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68任性女信命住庙伤心父受惊害病
游水澜正在家中做饭,儿子放学回来了。
他喜眉笑脸地说:“这次考试我得了98分,妈妈有奖么?”
游水澜问:“那门?不会是体育吧?”
儿子说:“不会。哪一门说了你也不懂,给奖就是了。”
游水澜当即掏了五块钱给他,喜滋滋地做饭去了。她不让儿子插手做任何家务,
只要儿子能把学习搞好,当妈妈的这一生就算活得很满足了。游水澜这个时候已经
知道了学习的重要性,她已经吃了小时候不好好学习的亏。她把自己的希望全部寄
托在儿子身上。她希望自己没得到的东西儿子能捞上来。
晚饭刚做好端在桌上,家中的电话铃响起来。她要儿女先吃,自己抓起电话喂
了一声,听到对方说你是易小政的家长吧又嗯了一声。
“我是易小政的班主任。他在校表现很不好,上课不听老师讲专门找一些同学
说话,长时间不做作业。我多次找他谈话,每次谈话只能好半天,有时候不到一个
小时又犯了。这次期中考试七门课只得了98分。英语、数学一个9 分一个14分,主
课老师多次提出不要他,哪个老师不想提高自己代课的总体分数呢。说句实在话我
管不了他,你们最好把他带回去算了,这样混下去对他对班上对家中都不好。”
班主任的话音量并不大,游水澜却像听到一个炸雷,一时愣住了。
易小政读小学的时候是班上的学习尖子,初中成绩也不算太差,中考时有两门
做得失手,总分仍考了435 ,离升普通高中的分数线只差两分。游巨浩利用自己的
关系,将他送到市重点高中就读。在易品政的辅导下,他高一学得还可以,不算太
好也不太太差,属于中等一般的那种。要知道他就读的高中,是黄石的重中之重,
每年考上大学的学生,占毕业生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有几年还达到了百分之百。
高二上学期差一点儿,仍不算最落后。游水澜万没想到,易品政坐了牢,孩子的成
绩一落千丈。她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儿子面前,伸手夺下他的饭碗摔在地上,厉声说
:“说!你在学校怎么了?”声音之大,把女儿吓得一哆嗦。
易小政倒无所谓,大刺刺地说:“没怎么,没杀人没放火,整天在班上蹲着像
坐牢。”
“放屁!”游水澜大怒:“说你的学习。”
易小政说:“我的学习很正常吗,不就是成绩不行么。说句心里话我早就不想
学了。爸爸不是大学生吗,不是同样进监狱。外公不是小学都没上么,照样当局长。”
游水澜一掌甩到儿子脸上,儿子没哭,她自己哭起来。这一次的确伤了她的心,
她难受极了,比易品政被捕,父亲冤屈她多嘴乱传上级的决定还难受。甚至比天塌
下来让她更忍受不了。为了儿子的成绩下降她找班主任谈过,也多次与儿子面对面
说过,什么道理都讲尽了,儿子当面总说改,背后做的是另一套。在接到班主任的
电话前,她还认为儿子恢复正常了呢。
这一下她的希望彻底破灭了,连再次找班主任谈谈的勇气都没有了。她怕班主
任看不起自己,怕人家说她的遗传基因有问题,她是一个很要强很要面子的人,她
自感丢不起人喽。
一家三口人吃饭,有两人基本没吃,只有易小澜吃个半饱。她平时与哥哥一样,
也是不做家务的,今天破了个例,将锅碗瓢盆都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才去做自己的
作业。女孩子比男孩儿懂事,这个时候表现得尤其明显。
游水澜一夜没睡着,躺在床上哎声叹气,一怨易品政,拈花惹草,害了自己害
了全家;二怨父亲越老越糊涂,繁荣商厦虽然不好,仍能生存,你何必卖它惹麻烦
呢。大家不光怪你,他们见我都像见仇人一样。最不该得是你竟大骂我一顿,说是
我走漏的消息。我这冤屈跟谁说去;三怨儿子太不争气,把全家的希望抛到九霄云
外。只知道你近来学习有所下降,没想到一下子降到这种程度。
第二天游水澜也不管儿女的吃穿,自己也不想吃饭,在床上躺到接近上班时间,
起身就走,半道上碰到一个算命的先生。
算命的先生见了她就说:“阴气满面,眼圈通红,祸不远也。女士,算个命吧?”
游水澜放慢脚步说:“不用算,我知道自己命不好。没钱过早了吧,我给你。”
她说着就掏自己的衣袋。不幸的遭遇使游水澜的心越来越善良了。
算命先生摆手说:“点拨久困英雄,解救有难女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本人并不只为钱米算命。”
游水澜听他说得蹊跷,停下脚步说:“好啊,你帮我算算,能说得我心服,我
把脖子上的项链摘给你。”
算命先生拿出半张纸,一杆只有寸把长的铅笔头送递给游水澜说:“女士,写
一句话出来看看。人或事物的名子也行。”
游水澜相想都没想,就在纸上写下千年树三个字递给他,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
行动。可能是千年树在她的记忆中比较深刻,所以她掂笔就写了出来。
算命先生看了看说:“古木也,两字合在一起是个枯字,衰竭的意思。不好不
好,这个东西,放在工厂倒闭,放在商店关门,谁若有这东西,不祥莫大焉,除得
越快越好。”算命先生有点文化,懂点古文,还知道点拆字艺术,随口就诌了这一
大套。
“你说得有点意思。”游水澜说,“自从千年树进了商厦,繁荣的日子一天比
一天难过。
可是,开除了他也没见日子好起来呀。“
提起繁荣商厦算命先生心里有了数。他的儿子就在繁荣商厦上班,是去年新招
职工的一员。只是碍于儿子的面子他从不来繁荣商厦算命,所以游水澜没见过他。
但他对繁荣了解却不少,多是爷俩没事儿子向他说的。实际上千年树之个人,他儿
子也多次提到过。他凝视游水澜一会儿说:“你再写个字来看看。”
游水澜随手写个逝字。这个字从她灵魂深处走来,是源于花不逝。易品政第一
次向她介绍同事的时候,把逝字解释了一大圈子,所以她对逝字的印象特别深刻。
算命先生看一眼说:“逝字,之折也,你们单位原来肯定有个叫业之折的。这
个人若在商厦不走,繁荣早就完了,好在他不在商厦了,但繁荣要昌盛起来,除非
有一个叫荣糸敏的人来掌舵,因为她本身就是繁荣的根子。繁荣荣糸敏,荣糸敏繁
荣也。”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游水澜十分吃惊的说:“你是什么人?怎么对繁
荣这么了解?听谁说的?”
“我一句话不说两遍。天机不可泄露。算命的算不出来还叫算命么。”算命先
生装模作样地说,“公家的事我们还是不说它,现在就说说你个人的吧。据我看来,
你现在异常伤心,不是孩子不争气就是丈夫闹离婚。”
游水澜惊诧半天,说:“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的孩子是不争气,有书不愿意读,
所有的课在一起没考一百分。但是我的丈夫没有闹离婚,他犯了法坐牢去了。”
“这就对了。我算到你与丈夫许久没同房了,就认为你们闹离婚呢,没有继续
往下算。”
算命先生说,“这算命有真算假算,假算是胡说,真算要废很大的心血,没有
足够的补偿是不能继续的。”他见游水澜仍不解项链,又说,“我用了心血,你不
会说话不算数吧?”
摘项链只是随便说说,游水澜并没当真。她见算命的索要补赏,把身上的钱全
部掏出来,足足有八十多块,全部送给了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贪心不足,一心想得条项链,见游水澜要走,蝎蝎唬唬地说:“女士
仁慈,只可惜阳寿不长,近期有血光之灾啊。”
游水澜将迈开的脚收回来,寒着面孔说:“你说仔细些。”
算命先生说:“天机不可泄露,但有一破解之法。你必须以黄金买之。躲过了
这一灾,你就有好日子过了。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人命再贵,犟不出天的安
排。适可而止吧。”
“好啊,你是个骗子。想骗我的项链,办不到。我看你可怜,八十块钱就给你
了。要是以上,我非要回来不可。”游水澜说着抬脚就走。
算命先生追着她说:“可怜人说别人可怜,误也错也。我告诉你吧,从明天开
始你应当住庙,多则一年少则半载,不然凶多吉少哪。”算命先生见自己的儿子向
这个方向走来,大约是来上班,以最快的速度躲了起来。躲在暗处阴阴地笑,心想
你舍不得项链留个话你想去吧。精神控制人性,弄不好,你损失一条项链还不够。
我这个治人的法子灵着呢。
游水澜走了几步,感到算命的不纯为了钱,没给人家项链不是也说了吗。停步
想与他再谈谈,转身不见了算命人,这惊吃得更大了。她认为他是神不是人,是专
门来救自己的。
游水澜迷迷茫茫来到了自己办公的地方,越想越感到今天早上遇到了真神。人
家说得几乎都是事实嘛。她哪里还有心思上班,在办公室里坚持了三个小时,提前
溜回了家。用包裹卷了些衣物,待女儿易小澜回来,说自己要出家,要她每日去舅
舅家吃饭,回家睡觉,安心上学;也不管儿子今后怎么办,她包裹一提离家出走了。
易小澜平时与舅舅的孩子有点小矛盾,不想到舅舅家吃饭,待哥哥回来,说明
家中没饭的原因,两个人一块赶到外公家痛哭起来。
游巨浩听说女儿出了家,心如刀搅似的疼,打电话叫来儿子,安排两个外孙吃
饭,自己回到办公室,吩咐几个得力的属下,立即寻找游水澜的下落,一定把她拉
回来。
几个属下连续寻找了三十多个小时,才在一个不起眼庙中见到了游水澜。她的
头发已经剃去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回来。
游巨浩半夜赶到庙中,见女儿头皮青得放亮,泪水倾盆而出,颤抖声音说:
“孩子,爸爸对不起你。爸爸老糊涂了。后来我才知道、上级的决定不是你传出去
的。爸爸批评错了,向你赔礼道歉。”
游水澜也哭了,说:“爸,承受不了你的批评还是你的女儿吗。我削发为尼不
是为这些,品政他不是东西,小政他……”
“小政的事我知道了。小孩子不听话是有的。学习荒废了还可以补上。我让他
在学校多学一年就是了。”游巨浩语重心长地说:“水澜,品政的事也不能全怪他,
你平时对他好一些,那些事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游水澜说:“这是人的本性问题。我对他再好恐怕也起不了作用。你老人家的
本性就是从不考虑自己的子女。现在哪个当官的不是把子女搞成好工作。你耿直,
信共产党的,我们当子女的佩服您,也抱怨您。你回去后一定把逗点调到吃皇粮的
部门去吧。商业部门太复杂了,他适应不了这个部门。弄不好今后也会跟我学的。”
“孩子,爸爸一生活得光明磊落。没有为你们安排比较舒适的工作。作为人父
做得不够,这一条我承认。但别人佩服我的就是这一条。实际上我不是没有为你们
着想,只是觉得每一个人的路都要自己走才能摸准方向。我能举着你们过一辈子吗。”
游巨浩说,“我直到现在没有后悔。我能顾着你们一时能顾你们一生吗。自己的路
要靠自己走,自己走出来的路才认识。
你跟我回家吧,我答应你的要求。今后也帮你解决解决。“
“我到了这一步,也不要你解决了。我决定远离尘世,就住这儿了。”游水泣
哭哭嘀嘀,想对父亲说只住半年,又怕泄露了天机,住庙失去了灵验,终于没有说。
游巨浩说:“你还有未成年的子女要抚养嘛。”
游水澜收了泪说:“由他们去吧,儿大不由娘。他今后向你学当官也好,向我
学出力也行,一辈子幸福也罢,一辈子吃苦也不能怨别人。活到一百岁升天是他的
造化,现在就死了也是一辈子。一切的一切都与我无干了。出家人四大皆空,我现
在什么都不想了,我唯一不安的就是觉得对不您。妈妈早逝,您起早贪黑把我和弟
弟拉扯成人也不容易。爸,您回去吧,女儿今生对不起你。报答您,只好等来生了。
不过,你的天年女儿一定回去给你送终,别的就不能保证了。”
“能承受改变不了的是贤人,有勇气改变可以改变的是能人,可以分清什么是
可变的、什么是变不了的是智人,遇事躲起来的是糊涂人。孩子,好好想想,你应
该做个什么人。”
“爸,事已至此,你就不要说了。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你回去吧。”
“不,女儿不走我也不走。”游巨浩与女儿促膝谈到天明,最终没有把女儿说
回家。只好命属下多留些钱给主持,请她好生看管女儿,过一段时间再说。
属下们将游巨浩扶上车,并多方相劝。他仍然伤心了一路子,混浊的老泪不断
地从他眼里流出来,一直流到下车后。
游巨浩回到家问儿子:“儿子,你想调到什么单位去,想好了告诉我。”
游逗点说:“游腾浪对我还可以,工资比原来高,工作也没有原来紧张。我哪
儿都不想去,只想长期呆在贸易大楼。”
游巨浩又说:“你看我这一生活得值吗?”
“值。”游逗点说,“许多人佩服您,我也佩服你。你把自己的品德传给我,
我感到比什么都重要。”游巨浩拍拍儿子的肩膀,咧嘴笑笑。
吕行家的眼睛有一只复明,说是不治而明的话就错了。他虽然没有住院,还是
吃了不少专家名医介绍的中草药。荣糸敏有事外出在外地购的草药足足有两大提包。
他前天的早上醒来,感到面前发白,睁眼一看,果然可以看见东西了。虽然看得不
甚清楚,他还是兴奋得不得了,感到自己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当即抱着蓝草花的
脑袋亲了一口。
荣糸敏也高兴万分,当即端来母亲昨晚熬的中草花要吕行家喝。蓝草花夺下女
儿手中的碗说:“这么凉能喝吗,再说你爸爸还没洗口呢。”
吕行家洗了口,喝下老伴加了热的药,心里别提多舒坦了。简单吃几口女儿买
来的早点,一气走到商业住宅区,碰到熟人就说,我可以看见你了。人都有这毛病,
希望大家来分享自己可以公开的喜悦。他见到荣结说:“你不是荣部长吗,几个月
未见,你还是老样子。只是瘦去一点点。比原来更醒目了。”
荣结正忙着走路吃早点,听吕行家说了这些话,将早点举到吕行家面前晃了晃,
见他伸舌头嗍嘴唇,且有口水流出来,知道他真的能看到东西了。高兴地说:“我
早说你会复明的,被我言中了吧。”
吕行家说:“谢你吉言,我确实可以看见东西了。看你的眼睛角,就知道你还
未洗脸。”
荣结见吕行家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似的,说:“中午我设家宴为你庆祝庆祝,怎
么样?”
本来是一句玩话,吕行家却同意了。
吕行家没想到自己的眼睛会复明那那么快,并且是那只因酒招祸的眼睛。这就
是说他有双目重见光明的可能。医生说过,他被打瞎的那只眼睛迟早会复明的。现
在定为不能复明的复明了,还怕那只能复明的将来不复明么。上班的时间,他到繁
荣商厦从一楼看到十八楼,又从十八楼看到一楼,逢人三分笑,遇问就点头,上上
下下看个够。在业务室里只坐了一会儿,就回家叫了蓝草花,两个人携手来到荣结
的家,并要自己出菜钱,掏了五百元放在桌上。
荣结把钱拿起来捅回吕行家的衣袋,说:“我请客哪里要你破费。你出钱还能
是我请客吗。留着吧,留着将来为糸敏妹做嫁妆。到时候,我要没钱就不送礼了。”
吕行家嘿嘿笑着说:“你不收也行,你将来有什么喜事我也为你庆祝庆祝就是
了。不过我提个要求,今天只吃素菜。这也是你蓝妈的意思。她可以做几个北方菜,
让来宾们尝个鲜。
请客请客意思到了就行了,谁有在乎吃什么呢。“
“这个我倒可以答应你。现在人吃肉都吃腻了,搞个纯素宴也行。”荣结根据
吕行家夫妻提出的菜名,上街购了满满一蓝子……这季节素菜不比荤菜便宜,这年
头没人在乎吃荤还是吃素,尤其当官的更是如此,素菜对他们来讲或许更受欢迎一
些。她觉得这个主意好,出得合时合意。因为这桌家宴除吕行家夫妻外,她请得都
是有职衔的人。
受请的还有商波赖道东江导泛游丕江流营赖移西。赖道东有事不能来,荣结还
让赖移西专门去请了局长游巨浩。
游巨浩本不想来的,一来考虑到是为庆祝吕行家复明,老朋友复明是件大事不
来不好;二来也想请荣结赖移西她们去劝劝游水澜,女流们长期在一起耳根厮磨各
知她人本性,说的话女儿或许听得进去。于是准时来到了荣结的住处。
游巨浩进了荣结的客厅,繁荣受请的人都来了,他先与吕行家说一会儿眼睛复
明的事情,接着表扬荣结凉菜做得好,手点着桌上的八个凉菜问:“小荣,你是从
哪里学来的北方手艺?”
凉菜一色的小麻油调制,阵阵清香泌人心脾。游巨浩一定是闻到了香气才说到
凉菜的。
荣结说:“我有这个本事就好了,我去做老板,开个北方菜馆,专门接你们商
业局的客户我就发财了。今天大家要吃得菜全是蓝妈主厨,大家都是享蓝妈的福。
游局长,荣糸敏今天怎么没与你一块来呢?”
“她呀,她今天中午来不了喽。”游巨浩说,“我派她参加市里召开的资债工
作协调会去了。听说银行管饭,还怕她没吃的吗。老吕,你的女儿行哪,敢想敢干
有胆有识,比你强多了。我看她是块做大事的料子。”
吕行家说:“能不能做大事,就看你的培养了。”
两个老人说的话,赖移西听得心里羡。有父母的孩子多好啊,做事有人指导,
吃没吃有人想着。家父家母若是活着,自己的日子一定比现在好过得多,想着想着
眼圈红起来。蓝草花在厨房叫一声可以吃饭了,她折身向厨房走去。
江导泛游丕辅助赖移西一齐动手,蓝草花做得八个热菜,很快就从厨房移到客
厅的大桌子上。八热八凉十六个菜,有一部分还是加大碗装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麻油的香味被热气一冲,屋里的香味更浓了。荣结拿出来三瓶五粱液说:“我不喝
酒也不知什么酒好,随便提了这种酒,你们不嫌弃就喝吧。”
江流营说:“你提了这样的酒,舍不得花钱吧。你不知什么酒好就捡贵的买,
不就得了,还拿好话来添楦人,做人做到这份上,精明到家了。”
“人头马贵我买得起吗。”荣结说:“我说你这个人哪,有喝得就不错了,不
是我谁请你。
我请你吃东西你还想把我吃喽,贪得无厌哪。难怪有人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你
就跟那蛇一样。“
“我是蛇,你就是那象了。象骨头大肉多,请我们吃这一顿可不行哪。”江流
营的话把大家都说笑了。
商波看一桌上,禁不住失口说:“今天全吃素菜哪。”
荣结接话说:“有素菜吃就不错了。这……”大家都看荣结,等着她的下文,
她说到这字却不说了。多数人并没感到有什么不妥,赖道东却感到了有一丝凉意在
没说出的下文里边。
蓝草花走出厨房,拍拍衣袖坐上桌,大家掂筷子吃喝起来。
也不知谁泻满了满桌的门杯,江流营端起来要喝。赖移西拦着他说:“就你嘴
馋,来,我们大家都把酒杯端起来,祝吕师傅另只眼也能很快的复明。干杯!”大
家都很高兴喝干了门前的杯。赖移西不知道荣结也请了赖道东,无形的产生一些拘
束来。说什么自己也是被赖道东甩了的人。既然来了又不好回去。本来她是不会在
这种场合主动抛头露面的,今天为了不让赖道东小瞧了自己。硬是站起来开了个先
河。
游巨浩说:“移西很懂事么,她首先站出来敬老吕,这就抓住了喝酒的主题。
我看你们都没有她心细呀。”
大家都点头,赖移西不好意思地坐下来。她坐下后又发现江江导泛与自己换了
坐次,立即又站起来,伸手要将江导泛扯回去。
江导泛曾受过赖移西的委托,要他充分介绍人。他看今天是个机会,故意调个
坐位让两赖坐一起。他不知道两赖已经明确分了手。胡乱插一杠子。弄得赖移西很
尴尬,久久坐下来。
他见赖移西拉自己,推着她的手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赖字,你们应该坐一起。”
“移西,来我这儿坐,说句心里话,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咱们娘俩
坐一起,你喝不了的酒,我可能帮你代代。你别小看了我这个老婆子,喝起酒来比
老吕还强呢。”蓝草花看出了赖移西的尴尬,急忙说话打圆场。
赖移西真的就坐到了蓝草花的身边。这样一来,她与赖道东就被江流营隔了起
来。不扭头互相都看不见,她的心里坦然些。
江导泛又要拉江流营,被赖道东按住了肩膀。
蓝草花伸手抹掉赖移西嘴角的一星尘屑,看着她说:“多好的姑娘啊。又聪明
又能干,我要有个儿子就好了。”
赖移西笑笑没说话。江导泛抢着说:“你要有个儿子,赖总会找他决斗的。”
“吃菜吃菜,尝尝我老伴的手艺。”吕行家立即把话拦过来说,“素菜对人有
好处,不光维生素高,锌钙都有。你们这些当官的,平时想吃也凑不这么全哪。”
游丕将所有的门杯都泻满,端起自己的杯子说:“我祝吕师傅夫妻百年好合,
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我喝干了,你们俩随便表示一下,就算接受我
的祝福了。”
吕行家夫妻都端起杯,与游丕对碰一个,各喝下半杯去。江导泛的话终天被岔
开了。
游巨浩说:“游丕会说话呀。我看那天劝缘缘,全不是这副模样。原来你的话
是分场合的哪。”大家嗡得一声笑起来。
繁荣的人全向吕行家敬了酒。游巨浩也要敬。吕行家说:“你就算了吧。一来
我喝得差不多了;二来你是领导我怎么好让你敬酒。”
游巨浩说:“你什么时间把我当过领导。这些给你敬酒的不都是你的领导么。
你喝得差不多了我相信。不敬就不敬,大家随便喝。今天是荣结请客,大家多喝点,
我们不能辜负了人家的好意。”相比之下,游巨浩的话今天显得特别多。当然,他
有自己的用意,想把气氛搞活跃了,谈谈自己女儿的事,然后再请几个女士帮忙,
要她们多去劝游水澜几趟。说不定真能劝得回来。
于是大家随便吃喝起来。边吃喝边说着闲话,东一句西一句,就是扯不到游水
澜身上。
今天是为吕行家的复明开宴,大家说得都是吉语良言,弄得游巨浩也不好提女
儿的事。他知道一提女儿,气氛就会沉闷下来。游巨浩不愿意扫大家的兴。打算洒
后再说也不迟。
相对而言,赖道东的话今天显得特别少,他感到自己对不起赖移西。看上去他
很平静,实际上心里像倒海翻江,想想这个想想那个,想想繁荣想想自己。繁荣若
不是出那么多不幸的事,大家今天聚在一起该多高兴啊。
荣结见大家吃喝都差不多了,哭丧着脸求赖移西说:“我要不在黄石了,你帮
我照顾一下孩子,等他爸爸转业你交给他就是了。”
“你出差呀?”赖移西疑惑地说。
荣结摇摇头。
游巨浩不解地问:“你不会是学水澜也闹出家为尼吧?那孩子被我从小放纵坏
了,上了性子九头牛拉不回来。你可不能学她呀。住庙能割断尘缘吗,我不信。”
荣结扯一下局长的衣角说:“到那个房间里去,我有话对您说。”
游巨浩很听话地跟着荣结走进一个小房间。
这个小房间小的只能容纳一张桌子四个人,人还必须有的站着,全坐下来就装
不下了。
一个圆桌直径不到一米,桌子上放着一个像手榴弹似的东西,东西的一端与一
条橡皮绳连着。
游巨浩慢慢走近它想看个究竟。
荣结等游巨浩进来绕到他的背后,伸手将门关上,大喝一声:“局长莫动,那
是手榴弹。”
她见局长站住了又翻到他的前边,伸手扯着橡皮绳子说:“局长大人,我实话
告诉你吧。你现在必须明确表个态:是卖繁荣还是不卖繁荣?若不卖繁荣呢,你开
门出去、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若卖繁荣呢,我陪你去极乐世界。你可想好了,现
在一句话决定生死。”
“你想死啊,年轻轻地生命就这么不值钱么。”游巨浩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说,“卖不卖繁荣,我们必须服从组织决定。”
荣结说:“这么说你还是坚持卖繁荣了?你把繁荣卖了,我们如何生活?要我
给游腾浪式的人打工,还不如死了好。我的年龄是不大,但与您当局长的一起坠进
黄泉,值。我手拉的是牵爆装置。只要一用力,桌上的手榴弹足可以把我们俩报销。”
他们的对话,小房间外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蓝草花首先叫起来,喊:“荣结,
荣结,你这是干什么?你找死是不是?我看你是个明白人,怎么会糊涂到这一步。”
“死与不死,不是我决定的。”荣结在小房里说:“我有孩子有丈夫,我想死
么。局长卖了繁荣,我就没有路走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吕行家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能以请我的名义害局长呀。他是个好人,
是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我可以证明。害死他,你想当反革命么。”
“吕师傅,我不以你的名义请他,他会来赴宴吗。”荣结在小房内说:“同事
们,下辈子若能生在一起,我们还是同事。下辈子我决不会当反革命的。我为了繁
荣,这辈子当就当一回了。”
江导泛说:“荣结,你这是干什么。你一向很明白的,这回怎么糊涂了。大家
都去死,能解决问题么。你要想开点千万做不得傻事哟。害了局长害了你,将来还
会害自己的孩子。”
赖移西说:“荣结,你把门打开。我陪你们一块死,黄泉路上有个伴。”
商波向赖移西靠近一步,张嘴要批评赖移西不该说这种话,见她的手势眼神知
她在使诈,闭上嘴巴不吱声了。
赖道东在门外颤声说:“荣结,你别瞎胡闹。你想死别扯着局长,卖繁荣不是
他的意思。”
“不是他的意思,难道是你的意思。赖总啊,你莫骗我了。为了繁荣的六百多
职工不受压迫剥削,我先走了。我去会为繁荣耗尽最后一滴血的‘荣’经理去了。
你与江书记小赖他们照顾一下我的孩子,我在九泉之下就感恩不尽了。”
小房间的门外乱起来,纷纷喊荣结想开些,莫瞎搞。活着什么都好商量,死了
什么都完了。
江流营伸膀子将门撞开。
荣结一用力,橡皮绳带动了击发装置,啪一声引爆了一个土制鞭炮。原来手榴
弹只是个训练用的假家伙,莫说爆炸了,就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啪的一声也是从纸
包里发出的。即哑又闷。
游巨浩认为手榴弹真的爆炸了,吓得一下子昏过去,很久没有醒过来,在场的
人们乱了阵角,抱怨荣结一阵子,慌慌张张将局长送到附近的医院实施抢救。
医生抢救了刻把钟,游巨浩仍没有醒过来。荣结看到这种情况,白脸吓黄了。
哭泣着说:“局长啊局长,我只想唬你表个态,没想到你这么不经吓。你若真死了,
我肯定要抵命的,你这不是害人么。”
游巨浩这时醒了过来,听她这么说,少气无力地跟一句:“荣结哪,是你害我
还是我害你呀?这可不是小问题哪。”
大家见局长能说话了,提着的心都放了下来。吕行家说:“谁让你顶不住上级
的压力的,这事不能怪荣结,要处分就处分我,这是我指使她干的。”
游巨浩叹口气说:“是谁干的我清楚得很。我并没有打算处分谁,你横拦竖遮
的干什么。
你怕我不知道荣结的苦衷么。“
“局长,我今天才看清楚你是个好人,对不起,我给你做饭去。水澜不在我应
该帮她尽点孝心。”荣结说着走了,大家都笑起来。
“老吕呀,咱们都老了。实际上你比我幸福哪。水澜那孩子,太任性了。我要
是一口气过不来,死了……”游巨浩泪眼婆娑地哭起来。大家立即收敛了笑声。
吕行家安慰游巨浩说:“等你出了院,我们一起去劝劝她。水澜这孩子虽然任
性,其实心还是很善良的。”
局长受这一惊,真得病了,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繁荣几个参与吃请的人日夜
轮流照顾他。换下来的衣服,赖移西荣结替他洗得干干净净。有时还用香薰一下才
让他穿。至于饭食那就更是深功细做了。半个月下来局长竟然长了三斤膘。
闲聊的时候,他悄悄地与儿子和荣糸敏说:“经过我这一病,我算看出来了,
对我最好的还是繁荣人。局机关及各批发公司的人虽然来看过我,但都没有繁荣人
是真心。细微之处见真假,没有我这个经历说了你们也不相信。我又一次尝到了被
人爱戴是什么滋味。人民才是共产党人生长的沃土啊。”
游巨浩出院的时候,那天在荣结家喝酒的人全来了。他又说起了这段话。商波
问:“游局长,你难道也怕死吗?”
游巨浩边往家走边说:“对于死,不能简单的说怕与不怕。与敌人拼杀我不怕
死,那样死得值。死在同志们的手里算什么呢,不值啊。我要真死了那真害着荣结
了,你说我能不怕么。”他见商波像鸡喙米似地点头又说:“商波哪,我那天在小
房子里,怎么没听到你的叫声呢?”
商波跟进一步说:“我知道荣结不会那么傻,叫什么呢。我要一叫那局面不就
更吓人了吗。”
“你知道啊。”游巨浩扭着头说,“是你与荣结一块搞的吧?”
“我会做这样的苕事吗。”商波委屈地说,“你说是我搞的那只有是我搞的了。
这辈子我的帽子是你捏着,你说戴上就戴上,你说摘掉就摘掉。我犟过嘴么,犟了
也没用。你就是那样的脾气,但,错了也知道拐弯,我现在算彻底摸透你了,可惜
要退休了。”
“我把你的年龄往小里改它二十年,你仍可以干下去。”游巨浩开玩笑。
“去它二十年我就是三十多岁,你看我像么。”商波说,“再说帮我提帽子的
人走了,我干下去还有什么意思。碰着风吹日晒,谁帮我戴帽子呀。”
在场的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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