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那段日子我一直不敢去回忆,噩梦就像河底的水藻一样缠着我,我拼命向上挣
扎,水藻却将我扯住,扯向更深的河底。
那是无法言喻的痛楚和窒息。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办法睡觉,哪怕身体跟跑了马拉松一样疲倦,但
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会做梦,梦到那一夜的旖旎风光,梦到聂征一身的伤,梦到
血淹了我的床,梦到柏辰不断不断地在我耳边说:“娜娜,我爱你……”
然后我就会惊醒过来,一身的冷汗,一脸的泪水。
那天晚上聂征打不通我的电话,便猜我进了酒吧,就也跟着进去找我,他没有
找到我的人,但是找到了我的手机。
队长说,聂征的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手里都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机,拉都拉不
开。
聂征的父母、亲属自然没有办法对此释怀,我这时候才知道他的叔父是省厅里
的长官,施压下来,让局长不得不给他一个交代。
于是我因擅离职守,被革职了。
被革职的那一天,队长来我宿舍敲门,那时候我已有整整两天没有出过门了。
我就这么躺在床上,没办法思考,就觉得脸上一直是湿的,眼睛很疼很疼。
我是不是快瞎掉了?
队长给我拿来了处分文件,对我苦口婆心说了许多话,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没有难过,没有悲伤,我的脑子没有办法思考任何问题,只是茫然间有一个模糊的
认知:聂征死了。
死亡是什么?我经历过一次,在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就感受过这个过程。
死亡,就是你再也看不见他,触摸不到他,你再也无法拥抱他,无法对他说出
哪怕一句话!
无论你多爱他,多想念他,他都不可能回来了。你对他的爱会成为空气中弥留
的香气,明明那分温暖还残留在记忆中,你伸出手,却如何也抓不住。
我再也无法感受到曾经显得那么随意的牵手和拥抱,他的人,他的气息,只有
在回忆中才能体会。于是发觉自己是那么悲悯,那么低微,那么可怜……而在我抬
起头想对命运哭诉的时候,蓦然发现,这场悲剧的尽头,站着的竟然是我自己的影
子。
队长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我茫然看着他,不知所谓。
这个时候有人来敲门,队长对我一声叹息,站起来开门,门外的竟是聂征的父
母。
聂征的母亲见了我很激动,扑上来又打又骂。我曾经见过聂征的母亲几次,也
跟她在一起吃过饭逛过街。
那是一个极优雅温柔的女人,穿戴精致,举止得体。
可如今我的耳边充斥了让我头痛欲裂的嘶叫责骂,我觉得头皮快被她扯下来了,
但是无法做出一丝抵抗。
我只觉得天在旋地在转,当队长和聂征的父亲将他的母亲拉开的时候,我重重
地摔在地上,大腿磕到了柜子角上,疼得麻木了很久的神经又卷起了起来,四肢不
停颤抖。
可是这又能算什么?我眼前的这个母亲承受着比我还要沉重的痛苦,她的双眼
里的痛楚,让我不敢直视。
渐渐地,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眼前也越来越模糊,最后的一瞥停留于桌边
一处精致的景致。有一盆翠绿的叫不出名字的盆栽,旁边放着一个相框,是我和聂
征的合影,我们笑得那么轻快,看起来那么幸福……
之后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就像在大海上沉沉浮浮。海面上是一个
太阳,海面下是一个月亮,一明一暗的光,错乱交杂,反复颠簸,让我无法睁眼。
最后,我太难过太难过了,伸手击向海面,谁知海面就如同镜子般,忽然就破碎了,
裂成一片一片的光景,在我面前晃过。
我看到了聂征和我第一次亲吻时他的羞涩,看到他第一次去我家时手心里出了
汗的紧张,看到了他第一次为我做饭时眼里的期待……然后是柏辰,那个小小的男
孩,会跟在我背后屁颠屁颠跑但从来不肯喊姐姐,被我欺负了会含泪瞪我用眼神默
默抗议,但过后还会继续跟着我……
这些美好的情景如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充满了生机。
紧接着的,是黑暗而混乱的场景,在那个充斥着血腥和腐烂气味的酒吧里,一
脸是血的柏辰拉着我冲了出去,前方是明媚的草地,而我却回头,看到聂征正站在
我的身后,静静地望着我。
他就站在黑暗的阴影中,一动不动,嘴角依旧微微扬起,不动声色。
我慌了神,想挣开柏辰,跟他说我要回去!可是我挣不开那双手。柏辰回过头
来,对我说:“娜娜,我要带你离开。”
我茫然地看着他,想问他,我可不可以带上聂征一起走?我害怕身后的一片黑
暗,也向往前方的极乐世界,可是我怎么能就这样把聂征抛下?
我怎么能够?!
我开始反抗,可是我使不出一点气力。我焦急地回头对聂征喊:“你快点过来!
快点!”可是我又蓦然发现,我的声音太过嘶哑,以至于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他还是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我,一双眼睛清澈透亮,一如往昔般温柔。他似
乎看不见他周围的黑雾越来越重,还是那般微笑,就像他第一次对我打招呼的时候
说:“薛娜,你好。”又像是送我回家自己离开的时候,温柔地说一句:“娜娜,
明天见。”
可是……没有明天了啊!
我尖叫着说:你快点跑,快点跑!可是他还是这么站立着,被黑暗吞没。
我的喉间发不出一点声音,胸腔里的血液却彷佛沸腾了起来,我就这么眼睁睁
看着他,无能为力……
我嘶喊起来,一把将柏辰推开。他惊讶地看着我,我却歇斯底里地打他,不知
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柏辰,如果没有你,聂征怎么会死?!我这般叫
嚣,因他受伤的眼神,感到了一种血淋淋的痛快!
可是这种痛快并没有维持多久,他软软地倒在我的脚下,血从他的胸膛蔓延开
来。我忽然那害怕起来,我像向后退去,却发现双脚根本无法动弹。我惊恐地看着
他的血沾上了我的脚,慢慢爬上了我的脚背。
那样冰冷滑腻的血,像一条蛇在攀爬,露出阴森的笑容和剧毒的信子……
我一身冷汗,恐惧刹那间淹没了我。
记得好多年前,上课刑侦课的时候,老师说一句话:最让人恐惧的东西,不是
别人的作为,而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内心深处邪恶的念头,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最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尖叫,悔恨像一把刀子,狠狠地绞进我的五脏六肺里。
我觉得舌尖仿佛有一股辣辣的腥味,我努力抬起眼皮,看到的是白晃晃的天花
板和投射其上的刺目的阳光。
“娜娜!”我恍惚了一下,才分辨出来,是爸爸焦虑的声音。
我侧目看去,病床前好几个人,队长站在床尾,忧心地望着我。
我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挤出了一个笑容,下一秒,喉间就有东西翻腾出来,我
来不及爬起来捂住嘴,只一侧首,血就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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