周国琦断然摇了摇头，“以我的身份来讲，我必须要对本行资金负责，我们的
存款都是储户的血汗钱，滥用人民给的权利，良心愧疚啊！我看你还是另外打主意
吧。”

    丁朝阳用手指点了他两下，“你呀！”叹息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好吧，
这事改天我再找你合计！”

    这以后几天，丁朝阳又找周国琦磨了两次，周国琦不是委婉拒绝，就是死活不
吭声，弄得丁朝阳一点都没辙，因为周国琦不帮忙筹资的话，奢谈购并华光只能算
是纸上谈兵、痴人说梦。就在他近于绝望的当口，转机来临了。

    这转机是从周国琦的倒霉而产生的。他的霉运可以说是东山的吴露萍吴副行长
带给他的，也可以说是他老婆带给他的。你说这人的旦夕福祸、阴晴圆缺哪能有个
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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