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琦到达柳的别墅的时候,别墅区还显得异常清冷,一切都笼罩在中秋的薄雾中,
她不禁意又朝她偷窥过的别墅望了一眼,愕然地觉出,坚硬的外壳上有着幽冥一般
的光亮,竟像是从坟墓中爬出来似的。琦一阵恐惧,逃也似地进了柳的别墅。没顾
上喘一口气,便僵在了那里,她看见柳正倦卧在沙发上,脸上的皱纹仿佛要从脸上
要掉下来,变成数不清的碎片。昨晚点着的蜡烛已经全部熄灭了,那一桌自己精心
准备的菜像一具具失了血的尸体一样横卧在餐桌上。在这样的情境中,琦突然有了
种文学的感动,刚才的恐惧被这感动慢慢消蚀掉,于是琦站在那里无声地哭了。
柳睁开了眼睛,一眼就看见站在那里的琦,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你都哪儿去了?
手机又关着。我等了你一夜。“
“可你说不来了,我就到长江上闲逛了一夜。”说这话,琦有了莫名其妙的羞
耻感。
“我跟他们说了个谎,说有生意要谈,就来了。我看见了那一桌菜,你做的?
为我?“
琦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一种莫名其妙的爱莫名其妙地升腾起来了。
柳伸出了双臂:“让我好好看看你!”
在柳喃喃的呼唤中,琦扑进了柳的怀抱里,那份莫明其妙的羞耻感和爱情此时
竟像彗星撞击地球般天崩地裂了。他们开始疯狂地做爱,在那最为关键的时刻,彼
此都喊出了对方的名字,接下去便是死一样的沉寂。
琦醒来了,柳还在沉睡着。看着深睡中的柳,琦想起了那个男人,那个连名字
都不知道的男人,但那份莫名其妙的羞耻感和爱情此时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一
种莫名其妙的重量。琦冲了个淋,披着白缎的睡袍,冲了杯不放糖的咖啡,来到窗
前,掀起窗帘。阳光透了起来,很灿烂,很热烈,该是正午的时刻了。琦呷了口苦
咖啡,拉开了半边窗子,朝外一瞧,心便咚咚地直跳,她看见那个男人就在这个别
墅区里,站在灿烂的阳光里,直勾勾地望着自己,虽然距离那么远,但琦分明感觉
到了那幽冥的目光,她不寒而栗了。琦极速地放下了窗帘,杯中的咖啡在她眼里成
了深井似的黑洞。
“拉开窗帘,快中午了。”柳从后面抱住了琦。
“阳光太刺眼了。”
“刺眼的阳光才能让人更清楚地看清东西。”
窗帘还是被拉开了。琦蓦然发现刚才男人站着的地方此时空无一人,过分紧张
之后带来的松驰,让琦疲惫地依偎了柳的怀里,琦闻到了衰老的气息,还有其他女
人的味道。琦感觉到柳的怀抱渐渐开始变冷变硬,但她还是朝柳莞儿一笑。
在与柳一起的日子,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出现。那也许只是一个影子,虚幻的影
子,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这样一想,琦就平静如水了,一如那平静如水的日子。
看着太阳的影子沿着墙角缓缓地落下去,琦又有了那种失重的感觉,仿佛自己
的五脏六腑都被人掏空了似的,从里到外都是轻飘飘的。
柳即将出远门的那天,琦提出要柳陪她去看看曾住过的地下室。柳很吃惊地望
着琦:“难道就不能摆脱那段生活的阴影吗?”
“难道做任何事一定都要有原因吗?我只是想去看看而已。如果不乐意,我就
一个人去好了。”琦始终没有告诉柳,那段生活给了她超凡的想像力,而现在她一
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柳还是答应了琦的要求。在琦的坚持下,他们是转乘公交车,然后步行过去的。
路上,两人都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走着,时间从他们脚底下一步一秒地过去
了。
虽然没有看柳的脸,但琦还是感到了对方投来的饱含着窥视的目光,像刀子一
样划得琦身上伤痕累累。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琦停下了脚步:“回去吧!”
柳临走时,琦突然问:“你真的爱我吗?”
柳诡异地笑了笑:“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才对。”然后拥抱了琦。“你的身上
好像有股特殊的味道,我想那是望远镜的味道吧。”
琦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却用更为热烈的拥抱迎合着柳。
“知道吗,把一样东西看得特别清楚并不是件好事。你是作家,应该有这样的
感知力。”
柳走了,留下这句话走了,日影儿在他的背上愉快地跳跃着。琦似乎听到了那
日影儿的跳跃声,那声音飘出的只有四个字:控制。支配。这就是她的男人,控制、
支配着她的身体,现在又要来控制、支配她的灵魂。原以为她的灵魂只是属于自己
的,现在连这个也受到威胁。这就是女人吗?永远只能处在男人的控制和支配之中?
可是又有这么多女人愿意这么受控制和支配,别墅区里那些在夕阳下溜狗的年
轻女人;那些天天坐在小区的草坪上或树阴里喝茶聊天的年轻女人;那些经常出入
高档美容院整天折腾脸的年轻女人;那些发型两天一变跟自己的头发过不去的年轻
女人;还有那些把婚姻当作手段,却在处处标榜自己是传统美德坚守者的女人;还
有为了与男人在某个领域一争高低,先将自己的身体出卖给男人,目的达到之后又
开始骂那些男人一钱不值的女人……在那个地下室中,自己曾是那样鄙视这样的一
群女人,可最终自己也走上了这条路。在这样一个国度里,这是妇女的解放还是妇
女的堕落?柳的背影终于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接着进入视线的便是一群无所事事的
女人,琦嗅出了她们的气息,一如别的女人残留在柳身上的。琦将柳用过的床单、
枕巾、坐垫、碗筷一遍遍地清洗,洗一遍就闻一遍,直到再也闻不出别的女人的气
息才停止下来。然后像狗一样在房间里到处嗅,可别的女人的气息幽灵似地在空气
中乱窜乱舞,她的嗅觉麻木了,精神也麻木了。末了,颓然地跌坐在地毯上,捂着
脸哭起来:“他不爱我,一点也不爱我……可我为什么要这么乞求他的爱,我只是
他众多小女人中的一个。”琦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苍白消沉,披头散发,满脸哭
丧,竟是那么丑陋。这就是我吗?为什么这么陌生?
电话铃响了。琦这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开了灯,拿起听筒一听,是传真的信
号。琦的悲伤突然收了回去,赶到传真机旁,看见那一纸传真:知道我在等你吗?
琦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天,是什么人这么牢牢地控制着我?为什么?这是为
什么?”
琦冲上楼去,翻出望远镜,镜头里的一切随着焦距的变化而急速地放大,最终
在一个地方定格。那个男人就站在那个地方,在望远镜里与他对视着,琦甚至看见
他的瞳仁里有自己的影子。琦丢下望远镜,飞也似地下楼,奔出房外,却见月光下
树影绰绰,没有一个人的影子,秋虫为了求偶而卖弄般地鸣叫,凭添了万籁具寂的
气氛。
寒冷夹杂着恐惧向琦一阵一阵袭来,她对着悬挂着一弯冷月的苍穹说:“我不
怕你!
你主宰不了我!我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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