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再一个星期天的时候,我给蓉蓉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我对蓉蓉说道:要是你不
忙的话,能不能出来一起坐坐?蓉蓉似乎也在这几天期盼我给她打这样一个电话,于是
痛快的答应了。十分钟后,就在这个城市最偏僻的一个公园里,我和蓉蓉坐在了一张对
于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椅子上。
可能这张椅子没有想到,17年后,曾经在17年前,在这张椅子上无尽缠绵过的两个
人又回到了他们人生的起点。真的,消逝的光阴真的有一种巨大的力量。这力量犹如世
界上最高明的武功。斗转星移之间,悄无声息之间,不知不觉之间,就让中毒的人日渐
痊愈,受伤的人去除了伤疤,而光洁健康的人身上,有了累累的伤痕。这力量没有道德
意识,这力量也是大仁不仁,故而它才能够成为永恒。天若有情,将会如何感叹今天的
场景啊。17年前,当我和蓉蓉在实验室里第一次发生关系之后,我们便情不自禁的陷入
了爱欲纠缠的漩涡。当时蓉蓉还是学生,而我则是她的化学老师,经常在我的实验室里
见面,也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在校园里手牵手的溜达,则更加是大逆不道了。那时候还
是2003年,人们的思想还远远没有如今这么宽容和开放。要是人们在校园里看见一个教
师挽着自己女学生的手花前月下,必定要议论纷纷,在校园里掀起惊涛骇浪。所以那时
候,我和蓉蓉不仅没有在校园里手挽手的走过一次,就算是在校园里碰见了,也是假装
之间就是最平常的师生关系。蓉蓉会对我深深的鞠一躬,然后乖巧的问声老师好。而我
则会轻描淡写的对她点一下头,示意我听到了她的问候。可是就在晚上,当我们兵分两
路,分别选择两条几乎是南辕北辙的路线,一个绕过城市整个南边的田野,一个从城市
整个北部的湿地包抄,最终在这个城市里最偏僻最寂静的公园里会合的时候,蓉蓉就会
忽然扑到我的怀里,用无数的热吻袭击我。然后非得让我把校园里的那场见面的戏颠倒
过来演一次。每一次,她都是那么的执着。非得让我从她面前走过,在看见她的时候问
她一声老师好。而她,则会模仿我的姿态,对我轻轻的哼一声:哦,你好,黄同学。
这场戏演完之后,蓉蓉就会觉得十分惬意。似乎用这种方式,她获得了一种心理上
的补偿。就算无人观看,无人喝彩,这场和现实所颠倒的戏,依旧让她感觉到了某种她
所渴望的情感宣泄。毕竟当时,她已经下决心要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了。她要在心底里,
得到一种正当男女关系所应该具有的外在感觉。
那时候我刚刚研究生毕业留校,而蓉蓉则才是一个大学一年级的女生。那时候当我
们俩一起坐在如今我们所坐的这张椅子上的时候,我们还未曾想到很多年后,我们又会
在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之后,重新坐在这里。并且颇有一点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况味。实
际上在那时候,我们没有想到之后即将发生的很多事情。比如没有想到就在某一次我们
正在那张椅子上做爱,即将达到高潮的时候,被那个公园的管理员给逮了个正着。然后
他给我所在的学校写了信,揭发了我作为一个大学教师所犯下的丑恶行为。之后便是蓉
蓉的父亲无奈之下,让蓉蓉休学一年,跟我结婚。然后就是蓉蓉生下了过过。然后就是
蓉蓉回到学校继续念书,这一次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无所惧怕。就在下课后直接冲倒讲台
上,也不顾其他学生的感受,对我无限甜蜜的说道:老公老师,那我就先回家做饭了。
待会下班了早点回家吃饭啊。
是啊,那时候已经成为了过去。而现在,我已经42岁了。蓉蓉也35岁了。我们先是
因为一个叫做龙儿的女人要嫁给我,而最终离了婚。然后又因为这个女人嫁给了我们的
儿子又坐在了一起,商讨对策不成反倒互相安慰。追昔抚今,这张椅子上此刻坐着的两
个人都不觉仿若梦中。
今天再次选择到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地点见面,是蓉蓉的主意。其实我在赶往这里
的时候,心中就不免有大疑惑。难道蓉蓉真的回心转意了,希望通过这次见面来给我一
点暗示,一点提醒,还是一点别样的信息。是不是她也觉得,事到如今,我们俩还是应
该重新走到一起了。如今,这个公园已经远远称不上僻静了。过去的十多年,城市的飞
速扩大,已经让这个昔日偏僻的公园,成为了闹市的中心。先前我记得从学校出发,赶
到这里,至少也得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期间还要倒三次公交车。运气不好的话,最后
乘坐的那一趟公交车还会在半路掉头回去。司机说是那么远的地方,又没有路灯,他不
敢去。万一被人打劫了怎么办。他家里的孩子还小,老婆又下岗在家,全家人就指望着
他一人呢。于是那种情形下,我往往会在距离那个公园三站路的地方下车,然后小跑着
往那个公园赶去。所以最后在公园里见到从另外一头赶到的蓉蓉时,每一次我都会气喘
吁吁。而蓉蓉在赶来的路上,所遭受倒的辛苦也一点不亚于我。她花费的时间甚至更多。
因为她不仅要倒三次车,还要坐两次摩托车,一次中巴才能到达那里。所以蓉蓉那时候
也经常对我抱怨说,别的女孩子把零花钱花在化妆品上,而她却把零花钱全部花在车费
上了。爱上我,真是太辛苦了。而如今,我从学校出发,只需乘坐地铁十分钟,就可以
达到那个公园。蓉蓉打的士,恐怕也只是七八分钟的样子。许多的高架路面,使得原先
许多要走的曲折,已经显得没必要了。当然在迅速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人们也同时丧失
了许多的乐趣。比如沿途可见的风景。就像很多年前,我所看到的那些湿地,里面有很
多的天鹅。蓉蓉所看见的那些田野,其中蛙声不断,虫鸣连天。
在公园门口会面之后,我和蓉蓉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将脚步往那张熟悉的椅子走去。
走到那里,庆幸的发现那张椅子居然还没有被人占掉,于是赶快的在上面坐了下来。我
先开口对蓉蓉说道:其实,约你出来,就是想跟你说说我最近的一些改变。我真的变了。
这一次,我觉得我真的变了。我在想,是否,我们还可以从头再来?就像很多年前,我
们在这里开始一样。
我终于鼓足了勇气,直接了当的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可是没有想到,蓉蓉听完这话,
却丝毫不为所动。反倒紧锁着眉头,十分诧异的看了我一眼。蓉蓉对我说道:好了好了。
我们之间的事情,先不要说了。现在还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今天我来见你,是想跟你说
另外一件要紧事的。
什么要紧事?不会是过过的事情吧。那天你不是告诉我,你已经将这个事情想通了
吗?其实我也想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会真的在乎这个。只
要他们俩能够幸福就好了。我这样答道。
不是过过的事情。蓉蓉听我说到这里,不免不耐烦的打断了我。是念慈的事情,确
切的说,是念慈小孩的事情。
念慈?念慈的小孩?我听到这里不免纳闷起来。紧接着就询问道:念慈不是在加拿
大吗?念慈的小孩又怎么了?你究竟在说什么呀?
蓉蓉这才给我讲述了关于念慈的事情。其实准确的说,还是念慈的三胞胎儿子中的
一个的事情。蓉蓉说:念慈在加拿大嫁给了一个藏族人,生了三个三胞胎儿子。这些年
里,也一直过的不错。到如今,这些孩子也长大了。只比过过小3 岁。去年,其中一个
小孩就来到了中国读高中。可是就在中国读高中的这一年里,却遭遇到了巨大的心理困
扰。按照心理学的术语来讲,就是属于那种自我身份不明症。每当其他同学们问他是什
么民族的时候,他就难免陷入到一种巨大的为难当中。其实应该说这个孩子面对这些问
题的时候,对于自己的身份感忽然产生了莫大的怀疑。因为他不知道究竟怎样去回答这
个问题。他的母亲是念慈,可是说是汉族人,也可以说是契丹人,或许身上还带着若干
女真人的鲜血。而他的父亲,虽说是藏族,血缘关系却也复杂的很。父亲是藏族人,母
亲是半藏半汉。而且他现在到中国来读书,又是以一个加拿大籍贯的身份。所以他真的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己的民族身份问题。于是陷入了深深的苦恼。而这种苦恼,现在已
经上升到了某种严重的程度,直接成为了干扰孩子正常成长,正常生活的最大障碍。所
以他就去蓉蓉的心理咨询中心,希望能够从蓉蓉那里得到一些帮助。可是蓉蓉这些天里
给这个孩子做了无数的辅导,却依旧不能见效。眼看着这个孩子日渐消沉,蓉蓉也终于
担心起来。这个孩子毕竟是念慈的孩子。就先不要说我们至今还欠念慈一万块钱的事情。
就说我们当年也相识一场,也总该在这个事情上出一份力吧。
那么这个孩子,什么时候来找你做心理辅导的?我听到这里,不禁关切的问起这个
孩子的事情来。
就是上一星期啊。难道你忘了。那天你来找我,临走的时候,一个孩子愁容满面的
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就是那个孩子啊。蓉蓉说道。
真的?我们先前去加拿大的时候,不是还见过这几个孩子嘛。怎么那天一点也没看
出来。我如此问道。
这都是好几年的事情了。何况孩子们成长的时候,一天一个样。当时在加拿大,也
只是见他们在花园里跑来跑去的,谁那么仔细的看他们的样子了呢?蓉蓉答道。
那么你究竟准备怎么办?采取怎样的措施对付这个孩子?我焦急的问道。
实话实说,迄今为止,我还没有想出一个好的办法。这种对于自我身份的怀疑症状,
是一个很不好处理的问题。其中牵扯到的问题太复杂了。如果真的要给孩子详细的解释
其中的各种原因,逐渐的打消他对于自己身份的暧昧感觉,恐怕得花上很长得时间。不
过这也没关系。反正我有的是耐心。关键就是这个孩子自己放弃了追寻答案的希望。他
一连来了三次之后,每次在我辅导之后都显得无所收获。于是这几天,根本就不来了。
我想去找他,可是又不知道到哪里去找。所以现在才出来跟你见面,跟你说说这件事情。
看看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找到这个孩子。想当年,我们那么严重的伤害了念慈,现在她
的儿子有困难了,如果我们能够尽全力去帮助这个孩子,也算是对念慈有个交待啊。
蓉蓉这样感慨的时候,我的心里也逐渐对于这件事情产生了莫大的关心。是啊。蓉
蓉说的对。毕竟我们俩还是欠念慈很多人情。帮助这个孩子,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义务
了。
可是,念慈知道这件事情吗?我问蓉蓉。
当然不知道了。据那个孩子说,他在来中国之前,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所以
也就一直没有遭遇过类似的困扰。这种情形,也只是到了中国的这一年里发生的。他也
不愿意告诉自己的妈妈,生怕妈妈知道了会担心。他只是告诉妈妈,他在中国过的很好。
最近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如果这个问题想不通的话,他就要永远的留在中国了。蓉
蓉说道。
那那个孩子叫什么?我继续问道。
这个孩子是念慈三胞胎儿子中最小的一个。叫做小康。另外两个分别叫做小靖,小
米。
哦。我在了解了关于这个孩子的基本信息之后,就对蓉蓉说道:好的。寻找这个孩
子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反正我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实验室去不去都问题不大。等着
孩子找到了,交给你之后,我再去做我的实验也无妨。只是,作为孩子的母亲,念慈是
不是还是应该知道这个事情。要不,我给念慈发个电子邮件,把这事情给她通告一声。
那倒不必了。小康知道我和你跟念慈的关系,所以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就给我交
待清楚了。让我千万不要跟念慈说这件事。所以我看你还是先不要通知念慈。等我们实
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再说吧。蓉蓉说道。
从公园里出来,和蓉蓉分手之后,我回到了家中。小康这个名字在我的脑海里久久
挥之不去。对于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毛病啊。难道这也算是毛病?
也算是心理问题?我不禁对于这个奇怪的问题遐想翩翩起来。我从小康身上想起,继而
想起了很多的人。想起了念慈的父母,念慈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想起了小康的父亲,
他父亲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进而越想越多,不禁想起了成吉思汗,努尔哈赤,唐太
宗,明太祖,文成公主,松赞干布等等一系列人物。最后想到的,是那些曾经居住在森
林里,浑身长满了毛发,茹毛饮血的猿人。想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觉对自己的身份感
到有点怀疑了。我陷入了一个牵扯到生物学,遗传学,进化论,人类学,考古学,历史
学,以及人类起源学等等学说的大课题当中。实际上当我试图寻根问祖,希望发现自己
身上的血液究竟从何而来的时候,我也陷入了深深的迷惑当中。我岂止也是不知道自己
的民族,我甚至在浮现在我面前的无数个猴子面前,不知道该跟那一个下跪了。就在那
一刻,我忽然对于小康所遭遇到的困扰感到能够理解了。这不禁让我对这个孩子生出一
种深深的同情。也同时让我有了坚决去寻找他,给他任何一点帮助的决心。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