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林伊在梦里，梦见香港的家，华丽的宅院，她和周震翩翩起舞。她永远是舞会
闪亮的主角，白色塔夫绸的裙子，飘逸的长发，珍珠一般璀璨的女子。她靠在他的
胸口，听见他的心跳，那样澎湃而有力。冬天过去了，春天即将来到，她的玫瑰花
该复苏了。她睁开眼睛，四壁皆白，有药水的味道，自己的手上吊着针管，一时茫
然，这是哪儿？旧时月色犹在，俏人儿春衫薄，她看见自己放在床单上的手，青白
得无一丝血色。心里纳闷，却见周震惊喜相问：“伊儿，你终于醒了！”

　　病房里光线昏沉，她觉得是在隔世。窗外是花园，有不知名的白花香气浓烈，
开了蓬蓬勃勃的一树，隔着窗帘传过来，她觉得满脸都是花影，心里一片空白清明，
软软的把手放在周震手里：“震，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在这里？头好痛！”

　　周震心中诧异，她的眼神纯真，恍如婴儿，难道前尘往事一并消去？床头柜上
有一盆秋日的蟹爪菊，肥白结实，他看她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如这菊花一样透
明清香。他轻轻抚摸她垂在枕边的黑发。那卷曲细致的黑发披在白色枕头上，有触
目惊心的凄艳。他柔声道：“没有什么，伊儿，你只是小病。”

　　林伊嘟起嘴，不高兴地说：“我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药水的味道，还不喜欢
这管子。”她举手要去拔输液管，周震赶紧制止：“乖，伊儿，这是医院。我们很
快会出去，听医生的话。你好好歇歇。”他为她盖上薄被，直到她轻轻酣睡，才悄
然退出。

　　不知道什么原因？为什么她没有往日的敏感尖锐？她现在有些迟钝，很天真，
像个孩子。仿佛时间的手指抹去了一切印痕，把深藏在苹果核心里那个柔软、娇美
的小孩子林伊带到了世间。周震不知该喜该悲。带着深色玳瑁眼镜的医生说，或许
她的记忆出现空白。他知道有些病人，在生死关头走上一圈，会选择遗忘自己不开
心的事。他们就有这种奇异的本领，那些不开心的事仿佛被燃料送上天的火箭，永
远不会回来的火箭，或许在火星，或许在木星，或许在月球，没有人知道，这些记
忆留在苍凉的地方，永不回来。

　　“或许有一天会回来呢？”周震听到了自己语气的凄凉，仿佛一只小小的黑虫，
爬在他的心上。医生静静的沉默一会儿，反问：“这是一件愉快的事，我多希望自
己记忆消失，哪怕去街上拿起扫帚扫地，也感觉愉快。知识是件痛苦的事，记忆也
是。小伙子，为什么奢望它回来。失去了，是命运。回来了，也是命运。医学无法
解释。这世上有很多神秘学。”

　　他想也是，他不能追问下去，有些事没有答案。医生不能掌握生死，爱恨，情
仇，一切都是命运和缘分。有些人站在月光里，有些人站在太阳中，有些人站在长
河中。河水扑打两岸，谁都难定生死。他把一切交给不可思议。就如他和林伊，还
有莫莲的命运。或许一切露清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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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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