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我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一身的淤青和吻痕,除了手臂上刀子划开的地方被小心
翼翼包裹起来外,其他地方简直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我忍着痛冲了个热水澡,臂上的绷带已然浸湿。昨天那样的情况下,他竟然还
能留心避开我的伤口,这份细心真是难得。
我把身体擦干,裹着浴巾走回房里。沙发上有一个新的购物袋,里面装了一套
新衣服。我换上,薄衬衫和牛仔裙,还额外配了一条丝巾。
有多久没穿裙子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除了脸上还有昨晚磕碰出来的伤口
外,脖子处的吻痕都用丝巾遮盖了,配裙子穿,也不会让人觉得大夏天穿太多很奇
怪。
我在扣衬衫扣子的时候,不禁摸了摸自己胸前柏辰留下的痕迹,觉得昨晚越想
越不真实,仿佛旖旎的春梦一场。这种疯狂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使得我反而
看起来分外平静。
我把惨不忍睹的房间整理了一下,沾了血迹的衣服收回购物袋中打算带走。床
单上还有些许血迹,退化成褐色的斑点,就不知道是我的还是柏辰的。
我迎着午后的阳光靠在窗口看着这个房间,从内心深处浮起的那一抹细细的波
澜一点一点荡漾出来,我的掌心开始有了微微的潮气。
我想找自己的手机,没找到,估计是在打斗的时候掉在酒吧里了。我用宾馆电
话打给小姨,小姨正在从机场赶回家的路上,说今天早上柏辰回家把人都吓死了,
这孩子都到这时候了,竟然还弄出点打架斗殴的事情,怎么就没给警察抓起来呢…
…不过现在总算是顺利送他走了。
听完最后这句话,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看着落地玻璃窗外阳光明媚的城市,
开始有那么点儿瞧不起我自己。
我甩了甩头,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万无一失了,才走出宾馆。
今天天气实在晴朗,天空蓝的像是画出来的,一朵云彩都没有,偶尔有几只飞
鸟掠过城市的上空,惬意悠闲。
绿化带里是葱葱郁郁的一片,扑面而来都是一股夏日里充满生机的气味。
我想,我是松了一口气的,如果柏辰不走,我应该如何来面对他?我该如何面
对小姨?如何面对外婆,还有我泉下有知的母亲。
可是这个时候,我内心又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报复的快感,我想,关于我和柏辰
的事,已经走到了最坏的那一步上去了,还能更坏吗?
这一次,游戏是真的结束了。
我走回宿舍的一路都在想这个事情,我客观地检讨了自己的过失,并且将这个
存心的报复事件归类为一时冲动引起的难以挽回的错误。还想幸亏我运气好,虽然
一夜风流了,但柏辰也被我用语言打击得很严重,最后还是决定离得远远的,让我
不至于太过难堪。
我路过西点店的时候,进去买了杯冰咖啡,点了两块巧克力慕斯,坐在窗边吃
边发呆。
我是个善于欺骗自己的人,我会用乐观的精神来抑制内心真实的惊恐和无助,
我会用调侃自己的方式,让自己放下心理包袱,忽视我自己不安的情绪。
在内心深处,我安慰自己,反正他已经走了,一去就是三年,回不回来还不好
说。就算回来,那也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这些往事大约也就时过境迁,不留痕迹
了。昨夜就好比一场春梦,了无痕吧。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那么一两次荒唐的经历
呢?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会犯很多错,只是有些错误或许如天空中飞过的青鸟一样,
掠过无痕;而有些错误,则需要用一生来偿还。
我吹着空调吃着巧克力慕斯感叹自己甚有哲学天赋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我
这一个错误带来的后果,会严重到我哪怕用尽了一生,也无法偿还。
因为我欠下的,是一条人命。
吃完东西我回宿舍,刚走到大门口,门卫大爷一看见我就激动地迎出来,说:
“哎哟,小薛啊,你去哪里了,你们队长找了你一个晚上!”
我有些惭愧地点点头,我这么擅离岗位确实很过分,我都做好了被记过处分的
心理准备了。我对门卫大爷说:“我把手机丢了,这就去给队长打电话。谢谢您啊。”
“哎,你赶紧去打吧,好像出了什么挺严重的事。”大爷对我挥手说。
“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走了,又回头多问了一句。
大爷叹气,“具体我也不清楚啊,好像昨天晚上有同志牺牲了。”
我心里一咯噔,不由得心跳失控了一下,血气直冒上脸颊。我做了个深呼吸,
对大爷打了个招呼就跑上楼,抓了电话给队长打过去。
队长听到我的声音,简直咆哮了起来,骂道:“薛娜你个混蛋,昨天跑哪里去
了?!”
“对不起队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承认错误,严肃地承认错误!我昨天
跟队里去酒吧支援的时候发现我表弟也在里面,我就没打招呼,先去把他救出来了。”
我可怜兮兮地说,以期待博得队长的理解,处分的时候能手下留情。虽然是救亲戚,
但亲戚也是人民百姓啊,保护群众生命安全,也是执行公务……至于后来跟亲戚跑
了的事情,就暂且不讨论了……
本以为队长会不吃我这一套,继续把我吼一通,但没想到,电话那头静默了一
下,他异常冷静地问我:“娜娜,你是不是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愣,“知道什么?”
队长又顿了两秒,我听到他轻微地叹气声,说;“没什么,你现在来一下队里。”
我觉得事情有点奇怪,迟疑地问:“是什么事?”
“你过来吧。”队长又叹气,挂了电话。
队长的态度让我心生不安,我把裙子脱了换了穿上裤子,就跑了出去。
警局里人不多,气氛格外肃穆,我进了办公室,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到了隔壁
会议室才发现队长和副局坐在里头,烟抽得一屋子云雾缭绕。
“队长。”我小心翼翼地站门口报到。
队长沉重地看了我一眼,竟像是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又吸了一口手里的烟,
才对我,“进来坐。”
从这架势看来,昨晚上那一场架,打得果真惨烈。按门卫大爷的说法,局里还
有同志牺牲,那我这擅离职守该给的处分就真大了……
我忐忑地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跟队长离远点坐。
队长先是没说话,又抽烟,眼神非常复杂地看我一眼,又仿佛不忍这么看我,
叹气,摇头。
他那样子,让我内心强压下去的不安瞬间又冒上脑门,我捏着衬衫的衣摆,手
里都出了汗。
终于,我们副局都看不下去了,瞪了队长一眼,和蔼地对我说:“小薛,那个
……昨天你是怎么一回事?”
我有点惊讶,为什么大家还有心情来研究我昨天擅离职守的事?这个时候不是
应该扔个大处分给我,去处理后面的事项吗?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当然省略了和柏辰后续发生的事情。
副局点点头,跟着队长一起叹气。但副局到底有副局的派头,手一挥,说:
“嗯,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我这下彻底莫名其妙了。
我坐回办公室,给自己泡了杯茶,还没喝两口,队长就过来了,坐到我身边的
位置上,在我的肩上拍了拍,很用力地说:“娜娜,昨晚,我们有同志牺牲了。”
“嗯,我知道了。”我冷静地点点头。
队长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问:“你知道是谁?”
我一愣,抬头看着他。
“……是聂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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