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王一男上班迟到了。与周虹美同居以来,他总是迟到。那是因为周虹美总喜欢
在早晨缠着他,而他又不能拒绝那对丰满乳房的诱惑,这样一来他在早晨就有点头
昏脑胀,总要赖在床上多睡一会儿。这段日子,王一男骤然感到自己老了。要是在
30岁之前,干过之后,爬起来就走,照样脚底生风。现在却有了疲惫之感,不憩一
憩,整天都缓不过劲来。他想,老喽!30岁,多么可怕的年龄!他思考着这个问题,
走进了办公大楼。
二楼的楼梯口张贴着一张公示信息,那上面说是要提某个人为副处级,若有什
么意见,让职工在一周内向组织提出。对于这样的信息,王一男压根就不感兴趣,
觉得那很无聊,明明是内定好的、不可更改的事实,偏偏要做出民主的样子来,以
显示这一切都多么顾及民意,可笑又可悲。他在一扫而过之后,就把上面的内容像
扔垃圾一样扔掉。但这条信息里的两个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是被提升者的名
字,叫丁秋波,显然是个女的;还有就是这个人的出生日期,是2 月14日。他心里
砰然一动,那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在耳边盘旋起来,他的心跳就有点加速了。
没想到的是,就在这当儿碰上了徐宜蓉。她正一步一步上楼来,脸上的雀斑像
蝌蚪在游动。王一男知道对方正在做出判断,判断自己今天是不是上班迟到了。不
过他已习惯了这种判断,因为对于单位的风吹草动,她总是以120 倍的心计关注着,
只要逮着一个,她就向她的上司邀功请赏。俩人都在脸上挤出虚假的微笑,算是打
过招呼。
徐宜蓉问:“那上面是什么?”
王一男说:“一个公示。”
“哟,又要提拔人了!”对于这类事情,她总是特别敏感,况且她现在正处在
最为敏感的时期。单位里的一个副处级的位置正空着,领导班子那里已经传出风声,
很可能要提徐宜蓉。
王一男这时完全可以一走了之的,但他没有,而是陪着徐宜蓉看那个公示。其
实,王一男现在也处在敏感期,如果提了徐宜蓉,那么正科级的位置顺理成章是他
的哩。人呀,就这么回事,说是不在乎,可真正到了节骨眼上,不在乎也得在乎。
他想一方面利用这个机会,看看徐宜蓉的表现,另一方面又想试探一下对方的口气。
王一男问:“丁秋波是哪一个?”
徐宜蓉说:“就是那个老姑娘呀。”
这一说,两人都有些难堪。本来嘛,王一男虽然看不惯徐宜蓉的那些做法,但
他是一个没有什么权力欲的人,懒得跟她争高低,所以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
只是徐宜蓉曾想把这个什么丁秋波介绍给自己,偏偏丁秋波又与她的领导有些不清
不白,王一男对徐宜蓉的诚意产生了怀疑。说实在的,王一男早就把那个名字给忘
了。现在,王一男又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就像重新拾起被丢掉的一件东西。难堪
中,他很快放弃了对徐宜蓉作试探的想法,说了这么一句不关痛痒的话:“丁秋波,
暗送秋波。这名字好!”说得徐宜蓉也跟着笑起来。
不过,王一男还是从别处得知了关于提升副处级的消息。向他传递消息的是同
办公室的完颜亮。他瞅着办公室没有其他人,神性兮兮地对王一男说,雀斑脸的民
意测验结果差得一塌糊涂。王一男只是“哦”了一声,这是预料之中的,没有人喜
欢成天像间谍一样监视别人的人。话又得说出来,再没有民意,只要上面看上的人,
不行也行,非得上不可。不过,完颜亮的第二个消息多少有些让人感到意外。
完颜亮进一步压低了声音:“我还听说,就算雀斑脸通过了民意测验,这回提
副处也轮不着她。已定了新人选了!”
王一男盯着完颜亮镜片背后那双深意无限的眼睛,惊问:“你听谁说的?”
完颜亮卖了一个关子,不肯再说,只是让王一男拭目以待。
王一男先在心里发笑,提拔什么人关自己屁事,哪一码要拭目以待?但转而一
想,如果完颜亮说的是真的,徐宜蓉提不上去,自己的正科级也就泡汤。想着这事,
他就觉着自己很无聊,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也开始在乎这些事来了。
要说在乎,完颜亮比谁都在乎。他现在也是副科级,但没有实职,是个加括号
的。不管怎么说,完颜亮算是很有点才气的人,他听得懂英文的《美国之音》,看
得懂纯英文的网页,他的英文水平在机关里算是很高的哩。其实,他在仕途上出道
很早,大学毕业没有几年就提了个副科级,但后来再也升不上去了。不知从哪一年
起,一遇上单位有什么人事变动,他的情绪立马跟着变动起来,到处胡说八道。他
的胡说八道总离不开先说自己有皇族血统,再说某某要提升的套路。为他的皇族血
统,王一男还专门查过资料,得知中国历史上确实有一个也叫完颜亮的皇帝,只是
荒淫得不行,结果丢了王位。因为自己与某一个皇帝碰巧同名同姓,就说自己有皇
族血统,这样的人不是神经病又是什么?但令人费解的是,完颜亮的预言最终都能
成为现实,仿佛他在这方面具有超感能力似的。当人事变动在完颜亮的预测中变成
现实,他的表情就会变得呆滞,然后到疗养院疗养一段时间。医院的诊断是,他患
有轻度的精神分裂症。同事们也都这么认为,倒是王一男觉得这个人其实很清醒。
王一男在完颜亮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说:“这几天,我看了一些书,那上面说,
古代确实有一个皇帝叫完颜亮的。你没准还真是皇族的后裔哩。”
完颜亮从电脑屏幕上收回自己的目光,说:“不是没准,是肯定。我知道,你
们都以为我在瞎说,说我脑子有问题,其实你们自己才有问题。”
“别人怎么样认为,我不知道,起码我没有这样认为。”
“真的?”
“我拿人格向你保证。”
完颜亮的眼睛明显变得明亮起来,情绪上有些兴奋。“某某局的丁秋波被提副
处,我在一年前就预测到了。瞧,现在应验了不是?”他得意洋洋地抽起了烟。
“你应该开个预测公司,肯定门庭若市,生意保准火得不得了。”
完颜亮没有接话茬,情绪又明显起了变化,眼睛重新转向了电脑屏幕,不再言
语。王一男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聊,居然到了想套这么个精神病患者的话的地步,
脸上便一阵躁热。正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完颜亮忽然开口了:“徐宜蓉这回肯定
没戏!”
王一男正想再问下去,徐宜蓉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进来了。她用惯用的眼神扫
了两人一眼,说:“谈什么呢,谈得这么热乎。”
王一男急中生智,忙说:“我在跟老完谈克林顿跟莱温斯基的丑闻,特好玩。
想不想听听?”
徐宜蓉说了声“想听”,便饶有兴致地凑到完颜亮的电脑前,睁大了眼睛盯着
屏幕。这个人就是这么令人讨厌,进了办公室来,从来不先坐到自己的坐位上,而
是从这个坐位上的电脑窜到那个坐位上的电脑,挨个检查一遍,看看上班时间她手
下的人都在干些什么。在她的眼里,人人都是偷懒的,只有她自己是最有责任心的。
但是,完颜亮岿然不动,盯着自己的电脑一言不发。
对于徐宜蓉的表现,王一男在心里头嗤之以鼻,明明是想通过电脑屏幕来揣测
她不在的时候,别人做了些什么,然后好去向上头作个汇报,却要装出兴致勃勃的
样子来。只是看了也白看,文革时期的初中毕业生,连26个英文字母也认不全,完
颜亮电脑上的英文网页对她而言,无疑是瞎子看书,眼前一团漆黑。王一男在心里
讥讽着徐宜蓉的同时,却忽然明白,自己的这一天过得实在无聊,无聊得令人作呕,
可回头想想,自己已在这种无聊中度过了八年的时光,于是,类似于性高潮之后的
那种疲惫如疾风暴雨般袭击了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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