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他
李娜来到外面，掏出手机给芮莹挂了一个电话。当芮莹听出是她的声音时，十
分关心的问：“李娜，你现怎么样了？”今天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她们曾经往李
娜的家里打过电话，但是那时她已经出去了。
“我挺好。”尽管这么说，芮莹仍然还是可以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几分忧虑。
她问：“铺子上有没有什么事？生意好吗？”
“还行，你今天来服装店吗？”
“下午看情况吧。”她没等芮莹多问便挂了电话。李娜来到停车处，开出她的
汽车。现在她要去成都西看守所看莫严。莫严是在九点半从派出所转过去的。
她刚刚失去了四千元人民币，但是此刻的心情却好些了。并没有因为钱的事情
影响自己的心情，仿佛自己还看到了希望。这下，莫严就有为他申辩的律师了，他
就会尽快回到自己的身边。她离开罗伟办公室时，把一只用信封装好的钱放到了罗
伟办公室的办公桌上。罗伟也心照不宣的“收下”了。因为他知道这里一定是钱，
是他应得的酬金。李娜办事就是这样，言而有信。她今天把自己存折上仅有的几千
元积蓄都取出来了，莫严总算有了一个律师。
汽车飞驰在宽阔的马路上，李娜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考虑那些烦人的杂念。尽
管她很气愤，但更多的是迷惑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她为
什么要这样做？她为什么这么恨莫严？与罗伟会面以后，李娜更加相信莫严并没有
做什么错事，他的错误只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结识了一个不该结识的女人。
他找了一个可怕的女人。
经过一个来小时的车程，终于抵达了成都西看守所。李娜找好车位把汽车停放
好。马路对面有一排霓虹灯招牌，那儿就是保释担保人的办事处。李娜望着那些招
牌，心里暗自思量着，明天下午她该去哪间屋子跟他们讨价还价？
李娜从没有想过她会来这种地方，更不要说跟他们做交易。她快步走进看守所
大楼，在那里她经过了一个检查口，一个挎枪的警卫检查了她的手提包，接着她又
被挡在一个通口处，这里站着长长的一排人，正在向前移动着。
他们一个个表情麻木、衣帽不整，李娜站在他们当中显得分外显眼。她的个子
远远高出所有女人和很多男人，那套咖啡色的裙衣与其他人的服装相比也显得与众
不同。队伍里有一些穿着廉价花哨衣服和塑料凉鞋的女人，也有穿着比较暴露用劣
质香水的女人，还有就是穿得比较随意的男人，等等，这里什么人都有，像在一个
自由市场。李娜无法想象与莫严上床的那个女人是否看起来也像这些人中间的其中
一位。她希望不是，这又有什么要紧呢？此刻她已感到自己的膝盖在发抖，见到莫
严后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她能说什么呢?
当她走进一个过道，她感到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在哆嗦着，她想象着牢房的样子，
心里七上八下的跳动着。此刻所有愤怒和恐惧都消失了，她的大脑中惟一考虑的事
情就是渴望见到莫严。只要能见到莫严，能站在他的身旁，别的什么她都顾不上去
想了。
探监的人在一个铁门外面排成一排，等待着会面。有一个警卫将这些人每五个
分为一组，分别带着他们进入一间屋子，当他们会见完毕，便从这间屋子另一端的
一个门出去。但是在李娜眼里，所有进去的人都像是被这扇铁门吞噬了似的，只要
一进入这个铁门，就再也看不见他们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李娜被带进这间屋子。屋子里十分闷热，四面墙上都没有窗户，
屋顶上的日光灯亮着。屋子的中间横着一道墙。墙上镶嵌着长长的一排方格子玻璃
窗，在每个玻璃窗的两面都装着一块隔板，隔板上装着电话。李娜才知道她只能隔
着玻璃窗与莫严见面，这是她没有预料得到的。她无法想象隔着这层玻璃窗，用电
话能对莫严说些什么呢？
正当她犹豫不决，不知该去哪个窗口时，莫严出现在远处的一个窗口对面。他
站在那里凝视着她。一见到他，她顿时觉得鼻子发酸，泪水一下子充满了眼眶。他
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他的头发全部被剃掉了，成了个发亮的光头，衣服的外面套
着一件黄色的背心，上面有看守所几个字样和序号。此时她不能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能！绝对不能！她慢慢向那部电话走去，她的心在加剧颤抖，感觉两条腿软弱无
力。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的整个身子。但是她仍然在走，一步又一步，她向他招了招
手。他却没有察觉出她的手在发抖。接着就像在梦里一样，他突然已经站在了她的
面前，她的手里已握住了电话。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相互注视。最后
还是莫严先开了口。
“你好吗？”这三个字代替了所有的语言。
“我挺好！你呢？”
他又沉默了一会，脸上强做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简直不可想象。他脸上的笑容转眼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真不该把你牵连
到这种事中来，我现在非常后悔。我想对你说的只有一句话：李娜，我爱你！我不
知道这一切都是怎样发生的，我无法相信你怎么能经受住这些。”
“那你相信什么？你以为我会独自逃掉？我过去这样做过吗？”她的目光使他
无法忍受，他想转过脸去。现在要想正视她的目光是很难的，非常的难。
“不，这不是一般的问题，不是那种为家务琐事闹别扭一类的问题，我是说我
能说什么，李娜？”
李娜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她回答道：“你已经说过了，我也爱你，
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会把这一切都搞清楚的。”
“是的，但是……李娜，看来这并不是那么容易。那个女人已经提出起诉，还
有那个叫秦汉的警察，他的行为似乎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就是强奸犯。”
“他确实很可恨。”
“他跟你谈过话吗？”莫严显得十分吃惊。
“那是在他去我们家找你之前。”莫严的脸又变得苍白了。
“他告诉你他为什么找我吗？”
她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一旁。“李娜，我简直无法想象你将要承受多么大的痛
苦和恐惧。”
“我也无法想象。但是我们都会经受住所有磨难的。”接着又问：“你觉得罗
伟怎样？”
“还不错。但这让你花掉了很多的钱，是吗？”李娜故意含糊其辞地支吾着，
想把话题岔开。但是他打断她的话追问道：“花了多少钱？”在这一瞬间，莫严的
目光显露出许多酸楚。
“那并不重要。”
“也许对你并不重要，李娜，但对我却很重要，到底是多少？”
“现在是四千元。案子开庭审理结束还要五千。”看着他那焦急的神情，简直
让人无法拒绝，她只好如实告诉了他。
“你在骗我吧? ”
李娜摇摇头回答道：“在找罗伟之前，有个律师还想在接手这个案子之前要一
万元现款呢。”
“李娜，他们是在欺骗，但是你付给罗伟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我讨厌你说这些。”
“我爱你，李娜。”他们相互温柔地注视着，李娜感到自己的眼睛又模糊了。
“昨天晚上为什么不给我挂电话? ”她没有告诉他，整个晚上她都是躺在沙发
上挨过的。她惊恐不安地等待着他，几乎都要发疯了。她的大脑陷入了极度混乱之
中，使她整夜难眠。
“我怎么能给你打电话呢？再说有规定，不能的。李娜，我对你能说些什么呢
? ”
李娜心里呼唤着，就说你爱我呀……我简直被惊呆了，整夜坐在这里胡思乱想，
无论如何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你为什么要去跟那个女人上床呢？当她抬起头看
他时，怒火已从她的目光中消失，他跟她同样痛苦，甚至比她所感受的痛苦更深。
“你认为她为什么要诬告你？”
“强奸！”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也感到非常的诧异。“我不知道。也许她是
个心理变态的女人，也可能是跟什么人结下怨恨，或是想要钱。我怎么知道她到底
为什么？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对不起你。李娜。”
他扭过脸去。当他重新转过头望着她时，双眼里已充满了泪花。“发生了这种
事情，我们怎么能继续生活在一起呢？你背着这个包袱以后怎么生活呢，李娜？你
难道不恨我吗？我不明白。”
“别说了！”她对着话筒轻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我们会把一切
弄清楚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以后我们根本用不着再来想这些。”
“但是，你能不想这些吗？说真的，李娜，以后当你每次看见我时，能够一点
也不恨我吗？这是不可能的。他用一只手摸了一下光光的脑袋，然后放下从裤子口
袋里取出一根香烟点上时，李娜突然注意到了他的裤子，他穿着一条宽大的灰色裤
子。
“你的裤子呢？”李娜睁大了眼睛想象着秦汉警官将他扣着手铐带出家门时的
情景。
“他们把我的裤子拿去化验了。”说完之后他忧郁地沉思了一会儿，用劲吸了
一口烟。“我真弄不明白，如果她想要钱，她完全可以通过电话来敲诈，我告诉过
她我是结过婚的。”
现在她还有什么可猜测的呢！她看看莫严，看看他那条灰色的宽大裤子，看看
他那孩子般的脸和光光的脑袋，又看看自己周围吵吵嚷嚷的人们，然后盯着他忍不
住笑了起来。
“你怎么了？”他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莫非她精神错乱了？但是又不像，她
的样子像是真的在逗乐。
“我很好！你说怪不怪？我爱你，即便现在也是如此。你的外貌发生了很大的
改变，我依然一样的爱你。没有办法，因此你应该盼望着回到咱们那个家里去。另
外还有一件事情你知道吗？你现在的形象也很帅气。”类似这样的调笑，莫严已经
听了不止一千次了，那一般都是在深更半夜，李娜笑他写作时的那副样子，光着膀
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组织着句子，一只耳朵后面夹一支铅笔。有时在
淋浴喷头下，她跟他互相泼水，或是在床上跟他打闹时。她也这么开玩笑。她每次
这么开玩笑时都能把他逗笑。但是这一次他没有笑出来，自从这场噩梦开始以后，
他一直没有笑过。
“李娜，你能把我从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带出去，我就想赶紧跟你一起回家，然
后强……”他说到这儿一下子停住了，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强奸我？为什么不说呢？我心甘情愿。”他们俩都呵呵地笑了。她现在感觉
好多了，莫严就在她的面前，她觉得自己又有人爱，有人保护了。跟莫严在一起，
她有一种安全感。当昨天莫严突然消失以后，她觉得自己的周围寂静得无法忍受，
仿佛他已经死去了。可是他并没有死，他还活着，他永远不会死的，因为他就是她
的一切。在这瞬间，她突然想要他，就在这看守所里，站在这些罪犯里面。她真想
让莫严马上回到她的怀抱中来。
“我怎么会这么爱你呢？”
“因为你太傻了，但我也同样地爱你。现在你能认真地听我说几句话吗？”她
可以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准备说什么，但是她仍然用那双疲惫的、带有血丝的眼睛
跟他调笑着。
“有什么好说的? ”
“我是说将来我会把钱还给你的。一定还给你。”
“别为这个操心了。”
“我想这一次我一定要重新找一个工作，总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这样不能算
是工作。李娜，你也清楚这些。”
“不能算是工作？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样子又变得惶恐了。
“我不愿意再这样继续生活，即使是为了我的事业，为了写作，我也要去找个
工作。无论从我自己出发，还是从咱们的家庭出发，再这样下去都是错误的。”
“胡说。”
“不是胡说，我是严肃的。但是现在不是谈这些话的时候。这里也不是谈这个
问题的地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为我花多少钱。我都会如数偿还的。你明
白吗? ”李娜躲避着他的目光，但她的电话中传来的莫严声音变得更响亮了。“李
娜，不要为此跟我争了，我不会让你为这件事花钱的。”
“好吧！”她直直地望着他。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警卫拍了拍她的肩膀。会见
结束了，但是他们还有许多话要说。
“想开些，一个星期以后在法庭上见。”他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此刻她正
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今天晚上你能给我挂电话吗? ”
他摇了摇头。“不行，现在他们不允许我打电话。”
“哦，我需要听你的声音，我需要你，莫严！”
“晚上回去好好睡一觉，好吗? ”她像个孩子似的点点头。莫严对她微笑着。
“我是这样爱你，李娜，为了我你一定要多保重！”她又点了点头。“你也要多保
重，莫严……没有你我会死的。”
“不要这么说，李娜。回去吧，改天见。为了所有这一切，谢谢你。”
“我爱你。”
刚说到这儿，电话突然在他们手中沉寂下来了。她向他招了招手，然后跟着那
些探监的人一起走了出来。现在又剩下她孤零零一人与那些陌生人呆在一起了，莫
严又消失了。但是这一次已经不同了，在整个路上李娜的脑海里始终浮现着他的身
影，耳旁回响着他的声音。她甚至可以闻到莫严的皮肤散发的气息，仿佛莫严就伴
随在她的身边。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