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其实,童言从头至尾都在对莫愁撒谎。童言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说谎的人,但
他现在确实生活在谎言里,那是因为他受到了河妖的诱惑。那个河妖就是鱼军。
童言将他弟弟5 岁时的照片扫描进电脑,然后用鱼军给他安装好的软件很快就
画出了他弟弟现在的模样。喷墨打印机的速度很慢,童言焦急地在单调乏味的打印
声中等待着,他走到了客厅里,站着,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心里却在对弟弟20年
后的模样做着种种的猜测,但没有一样猜测是美好的,都是那么怪怪的,甚至是可
怕的,他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无望的未来,有好几次他都想冲进书房,让打印机停止
下来,但是当脚跨进书房的一刹那间,看见了打印机的指示灯急速地闪烁着,突然
间又对那张虚拟的照片充满了憧憬,这种感觉就像在等待着一个没有把握的情人。
打印机那单调而有韵律的声音终于消失了,一时间空气凝固了,一种黯然得快
要发疯的东西在童言的心里升腾,像万马奔腾,像风驰电掣,他似一个流体奔向了
书房,奔向了打印机……后来,他发出了一种仿佛从心底里很费力地钻出来的惊呼,
接着止不住地嚎啕大哭,后来他索性仰天躺到地板上,痛畅淋漓地笑着,脸上满是
分不清哪是哭哪是笑的泪水。
现在可以告诉你,童言看到照片后如此颠狂,那是因为他弟弟20年后的模样与
鱼军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童言在地板上不知躺了多久,心里才平静下来。他一转眼,看见了电脑屏幕上
蓝天白云的背景,突然忆起,弟弟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蓝天白云。他一骨碌爬起
来,冲到了鱼缸面前,凝望着水中的鱼,他尽量屏住呼吸,生怕惊扰鱼的梦。他在
心里喃喃地说,小鱼啊,我看见你在流泪,因为我在你的心里。
他给鱼喂了活食后,就拨通了鱼军的手机号码。他听见了鱼军的回音,凭感觉
他正在一个很嘈杂的地方。他急切地说:“你在哪里?”鱼军在电话里兴奋地说:
“我在股票市场,今天反弹了。我又有好消息告诉你!”这时的股票已不能给童言
带来任何的兴奋,他说:“我要见你!马上就要见到你!”鱼军说:“为什么?股
票正在涨呀。”童言说:“别管这些,我就是要见到你,否则,我就跳楼给你看。
我在‘今世缘’茶馆等你!“说完,他不顾鱼军的感受就绝然地挂断了电话。
这种疯狂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他进了茶馆,找了一个包厢坐下来。茶馆正在播放着萨
克斯奏出的轻音乐,很像一杯冰的薄荷茶,童言的情绪慢慢地舒展开来。他对自己
说:”我真的是疯了。“这时他才意识到,不知道该对鱼军说些什么,对他说他弟
弟是如何夭亡的吗?对他说他是自己死去弟弟的替代吗?对他说自己一直生活在弟
弟的阴影里吗?对他说自己见到他就是见到了阳光吗?可是这些,对鱼军这个局外
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事实上,鱼军跟这些无关。包厢外面的大厅里,不时传
来甩老K 的怪叫声;隔壁的包厢,麻将搓得正酣,”哗啦啦“地直响。这里其实是
个极其嘈杂的地方,根本不适合做那种走入心灵深处的交流。他的羞怯和懦弱正在
一步步地膨胀开来,他意识到,从打印出他弟弟那张虚拟的照片开始,他的思维一
直处在混沌的未知的状态之中。他开始在坚守和逃离之间做着选择。
童言还没有做出最后的选择,鱼军已经一头汗水地坐在了他的对面。还未等童
言开口,鱼军就说要来两杯加冰的红茶。等茶的当儿,鱼军一边用面纸擦着头上的
汗,一边用极其暧昧的目光打量着童言,直打量得童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见到
童言的窘态,鱼军乐了,“噗哧”一声笑出来,说:“你真是害羞的老夫子,连选
的地方也是这么老夫子气。这种地方可比酒吧差远啦。”童言问:“你经常去酒吧?”
鱼军说:“也不经常。无聊的时候,就去。那里很刺激,最好打发百无聊赖的
时间。
不过,以后我不会到那儿了。“童言问:”为什么?“鱼军邪异地望了他一眼,
然后故作警惕地望望四周,做了一个小声说话的手势,压低着声音说:”因为我遇
到了我梦中的人。“童言一惊,但努力平静地说:”是谁?“鱼军又笑了起来,说
:”不告诉你!“这时,鱼军要的两杯茶端上来了,鱼军端起一杯就”咕咚咕咚
“一气喝下了,然后用手臂揩了一下湿湿的嘴唇,长吁了一口气,说是爽透了。望
着鱼军那迫不及待的喝茶的姿态,他发现此时的鱼军实在还是个孩子。
但是,一时间俩人都沉默了,麻将声和甩老K 的声音混杂着传了进来,气氛变
得莫名的难堪。这种情况不知持续了多久,鱼军打破了这难堪。他说:“你这么急
呼呼地喊我来,就是为了大眼瞪小眼地看这茶馆?”
童言呷了一口绿茶,一片茶叶正在水中舞蹈,缓缓地,带着点阴郁的意味。童
言没有看鱼军,但能感觉出对方投来的探询的目光,像章鱼的吸盘整个吸拢着他,
他几乎不敢正视这样的目光。他双手捧起茶杯,不经意地把玩着,嗫嚅着说:“我
想告诉你一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的很久的,却不能忘怀的。”
鱼军的目光依然像章鱼的吸盘一样,但他的心境已变得不耐烦了,桌子下的双
脚开始颤动起来。他说:“谁都有过去。但我从不想自己的过去,也不想知道别人
的过去。对于将来,我也从不去想,我只看重现在。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过去,一段对我非常重要的过去。”
鱼军说:“我说过了,我不愿想也不愿听过去。我不愿意因丑陋的过去而改变
面前的美好。”说着,他站了起来,像要走的样子,然后又坐了下来。
童言又一次被鱼军看自己的目光弄得手足无措了,这一瞬间他意识到,这种目
光曾经存在于他和莫愁热恋期间。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像抽在他身上的鞭子,他的整
个身心都处在疼痛之中。一个意识告诉他,鱼军不是他死去的弟弟,他只是一个与
弟弟长得相像的陌生人,自己对他根本一无所知。他是那么惧怕这样的目光,这种
惧怕的力量比那些无休无止困扰着他的梦要强大得多。此时此刻,他变得那么无助,
他需要母亲的乳房,不,他需要莫愁的乳房。他的头上已渗出了汗珠。他说:“好
吧,我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不!”鱼军说,这声音就像他的目光那样摄人心魂。“你不说,但我要说。
知道我那梦中人是谁吗?就是你。我凭什么把抚摸自己获得的股票灵感告诉你?
凭什么要把赚钱的机会与别人一起分享?凭什么要放弃赚钱的机会赴你的约会?因
为我喜欢你,我第一眼在证券公司看到你就产生了情人般的感觉,那只是因为我们
长得很相像。我终于在这个世界上寻找了自己。“
让童言惧怕的那个发现终于脱去了衣裳,像一个裸体站在了他的面前。他茫然
地说:“你是……”
鱼军说:“是的,我是GAY ,被人看不起的同性恋者,但我不在乎!”他猛地
站了起来,以闪电的速度在童言额头上吻了一下。“我喜欢你,大哥!”
童言被鱼军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那个吻很轻也很重,恍惚间他想起来,
自己也曾这样吻过弟弟那头漆黑的头发,那上面散发着孩童那未受任何污染的气息,
犹如弟弟天使一样的面容。他喃喃地说:“童语,你别走!”然而他的面前只有两
只杯子,一杯是空的,一杯里有喝剩的红茶,像血一样。
从“今世缘”回到家,他觉得自己仿佛死过了一般,浑身乏力,一下就瘫在了
地板上,头脑空空地望着雪白的开花板。后来,他看见了那个水族缸,在灯光的照
射下,里面跃动着五彩缤纷的弦目的光彩,他哭了。他从地板上爬起来,把脸紧紧
地贴在鱼缸上,冷冷的,没有一丝温暖。他找来了杀虫剂,往鱼缸里猛喷,一股呛
人的味道散发开来,鱼儿在惊恐地四处逃窜,水族缸里翻江倒海。他笑了起来,抑
止不住地笑,在他的笑声里,鱼缸终于回复到了平静。看着那些死去的鱼,他明白,
他已第二次杀死了自己的弟弟童语,那个困扰着他的梦永远也不会停止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