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逃
罗伟的办公室位于人民南路的香樟公寓。李娜乘电梯到了第七楼。今天她收拾
得既整洁又文雅,但脸上却显得有些疲惫。她身穿了一套咖啡色的衣裙,戴着一副
墨镜。她到那里的时候刚好十点钟。而罗伟早已在等她了。
他的办公室位于B 栋的一个拐角处。很明显这是一个颇具规模、业务兴隆的律
师事务所。刚一进门,就看见几位客人在做法律咨询。他的办公室中有两扇漂亮的
玻璃窗,但是里面的摆设和装饰却很简朴。看见李娜后,他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
他中等身材,长着一张长方形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他望着李娜皱起了眉头。
李娜很礼貌地说:“您好。”
他将李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是一个让人惊叹的女人。此刻罗伟的脑海中
出现了今天早晨他在派出所刚刚见过的那个男人的身影。尽管他没有修面,显得疲
惫不堪,但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庞仍然十分英俊。他与眼前这个女人真是天生的一对。
他说:“请坐!”
李娜点了点头,轻轻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那张椅子上。
“你已经见到莫严了吗? ”
“见到了。另外还见到了负责这个案子的秦警官。昨天晚上我与陈思翰谈了一
个多小时。现在我想跟你谈谈,然后咱们一起看看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件什么性质
的案子。”他说话的语气非常柔和,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并用手推开了面前办公
桌上的一些报纸。
“你有没有前科?比如吸毒什么的?”这种问题对于现在的李娜不再感到吃惊
难受了。她说:“没有,莫严也没有过。他只是偶尔抽几根国宾牌香烟,我是从来
不抽一口。他一般都是喝点啤酒,白酒很少喝。”
罗伟点了点头。然后说:“别让我们离题太远了。我想还是先回到毒品的问题
上来。你们有没有染上毒品的朋友? ”
“也没有。”
“那么在你和莫严身上是否存在可能被调查出来的类似问题呢? ”
“没有,我确信我们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很好。”罗伟似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
“我觉察到秦汉有可能要做这方面的调查。他对你的商店抱有怀疑,他说那里
有个姑娘看起来像个风尘女人。显然他已注意到她是一个外来妹。另外他对你丈夫
所从事的工作也很反感。这你也清楚,人们对于作家总喜欢产生许多想象。因为作
家在某种下他的思维跟一般的人不同,这就是他们的一种偏见。秦汉就是那种人,
他具有典型的下层人的思想意识,对于那些来自较高阶层的人,抱有强烈的偏见。
“我也有同感。在他们拘留莫严以前,曾经来铺子上跟我谈过话。那个被他怀
疑像风尘女人的营业员,只不过是一位长得非常丰满的女人。她的穿着并不暴露,
整个身子都包得严严实实的。”罗伟被逗笑了,但李娜没有笑。
“这么说,她很可爱。”他努力收回他的笑容。
“假如秦警察官认为作家的思维都是不可想象的话,认为都是会编故事的人,
那他也该有证据证明才是。”李娜摇了摇头,非常的不解。接着又说:“作家在现
实生活中让很多人羡慕,也让许多人嫉妒。他们甚至认为作家很富有。其实我的财
产都是从父母那儿继承来的。几年前,他们先后都去世了。我没有兄妹。所以他们
的财产都由我一人继承下来。”
“我明白了。”经过了一阵短暂沉默之后,罗伟又扬起脸望着她。
“失去了家庭一定非常难受。”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一直注视着窗外。说:“我有莫严。”
“有孩子吗? ”
李娜摇摇头。罗伟开始明白了,遇到这种事,她为什么不愤怒,为什么这样不
顾一切地想要她的丈夫回家,为什么对于他的报酬一口气就答应下来,连一个抱怨
的字也没有。昨天他在电话中已察觉到这个女人的急切心情。现在,在他的办公室
里他又一次感觉了这一点。“我有莫严”,这句话道出其中的原委,也道出了莫严
在她心中的分量。他现在突然明白了李娜如此在意的人,其实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我想问问他们有可能放弃对莫严的指控而撤销案子吗? ”
“绝不可能。那个女人她既然要这样做,就有她的目的,也就不会放弃的。即
使你提出请求,她也决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认为他们肯定会对你们过去的生活做详
尽的调查。你能经受住这种事情吗?”她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她,莫严十分担心
她经受不了这个压力。
罗伟瞥了一眼李娜,问她:“还有什么应该让我知道的事吗?比如说你个人生
活中的隐私,婚姻方面的问题,性生活方面……难以在大庭广众中启口的问题?”
李娜又摇了摇头,一时间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这些问题都是些敏感的、尴
尬的。罗伟似乎也觉察出李娜的不安。他说:“我很抱歉不得不这么问,因为这些
事迟早是要被查出来的,所以最好还是现在就坦率地告诉我。当然,我们也要对那
个女人进行调查,我有一个很能干的助手。我们会为莫严尽最大努力的。”
他对她微笑起来,同时也使气氛轻松一些。但在这一瞬间李娜仿佛感到她正在
做梦,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这个男人不是在对她的过去进行一个了解,莫严也
没有进看守所,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一个朋友,一个知己。所有这一切只不过做了
一个噩梦而已。这时她感到他正盯着自己,她的思想又回到了现实中来。这是真的,
都是真的。莫严已被关在看守所了。
“在审理以前我们有办法先把莫严保释出来吗? ”
罗伟用很肯定的语气说。“能。但是这可能主要取决于你。如果不是牵连到这
种性质严重的问题,也许他只要写一份保证书就可以出来。换句话说,就是用不着
交保释金。但是像这一类性质的案子,我几乎可以肯定,不管莫严有没有前科,他
们也决不会对他免除保释金。他们已经对我谈了,保释金的数额是五万五千元,这
就是说你必须拿出五万五千元现款交给检察院,由他们一直保管到这个案子审理完
毕,或者拿出五万五千元付给保释担保人,并交出相应的财产作为抵押。总之,要
想让莫严出来,这笔费用是少不了的。当然,我们要想办法尽量降低这个数目,使
之尽可能合理些。”
李娜深深叹了一口气,心不在焉地取下她的墨镜。罗伟吃了一惊。她的眼圈发
青,眼睛肿大,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里带着血丝,深深地陷在眼眶中。罗伟原想她
一定是一个坚强的女性。现在他有些怀疑了,也许她只是在强作镇定,因莫严是她
的精神支柱。想到这儿,不知是什么缘故,他对莫严产生了更多的好感。他确信莫
严眼下的状况比眼前这个女人要好。
李娜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自己内心的痛苦已全部暴露在罗伟的眼前。她默默地凝
视着他,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罗伟强迫自己的思绪重新回到保释金的问题上来。
“你觉得自己能付得起保释金吗? ”
她望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耸了耸肩。“我想我可以卖掉我的服装店,或者以房
屋作抵押,贷款。”李娜心里明白,假如她将手提包里的四千元现金交给罗伟,她
将没有什么钱付保释担保人了。即使这样,这个数字也是相差甚远。在她开始为担
保人的酬金发愁以前,她首先需要一位律师。她只好用房子做抵押,先借一笔款。
但是,她必须问清楚一些细节问题。
“如果我无法马上凑齐保释金呢? ”
“这是不能欠账的。假如你不能如数交付担保人的酬金,他们就不会放莫严出
来。”
“那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出来? ”
“一直到这个案子审理结束。”
“这么说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
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为她感到难过。他很少因为自己的委托人而动过心。
像他们这样一对恩爱夫妻是不应该受到这种报应的。想到这里,他对这起强奸案更
加怀疑了。从他内心深处发出的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不是一起强奸案,但问题在于是
否能够证明它。
他又花了一些时间向她解释传讯的程序安排:先在法庭做初步审问,对案情进
行记录,确立保释金数额,安排下一次开庭日期,作初步审理。这一次传讯原告不
参加。李娜总算松了一口气。
“把你电话告诉我,今天如果需要见你,我好给你联系。”她点了点头,潦草
地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
“我现在就去看莫严。”
“好的。”我想让你在星期五再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如果你已经把他保释出
来了,你们就一起来。”听到“如果”这两个字李娜的全身禁不住地发出阵战栗。
“不,你们还是星期一再来。假如你把他保释出来了,你们俩应该休息休息,
松一口气。然后我们再抓紧时间一起认真研究对策,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还有多少时间? ”李娜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个病人在向大夫询问自己还能活
多久。
“等到这次传讯以后就清楚了,但是审理可能需要两个月时间才能开始。”
“十一月中旬?”
“大概是吧。除非某种原因我们使它拖延了。莫严今天早晨告诉我,他想尽快
了解这个案子,因此你不必为此烦恼。忘掉它吧。”
忘掉它?谁能把这种事情忘掉?即使老了也不会忘掉的。这不是一般的事情,
它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这件事情对她产生了怎样的伤害?没有多少人知道。
罗伟站了起来,伸出手摘下眼镜。他说:“尽可能使自己想开点,没有过不去
的坎。”
“我会的。”她也站了起来,给他道了别。
罗伟重新坐回椅子上,他转动座椅,望着窗外景致沉思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这是一件十分棘手的案子。虽然他确信莫严并没有犯罪,但是他们在法庭上要有证
据来证明这一切。要是原告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的话,那么莫严只需在规定的时
间内就可以获得自由。但到目前为止,手中还没有一份可证明莫严无罪的证据,反
而他自己还承认了与原告发生了两性关系。就是这一点也难得推翻。那位原告是位
古怪的女人,也许是个具有病态心理的女人。现在,他惟一的希望就是能找到足以
毁掉她的证据。当然,这样做有些不道德,但这是救莫严的惟一希望。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