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20年后,30岁的王一男并没有找到美丽、善良的织女,依然是位独身男子。30
岁的王一男搬出了父母的那个鸟语花香、阳光普照的庭院。
父母曾当着两个姐姐的面许诺:这个宅子和宅子里的一切都是一男的。王倩没
有作声,但王一男还是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即逝的异样的表情。王一男知道大姐是
个什么样的人,在父母面前永远都是听话的小绵羊,但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父母
的许诺没多久,她就以与丈夫闹离婚为由,带着孩子搬到父母的宅子里,一住就是
一年。其实,王倩住的那房子是她自己单位分的,就算夫妻俩闹离婚,该离开的怎
么着也该是她丈夫南北。度过婚姻危险期之后,王倩搬走了,孩子却留了下来,说
是给老俩口排解膝下寂寞。这理由让外人看来真是充满着对长辈的一片孝心,可实
际上,她压根就知道父母最怕吵,偏偏那小外孙又是调皮捣蛋的祖宗,弄得那宅子
整天鸡犬不宁,父母只好撕下脸来,让大女儿把小外孙带走。临走时,王倩还一边
流泪一边一个劲地向父母检讨。但人去楼未空,她和孩子的东西搁在房间里一动未
动。王一男顶看不上大姐的这种做派,明明是个婊子,偏偏还要做出贞女的样子来。
不要以为王一男想独占那些家当,看着那些东西就觉得那上面布满了一双双眼睛,
盯着自己不放,特让人心烦,他早就想离开家了。
倒是二姐王丽看透了弟弟的心思。父母许诺那会儿,她说:爸妈太偏心,重男
轻女。只怕小弟还不领这个情哩。这话果然被王丽说中。两年之后的一天,王一男
到外面租了套房子,过起一人世界的生活来。为这事,父母直骂二女儿是乌鸦嘴。
王一男前脚走,王倩后脚就搬回来了,这回子是一家仨口,一个不少。王一男
对她说:怎么,又闹离婚了?王倩跺着脚说:看看你都在说些什么?你不想承担赡
养老人的义务,我来承担了,有什么错?姐弟俩拌着嘴,姐夫南北只好尴尬地站在
一旁。
王一男搬到外面去住,不为别的,只为受不了父母那过分的关心。从10岁开始,
父母就规定儿子必须开着房门睡觉,没有其他原因,就怕儿子长大后变成流氓。一
想起这事,王一男就把那位干瘪的小学语文女教师恨得牙咯咯地响,用最恶毒的语
言诅咒她,甚至趁她不备在她的备课本上撒过尿,弄得这位女教师像得了神经病似
地到处寻找这个尿尿的人。看着她那气急败坏的样子,王一男感到痛快无比,对着
墙倒立,眼中的一切便都颠倒起来。但是,倒立带来的痛快只是一时的,开着房门
睡觉成了他永远的痛苦。王一男在父母那里几乎没有秘密可言,看球赛看迟了,父
母马上出来干涉:这样熬夜,明天还怎么工作?他喜欢脱光衣服裸体睡觉,父母发
现了他掉在地板上的内裤,立刻引发一场轩然大波,他们又是检查儿子的房间,又
是对儿子进行无休止的盘问,他们疑神见鬼地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爱护自己
的身体呀!谈对象与女朋友搞得时间晚了点,父母第二天就发出警告:可要对人家
女孩子负责任!没有秘密的人生,就如《皇帝的新装》中那位愚蠢的皇帝,一丝不
挂地走在大街上,任凭世人的指手画脚,非常可怕。王一男在青春期的第一次梦遗
之后,意识到,开着房门睡觉对他简直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灾难,而抵抗这场灾难
的惟一方法就是撕碎父母给予他的那种过分的爱。这等于是用尖刀刺向父母的心脏,
而这一切都是他于心不忍的。
在这一方面,他与大姐几乎是一脉相承,不像二姐那样具有反抗性。王丽在18
岁时,就与现在的丈夫睡在了一起,并打过胎。父母一气之下,把她赶出家门,末
了他们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跟那个流氓过一辈子去吧!王丽反唇相讥:怎么着?他
是流氓,我就是流氓老婆!我死心塌地跟定他了!现在的事实证明,王丽当初的选
择是对的,那是因为被父母称之为“流氓”的二姐夫很会赚钱,不像大姐夫南北被
老婆管得服服帖帖,稍有不当,就得接受老婆的性封锁,像个太监一样窝囊地活着。
在三个孩子中间,二姐是过得最为体面的,孝敬父母也是最多的。王一男一直想知
道,父母现在究竟怎么看二姐俩口子,但他一直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父母依旧在
背后数落着二姐和二姐夫的种种不是,但是对于他们孝敬的财物,总是很大方地收
下,看那架势倒像在尽一份义不容辞的责任。王一男常常想:原来收人财物,也是
可以当仁不让的。
二姐18岁时的就具有的那种反抗性,王一男到30岁时才体现出来,可是这种体
现又是那么苍白无力,他只是离开了父母的宅子,他们依然生活在一座城市里。一
个男人到了30岁才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有点可悲。王一男
也意识到了这种可悲,并仔细分析过产生这种可悲的因素。弗洛伊德的理论告诉他,
童年所受的伤害将决定一个人的一生。于是,他明白过来,从那位干瘪的女教师骂
他是“流氓”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了自己今后的命运。所以至今还对那位女老师耿
耿于怀,仇恨丝毫没有衰减下去,反而与日俱增,以致于走在路上看到那些没有乳
房的女人,他都要吐吐沫,嘲笑她们都是性冷淡,诅咒她们都将成为寡妇。他给自
己立下规矩:找对象决不找身体干瘪的女孩,哪怕她长着一张天使样的面孔。他一
次次地恋爱,又一次次地无果而终。说来原因好笑,当他解开女孩们那厚厚的海绵
乳罩,看见一对对干瘪的乳房时,刚刚燃起的激情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叹了
口气,给哭泣着的女孩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王丽曾以过来人的姿态说:“小弟,知道为什么你总谈不成对象吗?那是因为
你不够坏。啥叫坏?坏就是会在女孩子面前耍流氓!”其实,当王丽说出她那番肺
腑之言时,女人的身体对于王一男而言早已不是个什么秘密,他熟悉它如同熟悉自
己的身体一样,他已从只会在想象中进行自慰的处男,变成了一个会在女人的身体
上干任何事的男人。对于二姐的话,他只能报以无奈的微笑。二姐又怎会理解他呢?
王一男一开始是以沉默来表示自己对父母的反抗的,回家后只是吃饭、看书、
睡觉,一连几天不与父母说上一句话。王一男知道父母开始担心起来,因为他发现
自己的东西已被人动过了。但他装着不知道,他要逼着父母先开口。他的父母在儿
子的东西中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终于忍不住了,问这问那起来。
王一男开口说:“从今天开始,我要关上门睡觉!”
父母不解地问:“为什么?”
王一男说:“这个问题应该由你们来回答!”
他的父母当然不好回答。他们把大女儿搬来当救兵,开起了家庭会议。在数落
儿子的种种不孝行为之后,王倩摆出大姐的身份来,责问弟弟: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连爸妈的话都不听呢?王倩开始滔滔不绝地赞扬父母的种种好处,指责弟弟身在福
中不知福。王一男只是一言不发,在他看来,大姐具有强烈的妄想症,总喜欢把事
情无限制地放大和缩小,在这一点上,她很好地继承了父母的衣钵。
一直等到大姐说累了,王一男才说:“跟我说什么多,你觉得有意思吗?你不
是按着爸妈替你设计好的路子一步步走来的嘛,连丈夫都给你包办了。既然如此,
何必还要闹离婚呢?”
这一说,无疑是给王倩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她就怕别人提及闹离婚的那档子
事,她觉得那是她的耻辱。王倩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起来:“爸,妈,看看他说
什么?一准是跟老二学的。这不成心想气死我吗?”
眼看着搬来的救兵不但不能起到救驾的作用,反而是火上浇油,这把火非但没
有扑灭,反而又引发了另一场火灾,真的是得不偿失。其实,每次出现家庭问题,
父母总是相信大女儿,可从来就没有解决过一个问题,但是父母就是相信她。这时,
父母自然要拿出父母的威严来,他们厉声说:“如果你再不听话,就给我滚出去!”
一听此言,王一男心里乐了,搬出去住是他多年来一直没有实现的愿望,他正
好来个顺水推舟,他的目地达到了。他装作气呼呼的样子说:“滚就滚,我还不希
罕住这里哩!”
在父母的呵斥声中,在姐姐的指责声里,他一声不吭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然
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家,一声不吭地住进了租来的一室半一厅的房子里。他住进新
居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看世界杯足球赛,一看就是一个通宵,弄得第二
天上班萎靡不振。
其实,单位里几乎所有的未婚男同事在那几天都在萎靡不振的状态中来上班,
可一到下班,个个便变得精神矍烁,眼睛发亮。难怪那位满脸雀斑的女人徐宜蓉拿
出单位管家婆的身份,到处嚷嚷:你们这些小伙子呀,真得找个人好好管管你们,
否则,还像个上班的样子吗?在她的嚷嚷下,领导找到王一男,谈了一次话,苦口
婆心地说上了一大堆,表面上看是关心他的个人问题,实际上是要他带个头,不要
再让世界怀影响工作。领导找王一男谈话也是用道理的,在这群未婚小伙子中,只
有王一男是个副科级,而且是个实职。从领导的办公室出来,正好与徐宜蓉迎面相
撞,王一男便感到心里好笑:你管天管地,还要管人拉屎放屁?再说,谁稀罕那个
副科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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