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时,王一男正在丁秋波单位的会议室里开着会。主席台上
的领导在讲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一直在想,为什么丁秋波见到他,
依旧能保持那种矜持,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搞政治的女人都是把自己
的欲望冷藏起来吗?完颜亮就坐在他的旁边,很认真地记着。王一男用眼睛的余光
瞄了一眼他的笔记本,惊异地发现他根本不是在记录,而是在画画,画一些卡通人
物。王一男在心里笑着,一抬头,就看见主席台上的墙角上有一个很大的蜘蛛网,
上面躺着一个很大的黑蜘蛛。王一男全神贯注地望着那只蜘蛛和蜘蛛网,然后拿起
笔,在笔记本上把它们画下来,并写下这么一段话:“蜘蛛,蜘蛛,你为什么要结
网?那是因为这个世界到处布满了潜在的网。”写完这句话时,他的手机响了。他
跑到会议室外面,与父母通了话。父母让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回家一趟。
听得出,父母的语气很急切,仿佛家里的天快塌下来似的。王一男深知父母的
脾性,喜欢夸大事实,喜欢危言耸听。家里正在发生的事,除了王倩与南北的那桩
子破事,还能有什么?王一男请了假,说是下午不来上班了,就直奔家里。
王倩正坐在沙发上哭泣,父母陪坐在两边唉声叹气。见到王一男回来,父母就
像见到了救星,一脸的沮丧也化作了阳光。母亲说,你来了,就好。父亲说,你快
帮你大姐拿个主意吧。王一男料到,不是南北向大姐摊牌了,就是大姐发现了南北
在扎姘头。但他说,有什么事先吃饭,再解决。
显然,为了王一男的回家,父母做了精心的准备,桌上的几样菜都是王一男最
喜欢的,有油闷大虾,有番茄炒蛋,还有清蒸狮子头。见到这些,王一男猴上椅子,
放开肚皮吃起来。父母不吃,只是坐在旁边看。父母曾说,就爱看儿子吃饭的样子。
王倩依旧坐在沙发里抽泣,看见没人陪她,就“哼”了一声,说:“本指望你
帮我拿拿主意,现在可好,你一回来,就没有管我了。”说着,竟委屈地哭出声来。
母亲赶紧跑过去,坐在她旁边,像哄小孩子似地安慰着女儿。
看着这一幕,王一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居然还像孩子一
样,什么事都得别人拿主意。他没好气地说,能有多大的事呀,不就是闹离婚嘛,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闹了。用得着这么小题大做吗?
听这一说,王倩越发哭得厉害了,又是撒娇又是撒泼,弄得父母在那里手足无
措。过了好半天,王倩的歇斯底里才平静下来,大概是感觉自己饿了,自己跑去吃
饭去了。父母这才乘着这当儿喘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原来南北与
人扎姘头的事被王倩当场捉住,王姐搧了那女的一记耳光,南北居然帮着那女的跟
王倩打了起来。王一男听着,突然想到了《红楼梦》里贾链与鲍二家的通奸那个情
节,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当然,他的笑立即引起了父母和大姐的指责。
后来,他们圈在沙发上开起了家庭会议,商量着如何对付南北。父母说,这回
不比以前了,以前都是王倩有意拿南北,小俩口闹着玩的,都没原则性的错误;现
在是南北有外遇,问题的性质不一样了,王倩是明摆着的受害者。王一男说,既然
有了外遇,离了算了,留住人,留不住心。父母显然对儿子的回答不满意,他们又
开始摆起了王家对南北的似海深的恩情,什么如果不是娶了王倩,他南北没准还是
个小公务员,受人摆布,看人脸色;如果不是娶了王倩,他家里的那些穷亲戚哪能
现在个个都混出了人样;如果不是娶了王倩,他老家能盖起楼房嘛,他父母没准还
窝在草房里……陈词滥调,炒冷饭,反正是南北的良心都被狗给吃,连知恩图报的
道理也不懂。这些,王一男听得都嫌烦,现在是要解决问题,不是要论功行赏。他
忍不住替南北辩解了几句,说是不能只看到人家的坏,也要想起人家的好。这一辩
解不得了了,父母暴跳如雷,指责王一男胳膊肘往外搂,也是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眼看双方争执不下,又是这么毫无意义,王一男咬咬牙说:“爸,妈,我们争了也
没用。这事发生在大姐身上,得看看大姐的意思。大姐,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倩抽泣着说:“我能怎么想?还不是一切要替贝贝作想,贝贝这么小,不能
没有爸爸。”
王一男说:“既然这样,我就说几句公道话吧。大姐,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不
把姐夫当人看了。”他列举了种种事实,意思是要王倩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改过自
新,挽救自己的婚姻。
王倩只是听不进去,指责王一男不顾及手足之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述着
自己的功劳。王一男顶看不上大姐这副熊样,从来不从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一味
地由着自己的性子。见她死不改悔的做派,王一男说,你看着办吧,你自己该怎么
着就怎么着吧,我可没心思管你那破事。
王倩说:“谁要你管?我的事,我自己管。告诉你们,我决不离婚。他让我不
快活,他们也别想快活。拖也要把他们拖垮!看谁摽得过谁?”说到最后,她跺着
脚,把地板跺得咚咚响,就像跳“忠”字舞似的,要把牛鬼蛇神踩在脚底,让他们
永世不得翻身。
可南北不是牛鬼蛇神,是与她同床共枕了10年的丈夫呀。王一男看着王倩那歇
斯底里的样子,只觉得可笑,一个堂堂的本科生竟然也会像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或
者不讲道理的小市民那样,说出这种无赖的话来。四年的大学,她真是白读了,她
读的那些书全都读到鼻孔里去了。看来,今天下午回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无
趣,无聊,无味。为了不让父母伤心,他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听着他们在商量着
几套对付南北的对策。后来,他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知道是周虹美打来的。人
在烦心的时候,烦心的事总跟着你,让你不得安宁。王一男在心里怪周虹美为什么
早不来迟不来,偏偏在这种时候来电话。他“嗯嗯呀呀”地应付着,以极快的速度
挂了电话,对父母撒谎说是单位叫他回去。
母亲已经意识到了儿子的谎言,她警惕地问:“是姓周的那个小妖精的吧?”
母亲这一问反倒让王一男鼓起了面对现实的勇气。他说:“就是她,怎么着?
我喜欢跟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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