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失根的一代”(2)
大学里,一群来自南部的本省同学聚在一起谈话,看到我走过去便会用敌视
的眼光看着我,并用台语说,“看,外省婆来了”。
不过,很奇怪的是,我几乎没有任何埋怨。我知道,当年国民党政府刚到台
湾时,为了推行国语,也曾对不会说国语、或是不小心说闽南语的学生,要求他
们挂上“我要说国语”的牌子以示处分;我也知道,为了维护外省人在统治阶层
的地位,籍贯曾经是很重要的。
过去曾经这样对待他人,如今随着历史的轮回,我被这样对待了,我几乎连
抱怨的正当性都不具有。
我开始不愿意在公众场合告诉别人我的姓名,因为我的姓氏一说出去,大家
马上就能知道我是一个外省人。为了不被看出我是个外省人,我开始刻意用挟带
闽南语的口音说话,甚至台湾国语。
我曾有的骄傲全部变成痛苦的来源,我对自我乃至对整个历史的架构崩解了,
曾经的理所当然全部变成错误,即便我觉得委屈,即便我觉得茫然。那时我常常
在想,是否我的家应该在海峡的那一头?什么时候我们可以离开,把别人的还给
别人?
也因此,我训练出自我的一套辨识系统,能够准确无误地分辨出本省人和外
省人来。这么多年过去,虽然当年的那些困扰已经不会再对我造成影响,但是直
到今天,我仍然可以正确率高达八成以上地辨识出,谁是外省人、谁是本省人,
就如同我在大陆能够一眼看出谁是台湾人那样。
刚到大陆的那一年,我几乎不厌其烦地去跟只把我当作台湾人的大陆朋友解
释,“我不是台湾人,我是在台湾的外省人”。然而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大陆
朋友都知道在台湾还有一群外省人。
我内心的困惑是,我爱台湾、我爱台北,为什么我爱的权利也因为我的父母
亲来自大陆而被剥夺了?为什么我说出的意见与声音必须被曲解?又是从什么时
候开始,“中共同路人”这样的大帽子就这样扣在了我的头上?
从另一方面来看,大陆故乡的一切似乎又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亲切与美好。
两岸开放探亲后,姥姥曾经到过北京两次,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然后
不断地跟我抱怨,姥爷死得早,把她孤伶伶地丢在台湾,北平又不一样了。我不
解,这么多年肯定会有不一样的地方,但再怎么变毕竟是自己的家乡呀!这所有
的困惑直到我自己来到北京才找到原因。
在北京时,我花了很多时间找寻姥姥记忆中的那个北京,但是很多东西都像
是南池子那个胡同里的牌号,断掉了。这些东西,不光是那些胡同、那些店铺、
那些宅子从地图上消失,姥姥口中老北京人那种温文尔雅的谈吐、温情脉脉的人
际关系也早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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