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为了迎接柳的到来,琦穿梭于菜场和厨房之间,照着菜谱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其实琦对做饭做菜这类事情是很不在行的,她的想法是越简单越好,只要能填
饱肚子补充足够的营养就行。柳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常常是订肯德鸡或麦当劳这些
洋快餐,让人送上门来,一边吃一边听音乐,一天三餐就这么打发过去了;柳回来
了,也常常是到饭馆去用餐。今天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做菜的欲望竟是如此强烈,
着了魔一般,到了乐此不疲的地步。照着菜谱,将中国八大菜系中最有代表性的各
做了一样,还做了两道西餐。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终于停止了下来。卸下转围
裙,冲了个淋浴,换上了一件晚礼服,点上蜡烛,斜靠在沙发里,等待着柳的到来。
她一眼瞄见了那一桌色泽鲜艳的菜,在烛光的映照下飘溢着许多香味混合着的气息。
她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像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欣赏着这些菜。这是为了什么?
它们又代表了什么?说明了什么?对着那些菜,她陡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便有
一种万籁俱寂的东西在房间的空气中流窜,她又有了一种失重的感觉。
柳打来电话,告诉琦他不能来和她共进晚餐了,因为他要陪他的家人。琦淡淡
地说:“没关系。”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刹那间,那失重的感觉消失了,仿佛又找到
了可以承受的重量,于是她像那天晚上一样狂笑起来,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只是横
卧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长毛的玩具狗。狂笑持续了五分钟之后,她猛然从沙发
中站起来,在经过那面镜子的时候,看也不看一眼,就径直向卧室走去了。她换了
身白色的套装,脚蹬一双白色的皮鞋,挎着一只白色的皮包,不施一点脂粉,头发
随意地松散着,走出这幢别墅。那一桌色泽诱人的菜已经凉了,桌子上的蜡烛燃得
正旺,烛光如夕阳般血红。
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趟过灯河一样的霓虹,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在喧哗
中只有自己的脚步陪伴着她,她听见那脚步轻轻的,每一步都在踩自己的心窝上。
她想起来,很多年以前,她也听到过这样的脚步,只是那里有她的骄傲,有她
的自尊,有她的梦想,有她的爱情,还有她的虚荣,现在脚步里面过去的什么都不
剩了,取而代之的竟是失去了份量的沉重和茫然。不知走了多久,人少了起来。琦
知道,寻求热闹的人们都回家去了。但她还是一如继往地走着,像这座城市的夜灵,
一步一步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走着。在那个长江边的广场上她终于停了下来。地
面上满是人为的垃圾,一片曲终人散后的狼藉。先前这儿一定是很热闹的。琦这样
想着,就扶着汉白玉的栏杆站住了。一望无际的江面上有两只夜船在航行,闪着幽
冥般的灯火。一阵江风吹了过来,吹来了船只的嘶鸣,也吹来了夜色露重的清冷,
琦打了个寒颤,禁不住抱紧了双臂。那两只船过去了,江面上顿时漆黑一片,看不
见彼岸,看不见座标,也看不见江水的颜色。汉白玉的栏杆是冷的,脚下的大理石
路面也是冷的,连那繁花似锦的花丛在路灯下也显得冰冷冰冷的。琦扭过身来,看
见自己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有着诡异般的意味。面对着自己变了形的身
影,琦突然想到了坟墓,接着就想到了乌鸦,她多么渴望在此时听到乌鸦的叫声。
在我们这个标榜最讲礼仪最讲文明的国度里,乌鸦是不祥的象征,它合该只能生长
在坟墓的周围,发出难听的叫声,为坟墓里的人哀鸣。可在《乌鸦》这本书里,新
加坡的乌鸦是随处可见的。是我们的国度在摧残着乌鸦这个无辜的生命,还是新加
坡在摧残它们。她思考着。这么多日子以来,她再也写不出东西来了,却没有停止
过思考,甚至在偷窥时也没有停止过,思考与偷窥是她现时的生活中最不可缺少的
两个东西,有了这两样东西她才得以在那个奢华的别墅里残喘苟延。但那些思考都
是些碎片,很难用什么东西把它们串起来,它们是支离破碎的躯体,需要一个高手
来进行修补。
那么,那个高手又是谁?自己决不是那样的高手,因为无法找到一样东西把那
些支离破碎的思考完全地串联起来,串联成一个整体。她想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
能这样做,那就是亨利。米勒,但米勒住在坟墓里,在乌鸦的叫声里度过在坟墓里
的每一天。坟墓是每个人最后的归宿,乌鸦是便是这归宿的守护神。想到了坟墓,
想到了乌鸦,想到了那支离破碎的思考,琦没有一丝的害怕,反而感到了温暖,抱
着的双臂舒放开来,她又转身面对着江风习习的江面。
“夜色中的长江是很凄凉的。”一个男人的声音。
“正因为凄凉才显得特别美。”琦没有回头,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声音有一种
熟悉的感觉,同时却嗅到了接近死亡的气息。琦还是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这是一
张中年男人的脸,棱角分明,曲线坚硬,腮帮上长满胡碴,一定是两三天没有刮胡
子了,这张脸上便生出了沧桑的意味来。
男人看了看琦:“卸了妆女人是红颜褪尽的女人。”
“可是我从不化妆。”
“所以你的美是真实的。”
“是吗?”琦转过身来,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路灯下犹如一只黑
色的大甲壳虫,脑海里便倏地一下窜出一组词来——挪威的森林。
男人也转过身来:“卸了妆的女人也是没有秘密的女人。”
“这个世界上又有谁没有秘密?你,还是我?很多人因为有了秘密或知道了他
人的秘密或者为了探求别人的秘密,才有了活着的依附。你为什么要窥视我?”
男人耸了耸:“窥视也要有理由吗?因为好奇才窥视。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正因为你在窥视我,我也在窥视你,所以才达到了平衡。”
琦的心陡地一动,男人的话也是自己对偷窥的理解,她不禁转过头去,正好与
男人照了个正面。不知为什么,琦感觉到了一股热量喷到自己的脸上,一定是自己
脸红了。为什么要对这个陌生的男人脸红?第一次与柳面对面坐着的时候,柳的目
光把她整个儿地罩住,她也没有脸红,竟是心静如水。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琦迈开
了脚步,向路边走去。
“可以请你喝咖啡吗?就现在。”男人跟了过来。
这时海关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在江面上久久地回荡着,琦想现在不是11点就
是12点,正是窥视的最好时机,而目标现在就在面前,不需要物化的望远镜,需要
的只是心中的望远镜。“为什么要拒绝呢?但我只想去‘挪威的森林’。”
跟着男人来到车旁,琦终于看清了车牌号,那是一个政府机关的号码。男人替
她打开了车门,琦钻了进去,就嗅到一股不新鲜的柠檬的味道。琦说:“打开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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