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琦收好传真,又查了一下来电显示,依旧是手机发的,但号码与上次不同。琦
决定战斗。“战斗”这两个字眼,让琦无比亢奋,那个被堵住的泉眼突然又涌出汩
汩的泉水,她听得见那哗哗的流水声,在身躯的每一条血管里奔流不息。她没有坐
到电脑旁去敲击键盘,而是拿了一架双镜筒的望远镜,透过镜子去观察屋里的东西。
她发现镜筒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放大变形,原本熟悉的东西都变得极为陌生。蓦
然地她看见某个墙角里有一只小蜘蛛正在网一只小蚊子,表面上看仿佛是那只蚊子
被蜘蛛强暴,其实是在戏弄蜘蛛。于是她笑了。原来战斗就是强暴与戏弄的混合体,
兴奋的,有力的,刺激的,无畏的,窒息的,不知疲倦的,不知结果的。难怪伟大
领袖曾说过,与人斗其乐无穷呀。
琦到一位朋友的单位开了张证明,大意是为了本单位反腐败的需要,请移动通
讯公司协助调查两部电话的有关情况。当然那两部电话就是传真上显示的那个手机
号码。找什么样的理由其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现在社会上的人最痛恨的就是腐败,
老百姓恨官员,不腐败的官员恨腐败的官员,小腐败的官员恨大腐败的官员,大腐
败的官员恨更大腐败的官员。这是一种混合着良性与恶性的循环。这样的证明是顺
应民意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做某类事的敲门砖。果然,她很轻意地得到了她想
得到的。然而结果很失望,那两部电话都是神洲行的号码,没有任何登记记录,也
没有电话查询单可以查询。她的战斗刚开始就已经失败了。走在路上,想到了那个
蜘蛛和蚊子,它们彼此戏弄的先决条件是,彼此都在明处,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谁。
而自己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那么只能处在被强暴被戏弄的位置上。恐惧又一
次骤然而至,她发觉自己变成了在雷电交加中寻找庇护的小女孩,凄迷的雨,看不
见前方的路,只有一个劲地奔跑,奔跑,奔跑……她抱紧双臂,环顾四周,路上的
一切都是平常而杂乱的,没有闪电,没有雷鸣,没有暴雨,阳光灿烂地笑着。琦意
识到那个场景曾在她梦中出现过,就在那幢别墅里。温热的阳光中,她感到了彻骨
的冷。
回到别墅区的时候,已近黄昏。有几个溜狗的女人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聊天,看
见琦过来了,都朝琦这边望了望。其中的一个女人说:“听说你是作家呀,真不简
单。哪天把你的书拿给我看看,好吗?”琦说:“过去写着玩的,现在不写那个了。”
见女人还想继续问什么,琦赶紧岔开了话题:“这儿的房子好像没有住满。那
幢房子好像从来没有人住。”女人们突然都围了过来,都是神秘兮兮的。一个女人
说:“你是说那幢,告诉你呀,两年前有一个男人自杀在里头,听说是为了一个女
人。
已经空了两年了。“女人的话让琦毛骨耸然,但她故作镇静地朝那幢房子望了
望:”原来是这样。这年头,为女人去死的男人可不多呀。“琦搭讪着走开了。
屋子的空气并不新鲜,但琦还是关上了所有的门和窗,放下所有的窗帘,把所
有的灯都打开。就是这样她还是觉得自己处在一双眼睛的监视之中,她走到哪儿,
这双眼睛就跟到哪儿,仿佛这屋子里的墙上都睁着一双探视的眼睛。恐惧中的琦又
把自己紧紧裹在一张毛毯里。记得小时候,每次下雷暴雨的时候,她都要把自己裹
在被子里,以求得安全感。被子对于童年的琦具有强大的魔力,在她无助的时候给
了她庇护,那是母亲的怀抱。现在那张毯子就是童年时代的被子。虽然她清楚地知
道,那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但起码有了心理的安慰。她在紧裹的毛毯中竭
力想找回童年的感觉,闭着眼想象着依偎在母亲的怀里,那么温馨,那么安全,那
么舒适,任何的惊涛骇浪,雷鸣闪电,暴风骤雨,在那里都化成了冬日的阳光,春
天的细雨,夏日的清风,秋日的果实。她想像着,竭力地想像着,试图用想像来驱
走困绕着她的恐惧。在那无边无际的想像中,她嗅到了屋子里不新鲜的气息,于是
她从紧裹的毛毯中脱颖出来,打开了一扇窗。天已黑透了,那幢别墅没有灯,却隐
隐地透着幽蓝的光。
一缕缕桂花的香气飘了进来,琦猛吸一口,又瞟了眼那幢没有灯光的别墅,她
已经完全明白了,在她偷窥之日起,也在被人偷窥。生活就意味着偷窥和被偷窥,
只要找到了其中的平衡点,那么你的生活也是平衡的。现在自己没有找到那个平衡
点,因此就处在了别人的控制和支配之中。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个试图控制和支配
她的人是她实际意义上的知音,如果对方不了解她内在的困惑和渴望,就不可能控
制和支配她。我该选择战斗还是逃避?琦对着那幢被自己偷窥了很多次的别墅这样
问自己,如同她住在那个地下室里,对着被分成了6 块的光亮,问自己是选择重得
不堪承受的文学之路还是选择轻得不能承受的二奶之路,前者是战斗,后者是逃避。
那时她轻而易举地选择了后者,因为任何社会制度下,任何传统道德下,任何
人生价值下,生存都是第一位的。现在她要作出的选择,已经没有任何生存的含义,
一个人的一生中不可能做出相同的选择。
选择战斗还是逃避?琦又这样问自己。
这时柳打来了电话。在电话里柳告诉琦,明天是中秋节,也是国庆节,他将和
她共度节日。琦只是淡淡地说,我等你。在放下电话的那一瞬间,琦反复说着,我
等,我在等什么?逃避不需要等待,而战斗需要等待,等待本身也就是一种战斗。
那么,我选择战斗!这就是她的选择。
传真又到达了,号码是那两个号码中的一个,内容只有一句话:知道我在等你
吗?读着这样的句子,琦放肆地笑起来,这句话已经出现过了,只能说明那个试图
控制和支配她的人,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琦用自己的手机给那个人发了个短信息
:我知道你在等我,我从你的苦苦等待中感觉到了你的害怕。发完了这个短信息,
琦来到自己的卧室里,开始通过望远镜放大她偷窥的目标,而她现在正处在另外一
双目光的包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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