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是我的脸。
我在那个一生中最漫长的黄昏回到了医院。没有人知道我会回去。
三天前,我在这个病房向母亲告别。我说,妈,我走了。那时是晚上10点半,
我攥着一张午夜开往北方一座城市的火车票,我在那里读书。母亲就象现在这样,
把额头靠在木几上,昏昏欲睡,听到我的话,猛然警觉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象刚
刚从水底升起来的小动物,惊恐地抓住我声音的方向,一瞬间停止不动,随即如同
一杯倾覆的胶水,绝望而缓慢地松弛下来。
我以为母亲又会说,你这一走,妈再也看不到你了。这是她这几天反复念叨的
那句话。谁知真到告别时,她只这样无声地点点头,泪水滚滚而下。我提了行李转
身就走,不敢回头,再看到母亲这样的目光,我相信我会立即崩溃。父亲和妹妹轰
轰隆隆地站起来,象被什么东西追赶似的争先恐后地跟了出来。刚出病房,妹妹忽
然大哭起来。我知道她为什么哭,临别前的长久沉默差不多把她那颗涉世未深的心
压成了齑粉。
她能这样无拘无束地大哭,表明了她年龄上的优势。但哭声不合时宜——许多
人从病房中钻出来,相互询问:谁死了,谁死了?
我迅速离开了医院。而母亲的眼光已流水般泻入我的心中,在以后的日子里,
每晚穿透天空,抚摩辗转难眠的我。
此时,我站在门外,看着母亲那模糊下去的臃肿的身影,仿佛手捧一幅年代久
远晦暗难辩的旧画,欲罢不能却终将释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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