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篇献给那些在夜色中游荡的孩子,特别要献给一个叫芳芳的女孩。
——题 记
一
“我跳舞,因为我悲伤。”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但它却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海里,就像我身
上从娘胎里带来的胎记,已经渗透到了我的骨髓里。
“我跳舞,因为我悲伤。”
读到这句话时,我正在一套公寓里,与一个女人在她那张宽大无比的席梦思床
上跳着舞。与我跳舞的女人还很年轻。我的意思是说,她其实已经不年轻了,她的
眼神里布满了岁月留给她的印记。我叫不出她的名字,也不必知道她的名字;我记
不清她的脸,也不想记住她的脸。但我听见了她那河水泛滥般的呻吟,听见了她情
欲释放后对我的嘲讽和辱骂。和陌生女人在床上跳舞是我的工作。当然,工作着,
就得拿工资。我和陌生女人在床上舞蹈,于我是工作,于她是享受,所以她得付我
工资,这是非常公正而公平的。这年头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一定已经猜出了我是干什么的呢。没错,你猜得很对,我是做“先生”的。
你当然不会叫我“先生”,你一定会说:“瞧,那个男人是只‘鸭子’,是天底下
最不要脸的男妓。”你的目光里满是鄙夷和憎恨。其实你那卫道者的做派对我是毫
无意义的,因为我对自己所做的工作压根就没有羞耻感。你大可以对自己的孩子大
讲特讲唐诗宋词,说它们如何辉煌、如何让国人引以为自豪,但我提醒你别忘了,
如果在古代没有妓为这些诗词作传播,那么,唐诗宋词大概早就湮灭在历史的长河
中。现代的人恐怕根本就读不到那些优美的诗句了。连中国的文化精髓都要靠妓来
发扬光大,我为什么要有羞耻感呢?
当然,我没有羞耻感的原因有很多。我曾经接了一个客人,我花了两个多小时
才让她兴奋起来并获得了高峰体验。事后,她告诉我,她已十几年没有性高潮了。
我用面纸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我真想向世界大声宣布:我,
欧阳剑,一个“鸭子”,拯救了一个女人,唤醒了一个女人的生命。尽管我在卫道
者的眼里是那么低贱,但是我的价值与他们没有本质的区别。那次我没有收她的钱。
以后,我每每遇上这种可怜的女人,一切都是免费的。你说,我用自己与生俱来的
本能拯救了人,为什么还要感到羞耻呢?如果我感到羞耻,那么我就是彻头彻尾的
伪君子。
我不屑做伪君子。对于伪君子,我压根就是嗤之以鼻。有一回我无意之中打开
电视,画面上是一个威严的男人在作报告。一看见这张脸,就觉得眼熟。我开始打
开记忆的闸门,搜索这张脸的信息。终于想起来,这张脸曾经出现在这座城市“先
生”和“小姐”经常出入的夜总会,在那里,这张脸为了一个“小姐”与一个男人
争风吃醋,大动干戈,风度扫地。我看着画面里这张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威严的脸,
听着他传教士布道般的慷慨陈词,我狂笑起来,笑得那张脸在我的眼里扭曲成粪坑
里蠕动着的蛆,看了都觉得恶心。我为什么要有羞耻感?有羞耻感的应该是电视里
的这类人。起码,我向这个世界展现的是一个真实的我。
当然,也有人曾经那么想感化我。
一个秋日的下午,天很高很蓝,秋阳在水中洗过了,很明澈。我的那位当官的
大学校友张辉映,我只叫他阿辉,他从良知讲到了道德,从道德讲到了法律,他试
图让我迷途知返。但在我看来,他讲的那些,与其在说教育感化我,不如说在卖弄
自己的博学。这么年了,他的这种喜欢卖弄的脾性一点也没变。在他滔滔不绝说了
一大堆话后,我告诉他,这些话还是说给他的下属听吧,讲道德对我没用,在我的
眼里,中国的道德就像一个妓女,只要给她钱,就可以任意玩弄,像他这样的官,
为了达到符合道德规范的目的,有几个不是通过卑劣的手段达到的。不卑劣他能走
到今天吗?讲法律对我同样没用,我已经进了一次“宫”,我知道法律那是怎么回
事,我不怕“二进宫”、“三进宫”。他听了,只是淡然一笑,然后沉默了。每每
在需要作出决断的时候,他都喜欢用模棱两可的沉默来表示,这就是他油滑的一面。
不知道他在官场上是不是这样?但我宁愿把他的沉默权当作默认。后来他问我老了
怎么办。我说,等到了做不动的那天,我就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拿去出版,不愁
卖不掉。因为在这个社会里,大多数人是时刻把道德挂在嘴上的,他们最想知道在
他们看来不讲道德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偷窥是他们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最想做的事。
他们太需要偷窃别人的隐私来给平淡无味的生活添加催化剂了。我把我的隐私写出
来,不畅销才奇怪了。其实,我比谁都明白,这一行根本不可能干到老,干个三年
五载,就是心里想干,自己的身体也会说对不起了,因为那时阳具将不再昂挺,从
外到里都成了阳萎者。但,我从不后悔自己所选择的路!
我不承认道德,但我承认良心,所以我最讲良心。因为讲良心,所以我进了
“宫”;因为讲良心,所以我做了“先生”;因为讲良心,所以我要写出我的经历。
从那个陌生女人的公寓里出来,正是清晨,太阳刚刚从夜色里探出头来。差点
忘了告诉你,不陪客人用早餐是我们的行规。走在行人稀少的路上,睡意像三月的
小雨密密地细细地轻轻地绵绵地缓缓而至,我赶紧戴上墨镜。那睡意在墨镜阴郁的
色彩里悄然退出。清晨的阳光是没有出尽的汗,一点也不爽利,暧昧的。透过墨镜,
我看见了马路两旁蓬头垢面的法国梧桐,看见了空中密织如网的电线,看见了偶然
飞过的一群家养的鸽子,看见了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凡夫俗子们从我的身旁走
过,行色匆匆。我之所以称他们为凡夫俗子,是因为他们排斥与他们的眼光、与他
们的思维方式、与他们的行为艺术不同的人。他们讲究共性,害怕个性。他们以为
自己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总是以卫道者的姿态指责别人是错误的。其实他们是最脆
弱的群体,是最俗陋的瓷器,是最经不起诱惑的亚当和夏娃。他们害怕打破固有的
平衡而达到新的平衡。如果让我在凡夫俗子和行尸走肉之间选择,我宁愿做行尸走
肉,事实上,很多时候我自己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讨厌在阳光中看到的这一切,那是因为我讨厌阳光。这阳光,总让我想起几
年前的情景,那时我在阳光里打着瞌睡。那束阳光是从一个小窗户射进来的。那扇
小窗被铁栅栏分成了六块。窗外是高得几乎要压下来的墙,上面的电网如蜘蛛网那
么规则而密匝。阳光翻过高墙,再越过枯草和青草混杂着的草丛,又爬上泛着青灰
色的光的冰冷的墙,再穿越一道走廊,以坚忍不拔的毅力跃到那扇被分成六块的小
窗,照射进屋内,最终射在了我的身上。我之所以在阳光里打着瞌睡,是因为我的
身体正接受一个男人的鸡奸。那一时刻我的身体和思维都是麻木的,唯有睡眠才能
让我知道自己还存在着。但那时我像一个被驯服的奴隶,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这一切,
我需要以自己的身体换取优越的“宫里”生活,那时我是一无所有的无产者,我吃
不起20元一盘的青椒肉片,吃不起15元一盘的麻辣豆腐,也吃不起10元一块的走油
肉,我只能吃刷锅水般的免费菜和带着异味的免费米饭和馒头。那个对我施以鸡奸
的人,却有足够的能力支付我所需要的饭菜的费用,于是我顺从他。从他那里我明
白了一条道理,男人的美丽同样是本钱!
想起那一幕幕,我就会悲伤。但是,这种悲伤是伴着喜悦的,因为它让我知道
了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起码还有自己的身体和漂亮的面孔,那本身就是赖以生
存的本钱。于我,这真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我跳舞,因为我悲伤。”
我与陌生女人在床上跳着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舞时,虽然没有任何的悲伤,但
是这句话勾起了我心灵深处的那种悲伤。这一时刻,我把喜悦给了肉体,而把悲伤
给了灵魂。
但是我没有泪。我从来就不知道眼泪是个什么东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