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从小到大的“北京梦”(2)
小时候我的身体不好,又是全家族第一个小孩,我妈就把我交给姥姥照顾。
从小我的周遭几乎全部都是外省人,因此我的台语很糟,记忆所及,我大概到了
高中才有了本省籍的朋友。我这样的人更精细的区分法就是外省人第二代。
我的姥姥是通县一个地主的女儿,家里曾经帮姥姥在私塾请过教书先生,然
而在20世纪的二三十年代,社会风气依然很不开化,“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
在社会上依然相当浓厚。因此,姥姥的私塾教育没能持续多长时间,不仅没有通
过教育改变传统女性的命运,其后更是被裹了小脚。不认识字跟裹小脚这两件事,
姥姥常常抱怨,但我记得她常常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认字,电视上的字幕她也会跟
着读,遇到不会的字她还会问我,我的姥姥就是这样一个好强又努力的老太太。
姥姥是地道地道的老北京,有事儿没事儿都会讲起老北京的人与物、是与非,
于是我幼年的生活经历不可避免地被打上了深深的北京烙印。在姥姥的心目中,
只有“北平人”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胡同里的街坊邻居见了面,会温文有礼地
打招呼,礼节繁复,显出皇城的雍容气度。
我有个很深刻的印象,记得有回去看姥姥,她很生气地跟我抱怨说无意间听
到邻居谈论她,说她是一个礼节规矩很多的老太太。虽然这在我听来实在没什么,
不过由此也可窥见,这样的一个北京人在台湾社会的环境中是如何的特殊。
从小我就是个爱听故事的人,最喜欢在幼儿园下课的午后,缠着姥姥跟我说
北京的故事。在我小小的脑海中,北京是一个可能比台北还熟悉的概念,胡同、
叫卖、穿街走巷的小贩子,还有相声、京剧以及天桥的艺人,是如此鲜活地在我
脑海中像走马灯似的活跃着。我始终告诉自己,有一天我也要去北京看看这样的
表演、过这样的生活,而所有的这一切就成为我这个在台湾生台湾长的小孩的童
年回忆的重要组成。
除了那些传统艺术与生活,我姥姥讲各种神怪故事的本领也很厉害。
记忆最深刻的就是狐仙。她跟我说,在北京的大户人家都会有一个小屋子是
专门存放过冬御寒的取暖煤,姥姥家当然也有这么一间。小房子里堆满了煤,日
常取用时通常都是从前面拿,所以房子的后头就成了人烟罕至之地。“狐仙就住
在那间房后头”,姥姥用坚定的语气向我讲述,说她本家的一个叔叔就曾经被狐
仙迷惑,迷到厉害的时候,那个叔叔还能两手两脚在地上快速行走,“那个速度
不像是我们人用手脚在地上走的状态,就跟狐狸一个样,甚至还偷家里养的母羊
刚生出的小羔羊来吃”,其后的发展当然少不了道士、符咒等必要的《聊斋》元
素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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