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说起来,我还是很感谢聂征的。他真的是个好脾气的男人,能宽容和体谅他人,
虽然看的出来他心里有那么一些不爽,但他没有过多干涉,而是让我自己来处理这
事。
毕竟这个事情不太好拿到台面上来讲,实在尴尬。
大年初二去外婆家吃饭的时候没有见到柏辰,我才松了一口气,小姨就在大年
初三把我召唤去她家吃饭了。一起去吃饭的还有很多人,包括柏辰爸爸那里的一些
亲眷,好几个孩子,吵吵打打倒也十分热闹。这一热闹,就让我不会有跟柏辰独处
的时机,于我而言,轻松了许多,但同时又变得没有机会跟他坦诚布公聊聊了。
从那个吻之后,我就感觉到,靠时间来消磨他的执念怕是没用了,而这个问题
若不趁早处理,必是个隐患。
吃过晚饭我说我要先回去,第二天还得早起值班,小姨说了几句招呼的话,接
下来果然跟柏辰说:“你送送娜娜。”
放到平时,我定不要他送,但是今天我来的时候就没开车。柏辰从我进门后就
没跟我说过话,他一直在逗他三岁大的小侄女,那小丫头在他脸上吧嗒吧嗒亲着,
跟舔冰棒似地弄了他一脸口水。按照柏辰平日的作风,抱孩子绝不能超过半小时,
但今天他就是耐着心陪了一个下午,孩子午睡的时候还抱着人家一起睡了过去。
我不太清楚他到底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躲我。
如果是后者,那是好事,说明他心虚了,必然知错了;如果是前者,那这事可
就真玩大了。
不幸的是,柏辰一上车那关车门的力度,我就觉着我这人果然太背,遇到选择
项时,老往比较悲惨的那一边溜。
我心惊胆战地坐在副座上,乖乖把安全带系上,并提醒柏辰说:“安全带……”
柏辰狠狠瞪了我一眼,发动汽车,轰隆踩下油门。
我紧张地靠车门坐着,很想对他说,大哥你们家的是迈腾不是法拉利,能低调
点么?可我瞅着他铁黑铁黑的脸,愣是没敢说出来。其实比起我来,柏辰开车要稳
很多,但今天晚上都开出我的范儿来了,这可让我如何是好?
“柏辰啊,开慢点啊,十次车祸九次是因为速度太快。”我秉承教育国人的思
想,在这么危险的时候还不忘提醒他。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传来,我拍了拍自己受到惊吓的小心脏,发现柏辰把车停在
了高架的紧急停车带上。
其实这根本不是去我宿舍要经过的路。
“柏辰。”我先压了压惊,决定要正儿八经地跟他谈谈,给他做下思想教育。
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柏辰又没有一点预告踩下油门,我的后脑勺撞
到靠背上,又吓了一大跳。
我怒了,大吼一声:“怎么开车呢,我开警车都没你这样的!”
我听见柏辰鼻子里轻哼一声,说:“别以为我没见你开过警车。”
我气得干瞪眼,叫道:“你给我停下来!”
“不停。”柏辰转过脸看我一眼,摆了个臭架子,忽然就对我吐了吐舌头,
“就不停。”
我气极反笑,说:“来我们谈谈吧。”
“不谈。”他倒也干脆利落。
“怎么,害怕了?”我冷笑。
“是啊,我怕。”柏辰说。他看着前方的路面,因为下过雨而显得湿冷的路面
反射出清白的光,随着路灯交接变化着强弱的光线,打到他依然倔强的脸上,透出
一分莫名的脆弱。
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反应,缩着腿看他。一路过去他都没再说话,只是眉宇中
少了一分怒气,恢复成“柏辰式”驾车方式。
半路我开了车窗,冷风簌簌灌进来,柏辰瞪了我一眼,把窗户关上。
车子一直开到山顶才停下,四周漆黑一片,只隐约衬着天光能看到一些婆娑的
树影。
柏辰熄了火,车灯还亮着,照着路尽头的一方乱草沙石,再过去就是陡坡。
他看着前方说:“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侧首看他,他的眉骨鼻尖棱角分明,虽还青涩,却已然是男人的摸样。
我们之间,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
“柏辰,现在的问题不是我讨不讨厌你,而是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还算心平
气和地问。
他把驾驶座座位放低,舒服地斜靠在椅子里端详我。光线并不充分,仅凭借车
灯折射过来的那一点点的光。
“你知道我喜欢你。”他说。
“嗯。”我点头。
“可是我的感情你不能接受。”他又说。
“不是不能接受,而是根本不被允许去接受!”我强调。
他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如果允许你会接受?”
我翻白眼,这孩子听不懂人话呢?
“不。”我摇头,斩钉截铁。
他顿了好几秒,自嘲地一笑,扭过头不看我,淡淡地说:“我知道,其实我都
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蹙眉,有点烦他。
“你嫌我烦。”他的语气有些幽怨,说完,又垂目看着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有一点点的落寞。
我脸一红,难道我的情绪真的都表现在脸上了?
“娜娜,其实我没有办法。”他又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很慢很慢,“在你
看来,我只是执念,是不是?你觉得我对你不过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兴趣,是不是?”
我惭愧了,这都多大一把年纪了,想法还写在脸上了……
“曾经我也这么觉得,我觉得我只不过身边没有好点的女生,才会被你吸引。
可是后来,上了大学,我交过好几个女朋友,她们都比你漂亮……真的,每个人都
比你漂亮和优秀。”柏辰说着说着,快哭出来了,“你可以教我怎么不去喜欢一个
人吗?我不想被你讨厌,我也想放手,可是你教我,我应该怎么办……”
我茫然地看着前方的路面,荒芜的杂草,枯萎的枝桠。
“我曾经一直相信自己不是真的喜欢你,你不过是我少年记忆中的一个影子,
可是后来,交往过别的女生后,发现那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后来,我开始收集资料,
知道不只是古时候表亲可以结婚,就算是现在,也不乏这样的例子,所以我又开始
骗自己说,只要你接受,我就能带你去天涯海角……”
心里很酸,真他妈的酸!
“柏辰,我有男朋友了,就算我和你不是表亲,也没办法接受。”我看着他的
眼睛说,以试图让他相信,也让我自己相信。
对柏辰的感情一直让我很困扰,我并不是那么聪明的人,可以把感情都三五等
分,理那么清楚。而我也不想去追究,到底困扰我的那种感情是亲情还是比亲情更
进一步的感情,我只知道,我和他是不可能的。先决条件就不允许我们在一起,我
根本没办法面对小姨。
在这样的一种心理压力下,我自然不可能去考虑我和他是不是要往爱情方面发
展,哪怕是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也能确定,我对柏辰,最多是比亲情更进一步的
朦胧的感情,而绝非爱情。
那一晚我们没说多少话,但是坐了很久。我想,或许也会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安
静陪他坐着了。我期待着柏辰给我一个承诺,放弃我的承诺,然而到最后他也没能
给我。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我送回了我的宿舍,他把我放到大门口,就回家了,临
走时,他红着眼问:“娜娜,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我面对这样的柏辰,无法拒绝。
事实上,到半年后小姨告诉我他要去美国读书的时候,他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对他出国的事,我是支持的,自私一点说,也松了一口气。他去读硕士,一去
就是三年,我还想着,等他回来可能我孩子都能喊人了。
他临行前的那天,天气特别好,一场暴雨一扫闷热的酷暑,天空放晴后,更是
难得的爽朗。那天晚上我值班的时候还给他发了条短信,大约是说一帆风顺之类的
祝福的话,而后,我还姿势难看地躺在沙发里长叹了一口气,可是没想到,就在那
个爽朗的带着些许潮气的夜晚,发生了一件让我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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