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周虹美带团旅游去了。王一男的母亲却不请自到地来到了儿子的住处。
她一见到儿子,就指着他的鼻尖,气势汹汹地问:“是不是又和姓周的那个小
妖精在一起了?”
王一男反问:“大姐难道没有告诉你们吗?”
“我要你亲口说出来!”母亲的声音已经开始嘶哑,含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王一男不回答,用沉默着表示反抗。他知道母亲迟早要来兴师问罪的,这一天
他早就料到了。父母到现在对周虹美的母亲大闹儿子单位的事还耿耿于怀,骂对方
是老不死的,说什么有其母必有其女,周虹美肯定也是她母亲那种货色。其实,周
虹美是什么样的货色王一男知道得很清楚。与自己上床时,她早已不是什么处女,
性经验丰富得要命,但她却是自己的第一个女人。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与女人上
床的情景。那会儿,他像个傻瓜,被周虹美引诱得魂不守舍,神智不清,居然三下
两下脱光了衣服,双手紧紧捂住已经兴奋的下身,站在周虹美面前无所适从。周虹
美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审视着裸体的他。他就在这时看见了她眼里都快蹦了出来
的黑火苗,很快就蹦到了自己的身上,简直都要把他给烧化掉了。他颤栗着,不知
所措;她微笑着,伸出了自己双手,把他拉向自己。她用自己的手和唇对他做着柔
情似水般的引导,引导着他探索她身体的每一部分,甚至每一根毛发,每一颗黑痣。
在他进入她身体的一刹那间,他突然明白,自己已成了真正的男人。这一时刻,
他对自己身下的女人产生了感激之情。对于大多数男人而言,对自己的第一个女都
会产生这种情节,王一男也不例外。尽管如此,但他还是清醒地意识到,他是决不
会与周虹美结婚的。
母亲一个劲地催促儿子回答,甚至从儿子的嘴里拔出刚刚吸了一口的香烟。王
一男说,他已不是小孩子了,30岁了,该为自己作一次主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原来你离开我们就是为了跟这个小妖精在一起!”母
亲捶胸顿足,情绪激动,就差没跳楼了。“你怎么就这么没志气呢?真是要活活气
死我跟你爸!”她开始列举周虹美及其母亲的种种罪状,咬牙切齿,义愤填膺,仿
佛那母女俩是妖孽下凡,天生就是跟好人家作对的。说着说着,就把目标转向了面
前的儿子,在一件件数落完儿子种种的不孝罪行之后,开始搬出自己的种种功劳,
什么生他时如何难产,差点死掉;什么为清除他“流氓”的坏名气,如何降低自己
的身份,与那位面容丑陋无比的女教师交涉,受了多少窝囊气,做了多少恶梦;什
么为了他考上大学,花了多少冤枉钱请那些眼里只有钱的家庭教师;什么为了他能
找个好工作,如何卑躬屈膝,低三下四,四处求人。在陈词滥调的表功之后,又痛
快淋漓地抒发了一番恨铁不成钢的义愤之情。后来,她又把矛头指向了大女儿王倩,
怪她怎么会把周虹美这么个女人介绍给儿子。
王一男说:“妈,你也别生气了,这不关大姐的事。你要怪就怪我吧。以后,
子女的事,你和爸就少管管吧。”
“不管还了得?知道你大姐和大姐夫,又开始闹了,又是要死要活地要离婚,
活丢人现眼,真正把人给气死!”
王一男觉得好笑,大姐和大姐夫又不是第一次闹离婚了。每一回闹事,父母、
亲戚、朋友在里面做了多少工作,可是越做反而闹得越凶,末了,大家都心寒了,
都以为他们肯定离定了。可等大家都撒手不管的时候,俩人又和好如初。望着气急
败坏的母亲,王一男突然明白,母亲今天的愤懑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大姐的又一次离
婚风波,在她的世界观里,是最看不得离婚这类事的,总把离婚与世上最丑陋的事
划上等号,子女离婚仿佛就是给她脸上抹黑,污辱了她一世的清白。末了,王一男
给母亲做出了两项承诺,一是与周虹美不再往来,二是出面调解大姐与大姐夫的破
事。母亲总算了舒了口气,说还是儿子最懂为娘的心,然后带着目的达到的愉快心
情离开了儿子的住处。
可王一男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个承诺不过是糊弄一下愤怒中的母亲而已。
对于第一件承诺,他压根就没想到要与周虹美结婚,他与她在一起,主要是为
了解决性问题,一个男人,可以不结婚,但决不能没有性生活,他喜欢与她在床上
体验各种不同的东西,但这种女人只能做情人,做老婆是万万不能的;对于第二件
承诺,只不过是约姐夫南北会个面,像心理医生一样,听听他倾诉,倾诉对王倩的
种种不满,特别是对他进行性封锁的不满,听他发出“性生活是我的权力”的宣言,
可笑又可悲。
王一男给二姐王丽打了个电话,把家里最近发生的事,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一
遍。王丽在电话里让王一男别管大姐的事,说她早说过,什么事一让那两个老的掺
和进来,就变复杂,准砸。接着她说:“离开那两个老的吧。一个大学生窝在机关
里混,我都替你感到窝囊。来跟你二姐夫干吧!姐今天把话挑明了,有我的好,就
有你的好!”
对于这样的邀请,二姐已经发出好多次了。但王一男始终下不了决心。有一回,
他差点就跑到南方二姐那里去。当他写好辞职书,叠好了放进口袋里,走在路上,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父母的身影,他想起了一本书上的句子:18岁时,
我第一次离开家,看到脚下的路浮在了海面上。其实,那时他早过了18岁这个躁动
不安的年龄,不该再有那样的感觉了,但他那一时刻,他确实有了那样的感觉,眼
前的路在眼前左右摇晃起来,晃得他眼冒金星,都辨不清方向了。于是,他从口袋
里掏出辞职书,撕了,扔进路旁的垃圾箱里。
他又一次婉言谢绝了二姐的好意。在挂断电话的一刹那间,他突然想起了这么
一句:我的一切都与你们无关!他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莫明其妙地笑起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