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进入“挪威的森林”酒吧时,正播放着《如歌的行板》,伴着摇拽的烛光,竟
是从地底下渗出似的,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阴郁的气息,像风一样扫过酒吧的每一个
角落。琦坐在吧台前,想起了签协议的那天,旋转餐厅里也播放着同样的音乐,却
是在落日之前的阳光里,眼前的一切都是灰灰的,但她没有在烛光中找到那种失重
的感觉。琦对酒保说:“换个曲子,可以吗?”男人在琦的旁边坐了下来,这时新
的曲子响了起来,是萨克斯奏出的《望春风》。
琦要了杯SUPER ,里面加了伏特加和冰块,男人要了杯丹麦黑啤酒。琦喝了一
大口,半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真舒服,像是喝了这支曲子。”
男人也喝了一大口黑啤:“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
“因为我是卸了妆的?你窥视了我这么多,现在轮到我来窥视你了。你的车是
哪儿来的?”
“借来的。”
“那么,你是虚荣的。”
“如果这车本来就是我的呢?”
“那你就是虚伪的。”
“天,我在你眼中就这么一无是处?”
“不见得。如果你说车子是偷来的,那你是真实的。”
男人笑了起来,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正在把弄着咖啡
杯的琦。琦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手中的那只红得要出血的杯子,但她感觉到了对方
的目光,那目光犹如探照灯一样在她的身上扫过,每扫过一处,那地方都是热哄哄
的,她甚至看见了探照灯发出的刺眼的光亮。琦喝光了咖啡,又要了一杯威士忌,
然后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包“555 ”香烟,叼了一支,男人替她点上了火。
音乐如一缕轻烟在酒吧中飘浮着,琦突然有点伤感,却说不清这伤感从何而来,
又为何而来。她一口喝尽了杯中的威士忌,碾灭了香烟,身子就飘起来,不是羽毛
的那种飘,而是一缕轻烟,随着气流而变幻着形态。她就这样飘呀飘呀,跟着男人
飘出了酒吧,飘过了霓虹闪烁但人迹稀少的马路,飘进了国际饭店的一间客房里。
在没有灯光的房间,她看见了男人那幽冥般的目光,炯炯的,却是飘浮不定的,
闻到了男人情欲高涨时的气息。这时她突然感到自己有了重量,只眨眼的工夫,这
重量就成了超重,关于传统的种种价值认可在这超重中,都化作了刺激的冒险。
琦用力推开男人:“没有灯光配合的舞蹈太单调了,没劲!”
男人在黑暗中喘息着:“你喜欢开着灯?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女人!”
房间的灯亮了。琦一眼就看见房间的镜子,看见了镜子里自己和那个男人的影
像。琦又想起了那天晚上想到的话来:镜子和交媾同样令人厌恶,因为它们都会使
人多出来。这一时刻她已完全明白过来,这句话出自博尔赫斯之口。她为唤起这个
记忆而兴奋不已,抛开男人奔到镜子面前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在镜子前转了
一个身,在转身的时候,她看见男人跟和尚打禅似地正坐在双人床上,用一种异样
的目光望着自己。琦笑了起来:“你说镜子是讨厌的还是可爱的?”
男人没有答话,笑了起来,眼角堆起的皱纹如光影一样在脸上跃动着。“你是
一个背叛者吗?”男人问。
琦的身子又转了过去,审视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的物体。“为
什么这么问?”
“现在的你怎么总让我想起一部小说中的人物。对了,她叫萨宾娜,《生命中
不能承受之轻》里的画家,一个以背叛为乐的女人。”
琦又转过身来,直视着在床上打禅的男人。“可你没有说,她为什么要背叛。”
“她的背叛与否,跟我无关。我关心的只是你和我,在今晚,你也许背叛了你
生活中的某一个人,而我也许背叛了一个人,妻子或情人。”
“那么,你有羞耻感吗?”
“你呢?”
房间里突然涌出一股空洞般沉默的潮水,在空气中汹涌彭湃。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几乎同时爆发出惊涛骇浪般的狂笑。
琦突然厉声说:“你给我脱!”
“你给我脱!”
“你脱,脱得一丝不挂!”
男人望了望琦,没有了反抗。他的裸体终于显现在琦的面前。她这是第一次这
么近这么细这么全部这么清晰地观察一个男人。她用目光抚摸着,像在抚摸被自己
驯服过的宠物。“这个身体,好像在哪儿见过?”她的目光继续抚摸着,直到那粗
硬的线条在她的注视中变得柔和起来,每一个毛孔都盛着感情,于是琦哭了……
琦醒来的时候,看见男人还在睡着,嘴微微张着,眉头微微锁着,仿佛在承受
着某种痛苦,也像处在一片混沌之中。琦扭过头去,一眼看到地毯上躺着一只装有
白色液体的安全套。她悄悄下了床,拾起它,来到卫生间,将它扔进马桶里冲掉。
当它在旋涡似的水流中舞蹈时,琦的眼泪流了出来,她知道这不是羞耻的泪,
而是快活的泪,是对柳进行报复而产生的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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