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父亲的行动似乎依然没有目的,他进了一家电器商场。他常到这个地方,有时
候他会被电视里放着的庸俗喜剧吸引,挤在一群民工中间,傻嗬嗬地笑;有时候他
则转一圈就径自出来,草草地结束他的旅行,回到医院和人谈一阵天,然后早早打
开钢丝床,和我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彻夜难眠。
但是在这样让人浮躁的黄昏,我不相信他会那么快回到医院。
很多次我站在病房的窗口,猜度医院将肿瘤科病人安排在住院部最高层的潜在
用意。向下望去,水泥地亮光光没有遮拦,象潭灰色的水。
母亲也曾站在窗口长久地向下看,那时她还能走动。一天父亲回厂报医疗费去
了,我正用酒精炉为自己煮面条,母亲忽然叫着我的名字,说,我真的想死了,我
自杀算了。
仿佛触动的某种潜藏已久的东西,我心中陡然一惊。我不敢看母亲。后来我说,
妈,你怎能这样想,是我们不好吗?她说,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我好不了啦,
我好苦啊。——活着还有什么用?反而拖累你们。病么,总得慢慢治……我的声音
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母亲转头看窗外,仿佛没听见我的话。
那晚我早早地上了床,竖着耳朵睁着双眼,就象一只黑暗中的猫。母亲伏在膝
头,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音在寂静的房中产生了巨大的共鸣。有时候,母亲长
久没有任何声音,我疑心她是不是悄悄过世了,我想,在那种神圣的时刻,任何人
都没有打扰她的权利。
我躺在失去弹性的钢丝床上,一动不动,脑里乱成一锅浆糊。不知过了多久,
我睡着了,朦胧中,我被一种古怪的声音惊醒,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澄蓝的天
空和一轮明亮的月亮。母亲站在窗前,光洁如玉的头上,零落的几缕头发冉冉而飞。
我差点叫出来,心怦怦乱跳,不知道应该干些什么,只好死死地躺在床上不敢
动弹。我双眼含泪,澄蓝的天空化成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大海,那里没有苦难、充满
希望,我的母亲象一只轻盈的鸟,展翅投入它的怀抱……
我看到母亲抬着笨重的身体尝试着向窗台搭上她的腿,左腿刚刚跨上,又象被
蜇了一样神经质地缩了回来,她这样重复了好多次,后来我看到她捂着脸,肩膀抽
搐着,无声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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