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东郡城中天降奇石(1)

　　第一回东郡城中天降奇石曲遇村外地聚异星

　　秦始皇帝三十六年，亘古不变的太阳照到东郡城中的一张肉案子上。一个屠
户沐浴在光辉里，两手向油污邋遢的葛布衣襟上揩了一揩，随手拽起尺来宽的一
片生肉，重重地往肉案上一抛，从腰里掣出一把油晃晃的解肉刀来。旁边烧汤的
跛足的少年人手里拿着抹布，揩拭一排尚未挂肉的钩子，铜钩子" 叮灵灵" 相互
碰撞，三点两点折出阳光来。

　　" 这是真的！" 一位瘦骨脸暴眼睛的老者叉开两腿站在街边，把两手抄在半
旧绸袍里，正正经经向大槐树下坐着的一群孩童说。那屠户叫了一声" 周先生" ，
笑道：" 今儿怎么开口说起书来了？不怕掉脑袋了？" 那周先生睃了屠户阿大一
眼，笑道：" 不过同儿童作耍，再不说了，胡说乱道嚼舌根，再不会了。" 阿大
笑道：" 说罢，说罢！不要紧，杀人不过头点地，点了地还能当毬踢咧。说罢，
我也顺便听听。"

　　那周先生弯着腰压低喉咙，向孩童们道：" 不许声张，叫好儿喝彩也不成！
今日还算懂事，并不淘气，就再讲一段儿。且说曾经有个少年，胸怀大志往深山
学艺，四十年后学成屠龙之技——飕……！举手一刀，山摧地裂！无一龙能够躲
过！——谁知他一生一世从未遇见龙，到头来饿死了，还没那屠狗阿大出息呢。
还不坐好！听我细细道来。" 阿大笑道：" 你老大声些，我也听听怎么饿死的。
"

　　一语未了，一阵喧闹声随风到耳。周先生恼道：" 最泼烦闲人攀话、撒屁！
——还有插嘴！' 嗡嗡' ，嗡个不了，赤头蝇子似的！" 阿大道：" 乱哄哄是西
城门那边！还不是天上掉下那块石头来！" 周先生道：" 难道为个石头便狐奔兔
窜？窜到别处，别处就不会掉石头？不成又窜回来？西避东逃几时了结！" 一头
说，一头用手撵众孩童：" 没心绪了。快走，快走！" 心里暗忖：" 国之将亡，
必生妖孽。别说天上掉石头，更稀罕的事在后头呢！"

　　街上卖药的敲着竹梆，卖糖的打着小铜锣，梆梆喤喤的声响渐渐都远去了。

　　东头来了个青衫汉子，风尘仆仆，大踏步也从肉案前经过，看见屠户阿大一
只手按着生肉，一只手握着背厚刃薄的锋利屠刀，飕飕地飞快割，两只油汪汪的
眼睛，只顾看着绿槐树下的三五个顽童扔砖打瓦。

　　一根根的骨头从阿大的指间飞出来，飞在肉案儿上，连一丝肉也不挂，白森
森的，被狗啃过的一般。那青衫人心中诧异，不免多看了两眼。旁边那跛足少年
人轻轻嗽了一声。阿大回过眼来，手上便慢了，剔出的骨头也挂了肉屑了，笑向
那人道：" 骨头熬汤倒好。" 那人不好再看，只得拽开脚步，一径来到了西城门。

　　迎面一带城垣挡在前面，黑魆魆的城墙，俨然如一条大蛇，鳞甲般的城砖上
的苍苔森森的绿，几株细细的爬壁藤伏在城砖上，拼命要翻出城去。

　　城墙根下乌压压一地的人，哭哭啼啼也要出城去。

　　众城兵身上穿着黑长襦，乌铠甲，口里乱嚷乱叫，手里都拿着丈来长的乌铁
矛拦挡众人，不许向前拥挤。

　　乱哄哄的人丛里猛然钻出了一个驴头！有个兵正不耐烦，随口啐道：" 驴子
犯法与庶民同罪！叫你出头！" 一抬枪杆子，咄的一声，下死劲敲了驴头一下。

　　谁知那驴儿" 昂喇……" 怪叫一声，背着个老婆子猛然一蹿，往城外便走。

　　那守城门尉反剪着手立在旁边，胸甲上有猩红的镶边，头上扎了个歪瓜发髻，
也怪叫一声，顺手夺过一把乌铁矛，瞄准驴屁股一掷，谁知出手高了，惊得噢哟
一声。

　　那乌铁矛一直向那老婆子的背心飞去。蓦地一股青色剑影闪出，后发先至，
将那矛击飞。

　　那青衫人猛可的直飞起来，拿脚向秦兵们的头上一踏，抢上来一把揪住驴子。
一个穿红衫子的女子趁乱飞跑过来，搀扶老婆子下了驴儿，向城墙根坐了定神。
那女子把脸愁得黄黄的，坐在地下，埋着头呜呜地哭。

　　那青衫人二十来岁年纪，身躯凛凛，齐眉勒着一条半旧的寸许阔的青色束发
布条儿。那门尉用手揉着头看了一看，心道：" 可恨可杀！" 转念想到险些枉坏
了那贫婆子的性命，也就不理论了，只扬声向众守城兵道:"还不关了城门！走脱
一个，仔细脑袋！"

　　那青衫人拾起那剑形青布包儿，又背在脊梁上，冷着脸道:"放我们出城。"
那门尉撑不住心头起火，冷笑道:"踩了我的头且不论，也来充什么荆轲聂政！还
不拿了来！" 三五个守城小军得令，忙抢将上来，谁知被那人一下一个，尽数撇
倒。

　　那门尉大喝一声，咬着牙掣出剑来，三步两脚直扑上来。那青衫人伸出两指，
向那门尉的手腕只一划，不等剑脱手，扬手一掌拍脸上，拍得那门尉一栽。

　　那门尉一骨碌爬起身来，捂着赤胀的腮帮子，发急嚷道:"贼反叛！我教他白
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一声令下，那三十来个兵撇下众人，一窝蜂抢上。

　　那青衫人指东打西，一路拳脚，兵们东倒西歪。

　　那门尉忙叫一声" 聂十三" ，喝命：" 还不动手！" 秦兵聂十三乃是一个好
汉，寻常三五十人不能近身，不屑群起而攻之，见别人都被击倒，才把手中铁矛
往地下一撇，剥格剥格捏着手指骨，吐了个门户，向青衫人说了一声" 请！" 也
不等搭话，掏心一拳，打将上来。

　　那青衫人只一抬手，撩住那腕子就势往怀里一拽。聂十三立脚不住，直扑了
一嘴泥，被那人一脚踏住脊背，立时踩了个发昏章第十一。

　　那门尉见不是事，悄悄闪在城根黑影里来。那驴正在那里，伸头啃砖缝儿里
的草，一见了生人，也不顾青红皂白，抬脚就踢，扑塌地踢了一个筋斗。

　　那门尉一只手捂脸，一只手捂屁股，眼睁睁瞅着众人出了城去。那蹇驴儿驮
着贫婆子，一颠一颠的，踅过跟前又" 昂喇……" ！驴叫一声，又惊了他一身冷
汗。

　　那女子牵着驴儿出了城来，三步两脚赶上那青衫人，" 多谢你救了我妈。刚
刚慌了，还没顾上呢。" 那驴背上的老婆儿点头咂嘴，说道：" 多谢英雄救了我。
" 那人笑道：" 怎么不许我们出城呢？" 那老婆子道：" 据我看，恩公是个异乡
人。" 那人笑道：" 我从泰山来，要往南阳去。"

　　那女子四下里看看，低声说：" 七天前，从天上掉下一块大石头来——" 那
青衫人听说，奇道：" 天上掉石头？" 那女子点头道：" 唔，可巧砸了我们东郡
了！" 那人道：" 可伤了人？" 那女子道：" 掉下来倒一个没砸着，掉下来以后
却死掉了许多人！" 看看那人不明白，那女子忙又悄声说：" 皇帝把住在石头边
上的人，抓了的抓了，杀了的杀了。我和我妈怕连累——我们家离石头只有三十
里远，所以要逃出东郡，谁知皇帝不许我们出城。"

　　那青衫人听了，怒道：" 天上掉石头，秦王就杀人！难怪二师叔骂他' 暴君
' ！" 那老婆儿低声道：" 可了不得！石头上有七个字。" 那女子接口道：" 官
府抓不着头脑，就胡抓乱杀。听说皇帝还派了御史来了呢。" 青衫人便问是七个
什么字？那女子道：" 那七个字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天上石坚硬无比，刀儿
剑儿通砍不动。到底是七个什么字呢，我们倒不晓得，只晓得谁说了那七个字，
说的人，听的人，都被皇帝杀了。" 那老婆子道：" 恩人，快别管闲事儿了！你
打了官府，抓了去可完了，还不趁早逃了！" 那汉子冷笑道：" 怕天怕地，怕官
做甚？" 那老婆子把手一拍，嗳哟了一声说：" 我的儿！你们小人儿家哪里知道，
自古道：' 胳膊子拧不过大腿' ！叶婆婆这就告诉你来，如今只好拿鼻子出气，
快别使嘴说话了。不是恩公，我们也不敢说，怕连鼻子也没了气儿呢。从今往后，
别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了，快别救我这等老不死的老货了！"

　　那青衫人笑了一笑，把出城众人看了一看，挑担儿的挑担儿，推车儿的推车
儿，又有牵驴拽骡的，一个个急如漏网之鱼。

　　那青衫人道：" 老的老，少的少。"

　　那驴子项上挂的小铜铃泠泠地响，清亮细碎，蹇驴儿突然下个坡，泠泠！颠
得那婆子叹了口气，" 男子汉都抓完了。我们五儿的爹和两个哥哥都去了辽东，
盖造那个一万里长的城墙，三年不见个音信。我们家苦命的五儿许了人家，还不
到三个月，男子汉就被抓到骊山，替皇帝家修造陵墓，一去两年，也不见个音信。
"

　　那女子拿手把眼中泪揩了一揩，向岔路左边一指，" 去南阳，该从这边去。
" 那青衫人便拱手告辞。那婆子忙道：" 恩人，请留下名姓来。我们娘儿两个，
祈求天公爷爷庇护亲人平安时，也好替你也烧一炷香。" 那青衫人笑道：" 我叫
吕臣。你们娘儿两个保重了。都不必烧香，叫不应的青天，庇护不了我们。" 走
了好一会，回头看时，远远望见那母女两个仍立在路口，便挥了一挥手，转身一
径去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