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仗义吞服蛇黄龟宝(5)

　　秦欢平日饥不裹腹，哪里见过这等美味，如今满眼鱼肉，又没了心绪。翡翠
笑道：" 这样还嫌不好？可想哪样吃呢？不然我亲自烧来你吃罢。" 秦欢摇摇头，
坐着一动不动。珍珠便盛了半碗汤，端到秦欢眼前，" 吃！这是老爷千叮咛万嘱
咐，弄的山参野雉汤儿。千叮咛万嘱咐，叫你吃！" 秦欢接过来，一口饮了，倒
床便睡。

　　次日，秦欢取过床头的翡翠连夜改好的绿袍穿上，恰好合身，泥痕污渍都揩
拭净了。秦欢心道：" 改了运了，一连两日都遇见了好人。" 凑到雕漆案上那三
弦钮蟠螭纹铜镜前面，向镜中看了一看，心道：" 我弟弟难道是遇见了我，才背
了运了？" 心里想起许多事来，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

　　秦欢痛落了几点眼泪，忽见镜子里的黑漆竹帘一荡，一个人影儿闪了进来。
忙收拾心事，把眼中泪揩了。回头看时，见珍珠又捧着一个碧玉碗走来，笑嘻嘻
道:"公子，昨儿一天也没有吃碗正经饭，来吃了这碗香喷喷的粥汤儿。"

　　秦欢接过来，只见里面盛着一片片晶莹雪亮的物儿，尝了一尝，腻滑香甜，
正是煨烂的燕窝。秦欢怔了一怔，不觉想起他的母亲最爱吃这个，也想起他母亲
每日吃燕窝，都要喂他几匙儿，" 吃了燕窝儿，快些儿长大，好替爹爹雪冤报仇。
" 谁知后来遭逢变故，他的母亲再没有燕窝吃，也再不提" 报仇" 两个字，成日
家浣纱纺线，得了闲儿便教他识字，唱曲儿与他听。

　　珍珠偏着头瞅他，笑道:"好吃罢！以前没吃过，心中一欢喜，就哭了？这是
老爷吩咐天禄儿，经心熬的燕窝汤儿。燕窝儿懂么？听说是燕雀儿吐口水窝的窝
儿，倒是又香又甜的东西呢。" 秦欢两口喝了，揩了一把眼泪，说声：" 多谢。
" 又道：" 翡翠姐姐呢？多谢她替我缝洗衣服。" 珍珠接过碗来，笑道:"忙碌了
一夜，正在床上挺尸呢。老爷等着你说话，还不快去！"

　　秦欢见了薛仁，忙道：" 我是个悖时的人，薛大哥也不要瞅睬我，不然连累
你放屁扭了腰。" 薛仁慷慨执手，正色道：" 愚兄命不久矣，今晚脱了鞋和袜，
不知明朝穿不穿，哪里怕什么扭了腰？！" 谁知秦欢把头摇了又摇，执意要走。

　　薛仁用两手拉着秦欢的手，泣道：" 贤弟，你撇了哥哥，哥哥今日便伤感而
逝！" 秦欢生怕他真死了，只得罢了，闲说两句话，便要去打听他三弟的消息。

　　薛仁苦留不住，只得又命那高矮两个奴跟随，少不得又嘱咐他两个小心伺候。

　　一连六日，秦欢在那绿竹林中的茅屋内呆坐。羊儿们早间外出吃草，晚间自
回篱笆棚儿。

　　这一日，矮奴儿笑嘻嘻揭开大漆捧盒盖子。高奴儿睁着两个眼，伸手端出一
个烧的小猪儿、一只糟肥鸡、一只清蒸鸭子，说声" 吃罢！" 自己便吃将起来。

　　矮奴儿吃完了一个鸭头，一把揪下了鸭的屁股，说道:"昨儿晚间，听刘十万
——就是姓刘的那个老歪屄。他说——" 高奴道：" 又胡说，早晚死在这嘴上。
" 矮奴撇嘴冷笑一声道：" 他有什么好处到我这里？我奉承他！他说，一连几日，
有许多顽童被官府抓了，……唔，好个屁股……怕是我们三弟同歹人一条藤儿，
把些官爷打伤，官爷们抓人来了。官爷们干事，从来专拣有头发的抓，把蜢虫蚂
蚱一同扑了去，富户们为了赎自家孩儿，呵，金子钱花得和流水似的！" 高奴儿
撕下一条鸡膊腿，说道：" 这个包了家去，给我媳妇子吃。"

　　秦欢听了，心道:"秦人真个是抓我弟弟，一定是大伯又带着我弟弟搬了家。
" 才放下了一半心，又在那草坡上大槐树下呆呆坐着，等候了三日，还是不见消
息，又指望他弟弟不要转来，别被秦人抓到。又想：" 这些日子，薛家大哥天天
割鸡宰鸭的款待，我无功受禄，天天吃了又吃，也不是事，明儿该走了。"

　　当晚回去，只见薛仁倚在席上拿着一卷书，旁边站着的刘十万正说：" 有几
户人家倒是走丢了人，却都是出门躲劳役了。东边破庙里住了个闲汉，也不知踪
影，原本也不知从哪里来，也就不知往哪里去了。" 薛仁一见秦欢进来，忙将书
掷下，堆着笑，起身来道：" 贤弟，你来了？！今日可有三弟信息？" 秦欢摇摇
头，看看竹卷，是一卷《论语》。

　　薛仁笑道：" 可读过？" 秦欢道：" 从前我娘教我读过一点，叫我略识几个
撇竖点画。" 薛仁朗声道：" 《论语》通卷都是一个' 仁' 字！能够认得这一个
' 仁' 字，便不枉为人一世！' 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
有信' ——此乃为人子者，为人臣者，为人友者应当遵循之圣言。这等教训世人
做忠臣孝子的圣贤书，始皇帝偏要烧了，不通，不通也！"

　　秦欢见他也骂秦始皇帝狗屁不通，就满心欢喜，心道：" 等找到大哥三弟，
一同见薛大哥来，一同骂那鸟皇帝，岂不快哉！"

　　薛仁见秦欢面有悦色，想必是喜闻诗书的雅士，一扬手打发刘十万退下，吩
咐一句" 接着打听去。" 便侃侃而谈。虽然秦法有" 偶语《诗》、《书》者弃市
" ，要拖往闹市上杀掉，陈尸示众。如今屋里并无一个活人，他又十分放心秦欢，
所以一点不惧怕，畅谈一番，又笑道：" 圣人之言，也不可尽信。' 子不语怪力
乱神' 便是其一。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巫蛊魇昧之事常有——子虽不语，我不
可不见也！" 说毕，呵呵笑将起来。

　　秦欢陪着笑，等他说完了，忙道：" 这些天打搅了，我爱南上北下走跳，明
儿该走了。往后能用小弟，薛大哥只管吩咐一声，只不知我中用不中用。" 薛仁
听了，笑道：" 难道无事相求，兄弟就要离了这里？真个如此，哥哥这里倒有一
桩棘手之事。" 秦欢忙问：" 什么事？" 薛仁摇头，正色道：" 此事甚难，还是
罢了，罢了！" 秦欢急道：" 说来听听。" 薛仁只顾摇头，叹息道：" 去罢，明
日愚兄亲自替你收拾行李，预备一路鞍马盘缠，再送你十两黄金。去罢，——我
这个命，神仙也救不得！" 秦欢听了道：" 我不能救，能陪着死！" 薛仁两眼汪
汪淌下泪来，泣道：" 兄弟，你当真肯救哥哥？" 秦欢忙道：" 你对我这么好，
有事还用说！" 薛仁叹道："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再瞒！如今夜深，你且去歇息，
明日再说不迟。我看也不甚急，过半年三个月再来商量。" 秦欢急道：" 明儿就
要告诉我！" 薛仁点头道：" 明儿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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