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憨女儿纵酒夺火杯(4)

　　黄昏时分，二人来到附近小城。那碎石子铺成的街道，两边立着几家客肆食
肆。朱衣道：" 饿得我受不得了，起先我该吃一碗饭就好了。" 秦欢道：" 有我
在，饿不着你。大不了吃了又跑。" 朱衣道：" 再使不得了！"

　　秦欢道：" 既这样，我只好到林子里抓肉兔儿，烧给你吃了。" 朱衣问道：
" 抓得到么？" 秦欢道：" 难说，全凭' 运气' 两个字。不过不打紧，我还会抓
鱼儿，虾蟆也抓过，能吃的我都抓过。" 朱衣奇道：" 你什么都吃？" 秦欢笑道
：" 连烧蚂蚱也很可口，龙虱、蜈蚣、蟋蟀、蚕蛹、蝉也很有意思，有几样蚂蚁
的滋味也不差呢。"

　　朱衣皱眉道：" 听你这么说了，我都不饿了。" 秦欢笑道：" 不饿才好。一
会儿有吃的，我们再饿罢。" 朱衣道：" 我听爹爹说，荒年间有人还吃树皮草根
呢。你可吃过？" 秦欢道：" 饿疯了的人，什么不吃？连石头也吃的。" 朱衣笑
道：" 又顺口胡诌！哪里咬得动呢？" 秦欢道：" 有一种白的软的石头，拿粟面
子一揉，就是香喷喷的饼儿呢。" 朱衣笑道：" 你真的吃过？" 秦欢道：" 我喝
西北风也能长大，什么不吃？不揉粟面儿的，我也吃过呢。" 朱衣笑道：" 好好
的饼儿你不吃，偏吃石头！" 秦欢道：" 你给我饼儿？不吃，站在你面前说话的
就是个魂了。"

　　朱衣怔了一怔，就把眼睛圈儿红了。秦欢忙道：" 怎么又这样？哪里有这样
的大盗？" 朱衣道：" 我以后有吃的就给你。" 秦欢笑道：" 没吃的人多了，照
应的过来？" 朱衣道：" 我先给你。" 这句话不觉感动了秦欢的心肠，出了一会
神说：" 吃蚂蚁不稀罕，有一回我险些儿被蚂蚁吃了呢。" 掏出那纵横传龙节，
" 看见这令牌子没有？"

　　朱衣托在手上，问道：" 什么呢？五爪龙的两个绿豆眼儿还会放光呢。" 秦
欢道：" 不是我说狂话！有了这玩意儿，行遍天下呼风唤雨，成万上千的人听我
号令，随意要钱要物，叫他们弯腰就不敢站直了！"

　　朱衣噗嗤一笑，把传龙节向他一撂，笑道：" 谎嘴！那老猢狲的卦不错，你
就会胡说！" 秦欢将牌儿揣回怀里说：" 我把别人哄跳井了，也不对你撒一个字
的谎。千真万真的，不过还是不求人好，免得又欠了人情。" 朱衣红了脸说："
还是不求人好。"

　　街边，有个小孩子手里捧了一大碗饭，拿两只眼睛看着秦欢朱衣。秦欢瞟了
那发愣的小脸一眼，低声对朱衣说：" 信么？我有本事把那小猴儿手里的饭哄过
来，我们来吃。你信不信，他还要夸我是好哥哥！" 朱衣瞅了他一眼说：" 不求
人，但也不许哄人！更不能够吃剩饭儿！" 秦欢道：" 谁是天生吃剩饭的？不吃
剩饭，干饿着不成？" 朱衣把头掉了过去，不理他了。

　　街边，一间屋里有个油头粉面的女子招手叫道：" 两位俊哥儿，里面请坐，
来这里吃口酒。" 秦欢听了，向朱衣道：" 去么？" 朱衣道：" 你腰里有买酒的
钱么？" 一直向前行来，走了一会，朱衣指着说：" 你看，那两个也没饭吃呢。
"

　　街边有个酒肆，上头有个幌子，幌子上头有一个" 潘" 字；下头蜷缩着两人，
一个年青男子，一个年青女子，打扮齐整，哭哭啼啼的。

　　那酒肆里大摇大摆踱出一人来，发髻上插着半截竹箸儿，笑嘻嘻向那青年男
女道：" 还不站开，休怪我无礼喽。"

　　秦欢忙问朱衣：" 你还认得那人么？" 朱衣道：" 认得谁？三个都不认得。
" 秦欢笑道：" 笑的那个白脸子，就是丢了碧玉冠的。" 朱衣道：" 我们都送人
了，怎么样呢？可是又跑？" 秦欢笑道：" 那老东西手段高明，几时丢的，他也
不知道呢。"

　　那丢了头冠的公子收了笑，看着那两人，把脸一沉，喝了一声" 站开！" 里
面应声飞出四个随从，七手八脚把那男妇两人拖开，掷在街心。那公子笑道："
小娘子不肯走，便不要走，伺候本公子来！" 哈哈大笑转入酒肆去。

　　那一对年青男女坐在街心呜呜哭泣。朱衣忙走来安慰，" 饿了？没钱是不许
你们进去的，连我们也没法子呢。" 那男子哭道：" 那是我们的家。" 朱衣奇道
：" 既这样，为什么倒撵了你们呢？" 那女子呜咽道：" 都是贱妾的缘故。"

　　原来这夫妻两个，从小青梅竹马。这男子有些祖业，两口儿的日子也还过得
荫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又在家开店讨几个钱过活，守着个酒窝儿，强如坐
吃山空。谁知两月前这女子染病，寻常郎中束手无策，只得求本城的神医唐尧救
治。这男子是个极多情的，对神医说：" 萧娘死了，我就投河！救活了，情愿倾
家孝敬！" 等这女子的病痊愈，一份大家业就只剩下这酒肆了，今日唐尧之侄又
来接管，将两口儿赶了出来。

　　秦欢听了，大怒道：" 我替你们夺回来！" 那女子哭道：" 不济事了。" 朱
衣道：" 不怕，我们有手段。" 那女子摇头儿道：" 铃铛儿掉在井里头，没想头
了。人家手里有文书。" 秦欢道：" 有什么也不管了！" 那男子道：" 有我亲手
写的转让文契，我没有写过的。" 朱衣道：" 假的？" 那女子道：" 不是假的，
可是潘郎千真万真不曾写过。" 秦欢道：" 吃醉了写的罢？别管有没有，我们只
认一个' 理' 字，没有个救活一个饿死两个的理！等我替你两口儿出气！" 那男
子道：" 我没吃醉，也没有写过。"

　　朱衣顾不得这些，抢先跑进酒肆来，向那众人嚷道：" 还不出去！" 那唐公
子笑道：" 揎拳掳袖做什么？你是哪里来的？姓甚名谁？有多大手段，敢来惹虱
子头上挠！看你们咕唧了好一会子，只叫了你两个来讨公道？那小娘子儿，怎么
倒不来呢？" 秦欢道：" 你们弄假文书，骗别人家产，怕死就快还来！" 唐公子
听了，冷笑道：" 自古苍蝇不抱没缝的蛋，那两口儿没落下把柄儿，问他两个讨？
" 弯着腰，向靴掖中掏出一块素白绢子来，拈在手里甩了一甩，笑道：" 黑白分
明在这里呢，人家自己也不敢说一个' 假' 字，你两个倒来放刁！" 秦欢道："
等我看看是真是假。" 唐公子笑道：" 你两个小白脸儿陪公子吃酒来，我欢喜了
就给看。"

　　秦欢抢上一步来，飕的一拳，飞到唐公子脸上，虽不便打死了，也因此鼻催
齿折，飞出一丈，满脸模糊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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