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仗义吞服蛇黄龟宝(10)

　　翡翠同珍珠两个坐在床沿上，一直看到秦欢睡熟。把灯依旧剔亮，生怕他半
夜又乱叫。

　　次日起来，秦欢见身上红疹都没了，摸了一摸面颊，寻那铜镜照脸，要看看
脸上是不是也光滑了。

　　珍珠忙过来问：" 找什么？" 秦欢说：" 找镜子。" 珍珠笑道：" 早挪到东
边屋里去了。放心！还是从前的嘴脸，怪俊的呢。" 秦欢讪讪的涨红了脸，挠头
憨笑。珍珠含笑端过一瓦盆的温水来，把嘴一努道：" 哪！对着这一盆水照照罢。
" 绞了巾帕替他揩面，一面说：" 别人病了，不过静悄悄躺着，你怎么冒冒失失
叫喊，见神见鬼闹起人来，叫我们大半夜不得睡觉。" 秦欢拿手摸着自己的嘴道
：" 长了疔了？" 珍珠伸出一个指头儿来，碰了一碰说：" 嘴皮子上有一溜燎泡。
" 秦欢道：" 怎么弄的！" 珍珠道：" 刘十万咒的！背地里说你' 专管说些诌掉
下巴的话，贱嘴烂舌。' 你把舌头伸出来，我也看看。" 秦欢就把舌头伸出来道
：" 我觉得也和昨儿的梦有干系。" 珍珠觑着眼儿看了一看，说声：" 这个三寸
不烂的舌，倒还好好的。" 走去把糊着纱縠的内窗格也打开，一面问：" 昨儿做
了个什么梦呢？" 秦欢道：" 吃了一个太阳。" 珍珠嗤的一笑，出门捧过一碗参
汤来，只把往常的玉碗金匙，换成了陶盏瓦勺。

　　薛仁听说秦欢起床了，也忙来探望，问道：" 贤弟，可大好了？" 秦欢道：
" 大好了，就是有些嗓子痛。" 薛仁忙柔声安慰，拉着手说：" 放心，就好！"
又寒暄了两三句，才放心走了。

　　秦欢呷了一口参汤，向珍珠道：" 打发人去等我弟弟没有？" 珍珠道：" 放
心！大清早起，两个人就往那竹子林里的草团瓢里去了呢。" 忽见翡翠慌慌张张
走了进来，说道：" 你拿了我的钥匙了？怎么不见了？" 珍珠道：" 谁见了你什
么！后边巨锁儿锁了门，除了你一个，谁敢动一动？不见了倒来赖我！" 翡翠急
道：" 要开库房拿几个大箱子，偏偏就不见了！" 秦欢忙道：" 我拾在这里了。
" 忙丢了汤盏，跑去床边，伸脚向床底下一阵乱勾，勾出一挂钥匙来，拍了一拍
尘灰吊子，递与翡翠道：" 总共十三把钥匙，一把也不少。" 翡翠道：" 耍得我
好找！你是哪里拣的？" 秦欢忙道：" 外头假山西边药阑东边拣的。这么沉甸甸
的一串子，我只当是刘管家的呢。" 翡翠咬着牙，斜瞅了他一眼，带笑骂道："
不见上头还拴着个金寿字钱，不见这么翠绿的花络子？！" 秦欢抱歉似的道："
那老苦瓠子，还有脸挂这么嫩的钥匙，难道不该撂床底下？" 翡翠含笑啐了一口，
一扭身摇飐走去了。

　　珍珠撇嘴儿说：" 好个骚样儿，撂床上才欢喜呢！" 又叫道：" 秦公子，来
喝汤！" 捧起汤盏来，自己呷了一口，说声：" 等我先喝一口儿。" 秦欢道："
不急，索性都喝了。" 珍珠就都喝了，咂着嘴儿说：" 不害臊！描眉画眼儿，把
头发梳得虚笼笼的，看天上突然起一阵风，吹乱了你！" 又嘱咐秦欢：" 问你，
你要说是你自己喝的。" 从袖子里抓出一把爆炒豆子，递给秦欢道：" 我要陪那
小妖精儿收拾去，一会要出门了呢。"

　　秦欢就独自一个懒懒地歪在床上，往嘴里丢炒豆儿，咯嘣咯嘣的嚼得脆响，
心中忖度：" 等薛家哥哥的怕风的病治好了，我就去寻访三弟，一时没有音信，
也不能窝在这里了。饭来张口，水来湿手是很舒服，却和牢笼一样——连镜子都
不许照！纵然让照也不如拿大湖照脸爽快，照得起了兴头，还能跳镜子里洗个澡
呢。这里忒无趣，哪里比我平日里快活自在呢？可是说的' 幕天席地，日月为户
牖，八荒为庭衢' ，想吃甜桃我就自己摘，要想吃鲜鱼我就自己摸！一会儿和薛
大哥说明白，东西南北游荡我是会的，不用他费神。"

　　不多时，薛仁又来探望。秦欢就把主意一五一十说了。薛仁听了，扬手打发
翡翠珍珠两个退下，把脸一撂，脸上和刮霜的一般，罕然厉色道：" 兄弟，你年
轻不晓事，哪里知道这个利害！仙丹乃天地间至刚至阳之物，世间万物无出其右，
服了仙丹不知调养，九九八十一日之后，必被仙丹吸尽精气，血竭而亡。兄弟仗
义搭救愚兄，愚兄哪里能撇下兄弟？往后切不可再说此话！" 秦欢心道：" 咽下
肚的蛇黄龟宝，过一天半日还不化了？哪里还能吸什么精血！他的一脸焦虑又不
假，也是一番好意，熬过这三两月再说罢。" 便道：" 等过了这三两月罢。"

　　薛仁喜道：" 妙的！过了九九八十一日，你爱怎么样是怎么样。不过，这些
日子，不拘大事小事，你要事事听愚兄吩咐。若调养得当，服下仙丹大有好处呢，
日后百疾不生，聪慧俊朗更异于常人。" 说毕，见秦欢的腮帮子上挂着笑，睁着
两个眼，能够洞穿他的肺腑似的，忙正色道：" 我有一句谎，大风吹落了我的头！
"

　　薛仁顿了一顿，推心置腹似的说道：" 贤弟，你也是冠冕年纪的人了，这等
模样，几时能够发迹？快把那爱自在的话高高收起，再不要提，' 自在不成人，
成人不自在' ，那等话要经过了风风雨雨，已经成人的，才能够说的。你一身狼
狈，朝不谋夕，还这等说，人家会取笑你说风凉话儿，是恬不知耻。当初，尧帝
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愿答应，也说爱自在，便逃到颍水之滨去钓鱼。这样
的钓鱼人同寻常渔公渔婆可一样？人家是有真正大本领，人家是真正爱自在，真
正爱钓鱼，是真正的名士风流。兄弟也该先出息，再说那样的话，愚兄就能够抬
举你，因此不许你一走了之！" 秦欢道：" 许由坐那水边钓鱼，心里还想：我有
治国平天下的本领，但是我不愿意，我钓鱼和你们钓鱼不一样。还不如爽快应承
了，去平天下去！"

　　薛仁见秦欢不悦，就告诉他一个故事：" 我年纪很小的时候，母亲便过世了，
父亲借了债来安葬。不到一两金的债，我自小认为第一有本事的父亲，却被讨债
人逼得拿一条麻绳子悄悄吊死了。我鹑衣百结，呼号风雪中的惨状，你是不看见。
我立誓要做天下钱财的主人！钱才是真的，才能够真正自在。等我到了那一日，
才会说爱自在！" 又嘱咐秦欢：" 且好生歇歇。等收拾妥当，再来请秦兄弟一同
上路。" 说罢，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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