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再说那日与柏辰长谈,天亮后他送我到宿舍区的大铁门那儿,我进去后发现聂
征坐在楼下的绿化带边睡着了,地上一堆烟蒂。
我不知道聂征等了多久,却能理解他大冬天坐在这里等我,内心渐渐荒凉的感
受。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才能让他体谅我。或者说,看到他这般模样,我
自己都无法释怀,哪怕我跟柏辰真的没啥,我也觉得我是个混蛋,没事儿折磨着人
玩。
我走向他,朝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覆到他紧闭的眼睑上。金色的光辉
洒在他脸上,折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慢慢睁开眼睛,抬眸看向我。
“聂征。”我轻轻唤他。我看到他的视线焦距渐渐集中,一双眼睛,在晨曦里,
清澈如泉水一般。
我的心在那一刻抽了一下,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让自己的男朋友在这里等了
一夜,确实不是合格的女朋友该做的事。
“回来了。”他试图站起来,大约因为坐着的时间太长,身子歪了一下,差点
跌倒。我赶紧上去扶他,他却一闪手,躲开了我的手。
只一瞬间,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住了。我讪讪收回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我看见他的瞳仁渐渐黑沉下去,他在我面前站得笔直,眉宇间清冷得如同这个
清晨凛冽的风。这份淡漠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但依然用外表的镇静来压住内心的
仓皇,一本正经说:“我……我昨天晚上去小姨家吃饭,后来就住在她家了。”我
承认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点点蓬勃自私的情绪,人都很善于给自己找千般的理由来让
自己看起来光辉而无暇。其实告诉他我和柏辰去了山上谈了一夜也没什么,可是那
个瞬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了撒谎。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一直看得我想底下头去。
最后他说:“回来就好。”
他的眼神清明透亮,如覆上了层淡淡的薄冰,我只觉脸红得厉害,多少有点无
地自容。
事后他有一个礼拜没有理睬我,我心虚不敢跟他打电话,只是发短信,他自然
是没有回的。其实跟柏辰上山这本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坏就坏在我这个谎一说,
性质就完全变了。
可是说谎这事,是没有经过大脑考虑就说出来的,或许这事在我内心深处根深
蒂固就是觉得错误的。而这个时候,我只想抽自己几巴掌。
广义上来说,这算是我和聂征第一次吵架,虽然也就是冷战,但相对于我们之
间一贯的和谐关系来说,已经很不寻常了。
一礼拜后,聂征终于忍不住来找我,问我为什么要骗他。
当时的他瞪着眼睛嘟着嘴,跟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非常不符合,而我又非常不
合时宜地喷笑出来,弄得他满脸通红,更加打破了他那说好听点是宠辱不惊,难听
点是神经木讷的形象。
聂征也是个很可爱的人。
后来,在柏辰离开的这半年里,我和聂征过着上班下班吃饭恋爱的生活,很平
凡,却也乐在其中。我相信他会是个好丈夫,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筹备,却也开始
想着结婚的事情了,而就这时候,发生了柏辰的那件事情。
那日晚上天下过雨,空气清爽,一扫下午的闷热,令人心情都好了起来。树上
的知了已经不叫了,只有电脑风扇“嗡嗡嗡嗡”的声音伴着水滴从办公桌前窗户外
的大榕树上滴下来,“吧嗒吧嗒”落于地面的响声。
我正值班,一切情况正常。我给柏辰发完那条一路顺风的短信后就有些犯困,
过了一会儿,柏辰回复说,他在必成路的某某酒吧,明天就走,老朋友们都去给他
送行了,还问我要不要过去。
我当然是不去的,本身我和他的关系就很敏感了,这个时刻自然不见为妙。我
委婉地说我在值班,去不了,让他玩开心点。说完我还挺自得,这回没撒谎了吧。
原本聂征的值班日期跟我是不一样的,但我想一个人值班多无聊啊,就撒娇让
他调班,咱俩一块儿值,这样完了还能一起去吃个小馄饨啥的,再回宿舍睡觉。晚
上十二点的时候,我正在手机上打着字用笑话逗聂征开心,就有同事过来喊人,说
哪儿哪儿发生了暴力斗殴事件,那个地区的人员搞不定,要派人增援。
我随口问了句,“很严重?”同事异常严肃地点头。
我边向外走,边活动筋骨,夜间精神疲惫身体困乏,活动一下提个神也不是坏
事。
就这么想着,便听同事说,在必成路,某某酒吧。
这个名字让我心里一咯噔,赶紧拿出手机来给柏辰拨电话,却是已关机。
我心怀忐忑跟着队长开了辆车过去,还没到酒吧门口就听见喧哗声,看样子人
不少,还有铁器敲打声,叫喊声,玻璃落地声……参与人数还真不少。
汽车开到巷口,就进不去了,队长指挥我们下车给在场的警力增援。
地面还湿着,鞋子踏在上面发出“踏踏”的响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雨水
太少,使得傍晚的这场雨一下来,空气里就带出了一种泥土的味道,和着夏日青草
独特的气味,弥散开来。
这种气味让我想起了无暇的童年时代,我,柏辰,还有张小可。
我抬头看了眼前方酒吧的霓虹,霓虹组成了这个酒吧的名字。我心有点紧,能
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短信中他虽然没直接说,但词句中都能看出来,他希望
我来。
当时的场面很混乱,三方对峙正白热化,我坐立难安,悄悄离开自己的小队,
尽量往前挤,靠近了就闻到空中中酒精味,汗水味,血腥味,真有些让人犯恶心。
我随手抓了个身边看起来挺娇嫩的年轻警员,问他:“里面什么情况?”
“斗殴。”他说。
我瞪了他一眼,废话,谁不知道是斗殴!
他大约感受到我凛冽的气息,吞了吞口水,怯怯道:“好像是两伙人,喝酒的
时候发生了摩擦,结果一伙人喊了群地痞过来,过了一会儿又有一群联防队来了,
再后来地痞又来了一群,还不让里面的客人出来,然后场面就失去控制了……喂喂,
你别进去啊,里面有人携带枪支……”
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这小伙子长着八字眉,说话柔柔软软,被我一瞪还哆哆
嗦嗦,真是有煞警务人员形象。
我不等他说完,就猫了个腰闪去侧面前方。
我想我要找到柏辰。
而幸运的是,这一带我很熟。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