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第二天我就找到了小康。对我来说,其实寻找找个孩子并不困难。我只是给实验楼
的那个楼管略微的说了一下这个事情,告诉了他这个孩子的名字。那个楼管当天夜里就
把小康的消息给我打听到了。凭借着做过一年知名娱乐记者的身份和关系,他很容易的
就打听到了小康就在某个‘国际高级中学’里读书。小康还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从不逃
课,也从不带女朋友回到学校过夜。在我见到小康的老师之时,他的老师这样夸奖这个
孩子。只是,这个孩子好像有点迷惘。我们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的老师
最后这样补充道。
见到小康容易,可是跟他交流就格外困难了。他的老师说的是对的。要跟这个孩子
交流,简直要比登天还难。见到我之后,这个孩子也表现的异常奇特。也不问我找他干
什么。也不问我从哪里来。甚至也不问我究竟是谁。在我进了他的宿舍,告诉他我找他
有点事情谈谈之后,他只是给我搬了一把凳子让我坐下,然后便继续坐在他的床上专注
的看起一本书来。似乎根本就忘了我的存在。忘了我来这里,应该还是有些事情要跟他
谈的。我仔细的打量了一下他的宿舍。这一点也不像大多数高中生的宿舍。四面的墙壁
上,既没有挂满许多裸体女人的画像,床头也没有堆积如山的黄色碟片,色情杂志。甚
至在地上也看不见一个避孕套的踪影。实际上,小康满屋子的墙壁上,都被许多宗教饰
物给占据了。印着释迦摩尼6 岁,12岁,15岁,18岁,28岁,直至31岁等身像的唐卡就
整整占满了半屋子的空间。剩下的半边墙壁上,则分别悬挂着耶稣受难图,穆罕默德降
生图,以及孔子传教图,老子出关图,和庄子鼓盆而歌的画像。床上码着无数杂乱的书
本。不少还在其中插满了各种颜色的书签。不过这些书对我来说,却相当陌生。什么
《金刚经》,《坛经》,《华严经》,《圣经》,《可兰经》,《恐惧与战栗》,《存
在与虚无》,《纯粹理性批判》等等等等。只有一本《论语》,才稍微让我觉得有些亲
切感。看这情形,我就大概明白了。这孩子看来真的是有些问题了。正是青春年少,却
一不迷恋女人,二不迷恋武功,好端端的就对宗教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了。看来蓉蓉所
说的话的确没错。看来这个孩子也的确需要有人帮帮他了。帮他从宗教的迷茫中走回到
现实中来。
等我将这个屋子仔细的打量完过后,看他依旧不理我,我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便开
口跟他问起话来:唉,小康,我说你怎么也不问问我究竟是谁啊?
你是谁?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还能知道你是谁吗?小康继续看书,连头都没抬
一下,就这样回答我道。
这孩子的确问题大了。一听他这么回答我,我不觉心里咯噔一下,这样想到。随即
说道:怎么会呢?怎么连你自己是谁你都不知道呢?你是小康啊。你爸爸是罗布顿珠,
你妈妈是念慈啊。而我,你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几年前,我去加拿大的时候还在
你家见过你呢。那时候你在花园里疯跑,还不小心摔倒了,把一颗牙给碰掉了呢。我是
你丁伯伯呀。你知道,在你爸爸之前,曾经是你妈妈的男朋友。你难道一点也记不起来
了。
我说起这些事情,就是希望能够让小康记起我。记起现实生活中的自己。跟我进行
一次很好的谈话。可是没想到,听完我的话,小康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是将头稍微
的从书上抬起了一下,对我冷冷的说道:你说的这都哪是哪啊。你说的这些人,跟我真
的有关系吗。
这话更加把我吓了一跳。我不禁瞪大了眼睛,对他继续说道:这些人怎么跟你没关
系?这些人,就是这个世界上,跟你最亲近的人啊。
亲近?亲近不亲近的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这些人跟我亲近,就可以让我知道我自己
是谁了吗?小康继续不耐烦的跟我说道。不过这次,说的话稍微多了一些。让我看到了
一点交流的希望。
当然了。是你爸爸妈妈,这两个跟你最亲近的人养育了你。是你的两个双胞胎哥哥,
给予了你生存的坐标。而我们这些跟你有干系的人,给予了你适当的社会关系。难道这
不正是说明了你是谁吗。我说。
听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小康好像终于受不了了。一下子就把手中的书合上,站了起
来。似乎很轻蔑的看着我,对我说道: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可理喻啊。你到底是不
是弱智?还是理解力有问题?怎么你就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啊。
那么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我倒是愿意仔细的听听。我转头看了一眼他刚才正在看的
那本书的封面,上面写着《我是谁》三个字。心中不觉惭愧起来。也心虚起来。我一直
没有看过太多的书。也最怕跟看过很多书的人谈话。因为我总是难以捕捉那些人满嘴引
经据典之中所应当表达的意思。于是我在问完这句话之后,又进一步的补充道:你知道,
我这个人或许就是如你所说,理解力差一点。因为小时候,我一直迷恋于这个世界上的
另外一种事物。所以没有学好文化知识。可能你所看的这些书,大多我连听都没听过。
可是我却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是弱智。也完全可以理喻。只要你讲的浅显一点,我
是完全可以理解你的。
听我罗嗦完这些话,小康已经翻起了白眼。似乎我的到来,让他十分为难起来。沉
默了半天,才终于好像下了决心,要对我彻底的解释一下他的感受,让我早点离开。郑
重的对我说道:那好吧。那我就尝试着跟你说说。不管你理解还是不理解。我也好久没
有跟任何一个人交流过了。就当我是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吧。
这个铺陈说完之后,小康稍微的停顿了一下,对我继续说道:你说是父母养育了我。
你说是我的哥哥给予了我生存的坐标。你还说是跟我有关系的人,给予了我的社会关系。
你说就此,我就可以知道我是谁了。其实,你这话真的是荒唐无比。凭什么?凭什么就
此我就可以知道我是谁?你忽略了一个最大的事实。而正是这个事实,导致你得出了一
个如此荒谬的逻辑。这个事实就是:这些人不是我,而我也不是这些人。难道一个苹果
对于自己的身份确认,可以通过一个梨子的身份认识吗?问题的关键是或许这些人知道
他们是谁,而我依旧不知道自己是谁。一个人对于自己的认识,只能依靠自己,而不能
通过别人。这是一个无法辩驳的问题。另外说了,就算大多数人以为他们知道自己是谁。
可是事实上他们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吗?比如你刚才说你是我的丁伯伯,你以为你就知道
你自己是谁了?可是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是谁?你从哪里来?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你又究竟要到哪里去?你能回答我吗?
我当然能回答你了。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是你丁伯伯,我是丁五。我从离你所在的
这所高中不远的一个大学里来,现在来到这里,是想跟你谈点事情。其实你或许我不知
道,以前我去加拿大的时候,跟你妈妈借过一万块钱,这次来,就是想把这些钱还给你。
你知道,这笔钱我已经借了很久了。就像一块石头压得我的喘不过气来。俗话说得好,
无债一身轻嘛。而待会,当我把这些钱还给你了。我便要离开。回家了。就是这样。
我这样战战兢兢的回答了小康的问题。其中还撒了一个谎,随口就扯出了还钱的事
情。其实当时我身上一分钱也没带。只是怕说出我找他就是为了帮助他解决自己的身份
困惑,反倒让他反感起来,所以才忽然灵机一动,扯出了这码子事。
哈哈。小康笑了起来。我说吧,你就是理解力差,你还不信。你说你这回答算是什
么啊。我问你的是一个形而上的问题,你却给了我一个形而下的答案。这就像我问你饥
饿吗,你却对我说你刚刚吃了一碗炸酱面。其实我关心的是你的灵魂,你惦记的却是你
的肚子。你说,你还要我怎么跟你交流呢。
我来这里本来是想了解一下小康的情况,因为他母亲的缘故,看看能不能帮帮他的。
可是他如此无礼的跟我说话,此时也让我有些恼火起来。怎么说,我也是一个大学老师。
就算没文化,也不至于没文化到忘记了自己的灵魂吧。所以听到这里我也有些生气了。
不禁跟他抬起杠来。我说:可是肚子也是一件大事情啊。民以食为天,难道你没有听过
这句话吗。没有了肚子,一个人还可能有灵魂吗?就像你墙壁上挂着的这些人,难道他
们就没有一个实在的躯体,就单单依靠着一个灵魂活着。
这一次,我的话果然激起了小康跟我说话的欲望。一听我说到这里,他也马上兴奋
了起来。提高了声调,对我激烈的说道:是的。你说的也对。可是问题是,如果人们关
心自己的肚子,胜过关心自己的灵魂,那么这个人就如同行尸走肉。其实活着和死去对
他们,已经没有区别了。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看,我不如给你举个例子吧。武功,你知道武功吗?比如说,
我的爷爷就是你所说的那种从来不会考虑自己灵魂,一辈子只是在关心自己肚子的人。
按你的话说,他其实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可是就算如此,他却可能养育出一个身怀绝世
武功的儿子,当然那就是我爸爸。而我爸爸却又生出了一个同样身怀绝世武功的儿子,
那就是我。那么你想,如果否定了我爷爷的生存价值,那岂不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因
为正是我爷爷这种人的存在,才直接导致了象我爸爸,还有我,这样也在通过练习武功,
从而关心自己灵魂的人。如果我爷爷都不存在了。哪里还会有我爸爸和我的存在呢。当
然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其实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和我爸爸都会武功。我只是想通过这
个例子告诉你,你不能那么想。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哪怕他选择一种
对你来说很渺小的生活方式,哪怕他一辈子只是关心他的肚子。何况我还要告诉你,我
爷爷当时之所以一辈子只关心他的肚子,也只是因为他只能这样。那个时候的事情你可
能不太清楚。那是1910年,中国还处在清政府的封建统治之下。老百姓苦啊。成天吃不
饱肚子。吃不饱肚子便成天处在死亡的边缘。所以他们只能考虑填饱肚子这种在你看来,
丝毫没有价值的问题。其实在当时,这就是他们所面对的一个大问题。我小时候听我奶
奶说过,那时候,他们为了仅仅填饱肚子,吃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树皮,比如
泥土,比如蚂蚁,还比如蚯蚓之类的小玩意。当然那时候的蚯蚓,也不是你现在见过的
蚯蚓这么肥大,那只是一种极其瘦小,记起没有营养价值的蚯蚓... 。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说着说着,连我自己都不觉感到扯远了。当时小康一下子
就大笑了出来。对我说道:哈哈哈。看来我的猜测没错,你不仅理解力不行,就连一个
连贯的思路也没有。整个的一个思维混乱,逻辑不清。我跟你在说灵魂的事情,你却忽
然就说到蚯蚓上去了。你看,叫我怎么跟你说呢。
小康这时候,脸上露出一种很痛苦很无奈的表情,似乎觉得我实在无可救药,对我
无计可施,无话可说了。便开始沉默起来。我一看这情形,反倒在心中有些喜悦了。我
想,毕竟我这一番唠叨,还是让他也感到了一种困惑,至少达到了将他拉回现实的目的。
于是趁热打铁,继续对他说道:好了。不管怎么样。我既然来了,也是作为你妈妈先前
的相好,跟你也算是有点关系吧。我看要不,我就请你出去吃顿饭。咱们再好好聊聊。
一听我还要请他出去吃饭,还要跟他好好聊聊。可把这个孩子给吓坏了。他赶忙对
我说道:算了算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罗嗦啊。你这会,已经耽误了我多少时间了。我
看你还是赶快走吧。懒得跟你说了。以后你也别来了。你跟我妈妈之前怎样,那时你们
之间的事情。你要是想请人吃饭,那你就去找我妈妈吃饭吧。正好,现在她或许正需要
一个人安慰安慰她呢。
我听小康这话,心里一惊。立马问道:怎么了?你妈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康白了我一眼,似乎想让我早点离开,便说道:没什么。就是这段时间她正在和
我爸爸闹离婚。我说你不如赶快从这里离开,去加拿大找我妈妈吧。说不定你去了,还
能鸳梦重温呢。
念慈正在闹离婚。这消息忽然让我心中莫名的难过了一下子。可是当下,我所急于
想处理的事情,还是希望能够帮帮这个陷入到迷惘中的孩子。于是我没有把这个话题继
续下去。只是哦了一声。便又对小康说道:我看现在我们还是不要谈你妈妈的事情了。
实话对你说吧。我今天来找你,也不仅仅是为了我借你妈妈钱的事情。或许你不知道,
上次你去见的那家心理咨询中心的女士,就是我的前妻。他告诉了我有关你的困惑,我
今天来,也是希望能够帮助你解决这个疑惑。让你尽快消除自己的身份怀疑。从此好好
的生活下去。
听我说完这句话,小康似乎这才明白了我如此罗嗦了半天的原因。又一次哈哈的笑
了起来。对我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你跟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对我
如此关心,只是为了还钱的事情呢。可是我告诉你,你可别听那个女人的说法。原谅我
如此称呼你的前妻。可是实际上,你的这位前妻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其实我去那
里,也并非是想真的通过她,得到我身份的认证。我从心底里知道,这个事情别人是帮
不上忙的。我去那里,就是想了解一下这些心理咨询师自己,是否在帮助别人认识他们
之前,首先认识清楚了自己。在拜访你前妻之前,我已经拜访过这个城市里数十位大名
鼎鼎的心理咨询师了。只是到拜访你的前妻之后,我就彻底的失望了。这些心理咨询师
没有一个合格的。这些人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就在企图帮助别人解决问题了。这简直
就是荒唐。所以我就劝你还是赶快回去吧。是的,她对你说的只有一个是事实,那就是
我的确对于自己的身份感到迷惑不解。可是这只是我自己的问题。一个人生当中的大问
题。但是也是一个高尚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的解答,你们谁也不能帮我。我看你还是
别狗抓耗子多管闲事了。
此时我几乎明白了。这个孩子真的有点不可救药了。来帮他回到现实,脱离如此离
奇的一个处境,看来是没多大希望了。反正他说的也对。一个人的问题,恐怕还只能依
靠这个人自己的努力去解决。就像我一直也是在依靠着自己的努力,在不断的解决我自
己心中关于武功的疑惑。所以想到这里,我就准备离去了。可是就在我站起来要走的时
候,小康却忽然又拦住了我。对我说道:咦,难道你忘了你来这里的另外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我问道。
你不是来还钱的吗?难道这就忘了?小康说道。
哦。对。不过我刚才又想了一下,既然我是跟你妈妈借的钱,还是还给你妈妈的好。
所以我看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我说。
那可不行。父债子还。母债子讨。既然你今天来了,还是把钱还了吧。都这么多年
了,你好意思不还吗。另外说了,我最近要去西藏一趟,手头正缺钱呢。小康说道。
钱果然是万能的。一提到钱,这小子居然这会就记起自己是谁了。我不禁在心里笑
了起来。慢慢的说道:你要去西藏?你去西藏干什么?
为了讨债,这次小康耐心的跟我说了起来,口气也温和了许多:去西藏,就是为了
找到失去的自我啊。我爸爸是藏族,我想着去那里,或许可以找到自我身份认证的一点
线索。
哦。原来如此。说完这一句话,我心里忽然又生出一个主意。既然是来帮这个孩子
的,不如就借此机会,跟他一起去一次西藏。说不定在漫长的路途上,还真的可以帮到
这个孩子。另外去西藏,也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西藏作为异域,据金庸先生考证,也
曾在历史上出现过不少的武功高手。迄今,说不定还有无数的武功中人混迹在那里。要
是能去西藏一次,说不定还可以开阔开阔我武功的眼界和胸怀呢。
想到这里,我便对小康说道:要是你是用这钱去西藏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可是
你一个人去,我却很不放心。你也知道,那个地方海拔很高。万一在路上,你要有个三
长两短,钱又是我给你的,我可就没法跟你母亲交待了。所以我看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我们俩一起去。你路上的花消全部有我来出。到时候回来再算帐。而且我允许你花费的
数目是一万五。五千块钱,就当我给你妈妈的利息吧。
小康此时已经对我无可奈何了。似乎也懒得跟我说什么了。想了半天,终于无奈的
跟我点了点头。对我说了一句:那好吧。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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