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淋浴的男人已经好多天没有出现了,琦从望远镜里只能看到那一组组白墙红瓦,
那一扇扇拉了窗帘的窗户,还有那冰冷的雕塑和脸熟的却叫不出名字的人。匿名的
传真也没有出现。琦的生活完全平静下来,平静得让她感觉索然无味。《乌鸦》已
经读完,在读的过程流了多次眼泪,却不知道该怎样评价这本书。她想像着如果自
己也到了新加坡,会面临着怎样的命运,是做小龙女还是做一个自由撰稿人?可是
她现在所做的跟书中的小龙女又有什么区别呢?原来在任何一个国度中,任何一个
传统里,任何一个制度下,也许是面临生存的压力,也许不需要承受任何压力,小
龙女都是存在的。其实道德与人所选择的生活方式无关。她想把这些感受写下来,
可是坐在电脑屏幕前,却一个字也敲不进去。窗外的日光渐渐隐去,屋里的光线渐
渐暗下来,显示屏开始闪着刺眼的光泽。琦常常这样一坐就是半天,甚至一天,坐
到日头爬过墙壁阴暗下去,显示屏上却没有一个字。那种失重的感觉又一次包围着
她,她看见自己变成了一枚白色的羽毛,随着日光隐去的速率在空气中缓慢地飘浮,
没有重量,没有方向,不知道会落在什么地方。这难道就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吗?
琦见过这样的羽毛,不是虚幻的,而是实在的个体。那时她住在一个地下室里,
阴暗潮湿,只有一扇窗透着亮,那扇窗被铁栅栏分隔成6 块,投影到地下室里的光
影也是6 块的,对着光变幻着各种手势,便有点像过去的那种皮影戏。梅雨季节来
临了,地上满是青苔,墙上布满黑里透绿的霉斑,被子上全是黑绿色的耸毛,每次
上床前都要把这耸毛吹去,然后就闻见一股腥霉的味道在空中乱窜,她闭着眼,在
青苔和绿霉点的世界中飞舞着的那绿色小耸毛都变成了一个个绿色的小精灵,于是
她那艰难而满载着希望的写作也充盈着绿色了。有一天,她在霉哄哄的气息里读米
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从书中抬起头来,猛然看见被分割成6 块
的光亮里飘着一枚白色的羽毛,姿态优美得令人心醉,她想《天鹅湖》中天鹅的舞
蹈就是这般轻盈。羽毛落到窗台上的那一瞬间,变得极为轻柔,仿佛怕吵醒某个人
的梦。她明白这个人就是她自己。她的眼泪便夺眶而出,放下手中的书,拉开窗户,
发现窗台上已落满了好多白色的羽毛,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收集起来,就像收起自
己的希望。那时她想,这些羽毛的重量轻得几乎没有,可质量是极为深重的。这大
概就是轻与重的最本质的区别。
落雨了,是黄霉雨,停停落落,一点也不爽利,一点也不痛快。现在琦想起那
时的霉雨,就想起了柳的前列腺炎,柳一定是非常痛苦的,一如她当时的痛苦一样,
不同的是,柳的痛苦在肉体,而她的痛苦在精神。房东总会选择一个雨天来催房租,
因为那时她无处藏身,趁人之危是最好的利益辅助剂。房东的脖子长长的,像长颈
鹿;一双眼睛乍一看挺慈悲,可背后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催房租时,他的脖
子更长了,眼睛更善了,眼睛后面隐的东西也就更多。房租不能再拖了,长颈鹿说。
是呀,不好意思。琦伸出了手,手里拿着用收集来的羽毛做成的手工艺品。又
拿这些来糊弄我?长颈鹿接了那工艺品,在接的过程中,却有意无意碰到了琦的手,
眼睛背后隐藏的东西就像火一样突然窜了出来,蹦得老高老高。琦便报以一个媚笑。
这时房东老婆的喊声传了进来,房东那眼里的火苗便缩了回去,丢下一句话:
下次再不给,可真要赶人了。琦说,等我成了名,我双倍还你房租。在柳买走她所
有的作品后,她果真付了双倍的房租。接钱的时候,房东的脖子突然变短了,眼里
的慈祥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巴结,是献媚,是奉承。房东领着她又来到地下室
里,在那里她看到了一张苍白而病态的男孩的脸,这张脸从《园丁集》中抬起来,
又低下去。琦走进霉哄哄的气息里,抚摸着布满霉点的墙壁,那一瞬间过去的一切
仿佛都回来了。她问,很想做诗人?男孩说,做诗人是我的梦。被分割成6 块的日
影映在了男孩面前的诗集上。那一时刻,琦的全身涌起了一阵失重与超重交错的感
觉,她的心脏几乎不能承受了。
其实在遇到柳之时,她的写作已变成痛苦而无望的,甚至是绝望的,有时只能
一天吃两袋方便面度日,她已患上了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贫血。可她的心中却有一个
泉眼,向外喷涌着无尽的才思。那个泉眼是她那贫穷母亲干瘪的乳房,不断挤出雪
白的乳汁,养育着那一大群孩子。在琦的眼里,她的每一篇作品都是自己的孩子。
在一次文人聚会的沙龙里,她晕倒了,因为营养不良和贫血。柳把她扶进一个
房间,流着泪听她讲了贫穷的家庭,还有痛苦而无望的写作,然后就把她带进国际
饭店大吃了一顿。自己在狼吞虎咽,柳只是坐在自己的对面翻阅读着自己的那些没
有成为铅字的作品。琦注意到,柳的眼中一直充盈着泪水,额头的皱纹是那么深,
里面仿佛盛着很多的岁月和风霜。这个开始衰老的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有着怎样
的故事?
有时两人的目光相遇,便像闪电一样划过、消失。一直阅读的柳讲起了埃及王
子摩西的故事,但他只说埃及王子是藏在蒲草篮子里在河里漂流的女奴的孩子,后
来被埃及公主美奈特所救,成了埃及王子,而关于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的这一
最主要的部分被他略去了。柳深深地望着正在大嚼美味的琦,说:“你就是一个被
盛在浦草篮子的孩子,正在河流上漂流。”琦说:“那么谁将是那位慈悲的埃及公
主呢?”
其实琦当时就明白,从一开始柳就以她的救世主而自居的。想到这些,琦就有
一种被污染的感觉,可事实上她确实太需要这么一位救世主了,为什么还要有被污
染的感觉呢?过了几天,柳就来到琦住的那个地下室,开门见山地告诉琦他就是那
位埃及公主,但摩西做了埃及公主的儿子,那么你要做我的什么人呢?他也坦白地
告诉她自己已有了一双女儿,不再需要女儿了。柳拿出了已经拟好的协议,一切就
那么发生了,沿着柳设计好的轨迹。说来也是非常奇怪的,琦在看到那份协议的时
候,被污染的感觉竟一丝也没有了。
琦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缺了,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那个泉眼被什么东西给堵住
了。她的思维几乎还停留在那个到处是青苔和霉点的地下室里,而这里优越的一切
从来都是陌生的。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柳包了她?可是柳只是包了她的肉体,灵魂
还是属于她自己的。没有人能买走琦的灵魂,她是这么坚信的。琦开始了漫长而又
无望的等待,就像当初她痛苦而无望的写作一样。她不知道在等什么,柳吗?那个
每天夜里12点钟淋浴的男人?还是匿名的传真?
那个匿名的传真又出现了。上面写着:“因为寂寞,你才偷窥。知道我在等你
吗?”这一次琦没有任何惊惶失措的感觉,有的只是兴奋,一种类似性高潮般令人
窒息的兴奋。此时她意识到,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等待的其实是一个刺激,而这个藏
在暗处的妄图控制和支配她的陌生人,正是一个最绝妙的刺激。她觉得自己似乎找
到了可以承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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