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母亲并不漂亮,但轮廓分明,曲线清晰,当年别有神韵。母亲十分要强,
精明能干,性情急燥,严厉有余而温柔不足;有时候又活脱一个没长大的少女,活
泼好动,天真任性,与老谋深算的父亲相比,象个不会捉迷藏的孩子,顾头不顾尾。
因此她总是生机勃勃,性格鲜明。
在医院的那些日子里,分析母亲的形象成了我的消遣之一。
多年前母亲就感到下腹部时常隐隐作痛,她以为是一般的妇科病,医生也是这
样给她说的。吃些止痛片之类的药物,疼痛就消失了,因此母亲一直不以为意,谁
知道会种下这么大的祸根呢?等到五年前检查出癌症时,已经晚期了。
据说象母亲这种情况一般只能存活1 到2 年,但母亲靠不屈不挠为自己树立了
丰碑。
五年之中,她接受了多次手术,做了无数次放疗化疗,试过了数不清的民间偏
方,还练过多种气功。各种治疗手段达到的唯一效果是彻底破坏了她的生理系统,
肿瘤疯狂繁殖受不到任何抵抗。
母亲在半年前住进这所医院时,食欲味觉全失,每天吃不了一碗稀粥,头发也
差不多掉光了,而且因为生满腹水,不能躺下,只能坐着。父亲就找人做了一个木
几,横架在母亲的腿上,母亲坐累了可以趴在上面休息,晚上睡觉也只能这样。
我时常长久地注视着坐在床上昏昏欲睡、浮肿得不成样子的母亲,已经无法与
她过去简明干练的模样联系起来。在这里,无论医患都称她“16床”:“16床拿药”,
“16床打针”,“16床输液”,“16床量体温”。母亲从躺倒在这所医院等待死亡
开始,已经悄悄完成了对自己的抽象,最后人们会说:“16床死了”。
母亲的病使我们这个家庭名存实亡。为了治病,父亲带着母亲东奔西走,许多
日子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很少顾及家庭。母亲检查出癌症时,我刚读高一,妹妹读
小学五年级,有将近一半的时间是我和妹妹一起在家里度过的;我上大学以后,妹
妹只好寄居在他人家里。
整个社会高速的经济发展在我们的家中几乎没有留下痕迹,生活仿佛在五年前
突然停顿了:空寂的房间里,70年代中期的家具,17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老式的单
缸洗衣机,都无声而又伤感地呈现着母亲当年建设这个家庭的丰功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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