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73多次偏题欢送会满楼遍寻救命人
江导泛从局里开完游巨浩退休“欢送会”回来的路上，心里感慨多多：游巨浩
确是值得人们尊敬的革命者，从十五岁跟着共产党闹革命起，直到退休处处表现得
大义凛然。若说解放前有家不能顾的话，那解放后应该是安排小家庭的时候了，但
他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子女谋过福利。从这一点说，许多人都做不到。抽包烟喝瓶酒
也占过公家和别人的一点小便宜，但在大的问题上他从来没放弃过原则。不然文革
期间就不会吃那个亏，也不会到退休只是个局级干部了。市委书记说他不是文化低
脾气躁早到省里去当领导了，从老局长的履历介绍上看，这确不是无稽之谈。难怪
他退休了，这么多人来参加欢送会，连市委书记和人大主任及知道的这事的省里的
一些现任官员都来了，有的说来看老领导，有的说来送入党介绍人。
游巨浩的一生应该说活得值，退休了仍受到大家的尊重，确实让知道的人为他
感到幸福。
新局长只有二十多岁，听讲话文化水平并不高，据说后台很硬。江导泛想：有
一万多职工的商业局，他领导得住吗。难到就以后台服众么？老局长临别增言，要
属下们都听新局长的，听他的犯不了政治错误。难道说他就是政治的化身。从这一
点上推测，新局长的前辈肯定是个政治要员，那他做得还不如游局长呢。人非石头
谁能无私，但为私最忌安排子女做官。
是官都领导着一批人，若不好的话，那影响得就不是他自己了。
但也难说新局长本身没有两下子，有志不在年高，有无能力也不全在文化水平
的高低上。
江导泛又想：自己说着说着就快四十岁的了，再干二十年也该退休了。二十年
在人生的旅途上是不小的一段距离，但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短暂的一瞬间。自己能
像老局长一样的把握住自己吗？自己不走有人推，这年头犯错误不是全在自己身上，
有些事不想干也得干，不干自己的生活就成问题。新来的局长政治目光如何，业务
水平又怎么样，是不是还像老局长一样地不遗余力地支持繁荣商厦？现在不能说一
朝天子一朝臣，但一个领导一个做法，这也是让世人不得不承认的现实。
江导泛走到了繁荣商厦的大门前，仰头看一眼商厦的全貌，心里又想：自己当
书记经理已五六个月了，五六个月来繁荣的效益还算不错，月月都是以两位数的发
展速度向上攀升。
银行的贷款虽然没还多少，但职工的集资款按人数讲已经还了绝大部分，就剩
下自己和钱因的没还了。钱因是同意缓还的，自己必须带头，看来下个月的利润可
以抽出一部分还钱因和自己了。等到把这两部分的款还清了，可以说繁荣还完了内
债，又可以在银行的支持下腾飞了。
总结繁荣能平稳走过五个月的经验，首先得益于广大职工的齐心协力，其次得
益于几个忠诚老实的卖力肯干的助手。江导泛再想：赖移西搞起业务工作来没说的，
想得开捏得住，担得起放得下；荣糸敏搞起管理来也丁是丁卯是卯，一丝不苟，甚
有她妹妹游市的做法。游丕经过这几次事情的磨练也比以上进步了许多，把后勤工
作抓得有条不紊。江流营荣结干得也不错，就是还没有进繁荣商厦的最高领导班子
；商厦以党委的名义向新局长提过，局长一直没有表态。为什么不表态呢，难道他
不相信我的说法么。这决不是搞个人说了算，这是厦党委研究决定的。你不信我说
的，不信他们俩都可以派人来了解么。为什么迟迟不予答复呢。
这些人可是商厦的柱石啊，现在看来缺谁都不好。你不信我的，还可以信商波
的么，当时向局里陈述领导班子建设问题，商波还没有完全退下来吗。他可是党的
组织工作的优秀工作者，曾得到过省委组织部通报表扬的。
提起商波，江导泛想起了他退休的事，繁荣商厦也应该为商波开个欢送会。人
家毕竟是为繁荣的事情出了力的，尤其是近阶段出得力还不少。退了休还为繁荣多
工作了三个月，这样的事虽不大，足以说明人家有为党为国为商厦的奉献精神。这
种精神不发扬，自己这个当书记的就失职了。进一步总结起来，最主要的还是自己
的工作抓到了点子上，自己一方面安排下属，授权他们，各负其责；另一方面长期
泡在业务里面。不但知道哪些货可进，哪些货好销，那些货不能缺，而且堵塞了一
些投机分子吃回扣，挖商厦墙角的不法行为。发现蛛丝蚂迹，及时解决，把不良风
气消灭在发生之前，这是自己的最大成功之处。抓住业务就等于抓住了商业的咽喉，
这是零售商业单位、领导工作的一条宝贵经验啊。当然，这不是自己的发现，游市
来繁荣后，一直都是这样做的，自己只是学着她这样做罢了。国营商业的路今后怎
么走，自己必须带领着大家创出一片天地来。看来也并不是太难的事，繁荣商厦刚
过去的几个月就是最有力的证明。江导泛想到这里，没有进商厦的门，拐弯走进商
波的家。
商波笑嘻嘻地迎着江导泛说：“我回家不到一个星期，你就找上门来。有什么
事，快说吧？”
江导泛也笑嘻嘻地说：“说是事也是个事，说不是事也不算什么事。大家都想
给你开个退休欢送会。”
“不必要了吧。退休就是回家，我已经回家了吗。”商波违心地说。
“你哪天不回家呢？但知道你退休回家的只有几个人。多数人还认为你出差了
呢。同事一场，大家还是一起畅谈一下吧。你不能拒绝大家的心意。”江导泛眉毛
一扬说，“商书记，看不出来，你是很喜欢字画的哪，瞧你这屋子里挂的，都是哪
些名家的呀？”
“哪有什么名家的，连市里名家的墨宝都没有，谈起来惭愧，咱们不谈这个。”
商波叹口气说：“那好吧，我明天准时到达。”
“明天不行，明天我们还要准备准备。那就后天上午八点半吧。”江导泛说，
“商书记，你看是不是把游局长也请来？”
“算了吧。他的欢送会局里不是刚开过吗。我知道刚退休的滋味，落寞乏味极
了，自我感觉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为局长的情绪着想，还是不通知他为好。”商波
说，“光顾的说话了，没让坐。坐吧坐吧，我给你泡茶。”
“别忙喽，我不渴。我回去还有事办。”江导泛说着从商波的住处退出来。
商波站在自己的家门口，望着江导泛走开，心里甜滋滋的。共产党员不讲以个
人的名义交朋友，像江导泛这样的人当个朋友结交真不错啊。现实社会上，像他这
么忠厚的人不是太多的。
江导泛回到商厦，立即知道游丕，让他为后天的商波退休“欢送会”作准备。
特别提醒：一，各小部部长以上的负责人都参加：二，喝茶不喝咖啡，但可以搞些
瓜子糕点之类的嘴嚼物，视同局长退休的标准。
游丕接到通知就去办理去了。江导泛忙完了厦内的几个事，怀着一线希望走出
了商厦。
第三天上午，八点二十分，商波来到了繁荣商厦的小会议室。
繁荣商厦部长及部长以上的人物都挤进了小会议室。洋洋三十多个，把个椭圆
形的桌子围了两三层。商波没来之前大家吱吱喳喳，商波来了之后，整个会议室里
只有咀嚼声。
江导泛见大家都坐下来，指着游丕搞的写着欢送字样的横幅说：“商书记退休
已经有三个月了，退休不离岗，一直干到现在。这种舍己为公的精神很值得我们学
习。从明天开始他就不来上班了。我们给他开个欢送会，以表繁荣人对他的怀念。
也希望老领导把自己的工作经验留下来。商波同志光荣退休欢送会，现在开始。”
接下来大家鼓掌一阵。
这掌声明显得不是赞扬江导泛的讲话，而是欢送商波离开商厦。人们的分离本
来是一种痛苦，鼓着掌要人家离开，似乎没有道理。这虽然违背常理，也在常理之
中。这是一对矛盾，常常附着在人们的生活之中。让哪些哲人一分析，人身的矛盾
比地球上的蚂蚁还多。人就生活在矛盾之中，只是平常人不注意这些罢了。据说没
有矛盾一切都不存在了，那么还是让人们处在斩不断理还乱的矛盾之中吧。
大家的掌声刚结束，一楼白酒柜的柜长走进来说：“江书记，有个北方酒厂的
业务负责人，要送酒让我们代销，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们要上导购。你看怎么办？”
江导泛说：“只要他们的产品合格，我们可以代销，但我们不能进厂家派的人
当导购。
让他们发给导购的工资给商厦好了，他们可以在商厦选一个小姐当导购。商厦
暂时不能再进人了，他们派了人，我们的营业员怎么办。不是我保守，繁荣商厦这
块地是留给繁荣人耕耘的，不到万不得己不能让外人进来。工厂应该以生产商品为
主，他们把商业也拢去了，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搞生产的人出来卖货，这本身
就是一种落后。这是我的意见，他们若同意，你与他们签个合同，然后交赖经理审
核一下就行了。“
赖移西想：江书记这种做法，无疑有些偏颇，但这也是维护繁荣商厦的有效方
法。她向来请示工作的柜长挥挥手，意即没有别的事你就走吧，我们正开会呢。
柜长刚走，业务员腾去走进来，拿一叠单据要江导泛签字报销。他说自己马上
就要出差，现在非报不行。
江导泛把单据交给赖移西，赖移西不接，说你签吧，我已经审过了。
江导泛看了一番，掏出自己备有的交通图，用指头量了量，将旅差费的单据抽
出来，交腾去说：“这张必须重填，兰州到白银只有几十公里路，坐公交车怎么会
有这么多的车票。”
赖移西在一旁说：“算了吧，多也只多了十几块钱。我已经说过他了，下不为
例。”
“多一块也不行。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个道德问题。”江导泛语重心长地说，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在报帐上一定要丁是丁卯是卯，这个关口不能有任何的松动。
游市对我最有价值的遗言之一，就是要我紧紧抓住业务科，因为它是商业之咽喉，
我们必须谨防病从口入。
这次你让他多报十几块，将来他可能会产生别的想法。“
腾去无奈，将多报的车票从单据上撕下来，重填了单子，然后交赖移西。
赖移西看一下，签了自己的名子，然后递江导泛。
江导泛接到手签罢字，递了回去。
“真没见过这么扣门的领导，报销路费还要量地图。”腾去拿着签了字的单据，
嘴里阵阵有词，鬼念桃符地转到财务室兑钱报帐去了。
荣糸敏说：“哎呀，党的大书记哟，这种做法是不是太保守了些？”
“你是说的报销还是说的进导购？”江导泛问。
荣糸敏说：“报销的事你做得对，我怎么会说它，我荣糸敏再苕也苕不到这种
程度。”
江导泛说：“一个大商厦进工厂派的导购是孬是好，现在还没有定论，不保守
不行啊。
六百多职工及其他们的家属要吃饭，我们有责任首先带好他们。“
“你可是共产主义战士？”荣糸敏又说。这话的意思是说，你不能只想着自己
负责的小集体，还要想着全国全世界。
江导泛郑重地说：“我首先是中国共产党党员。首先要为中国着想，尤其不能
忘记自己带的职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们首先要把自己所带职工的事情安排
好，照顾好。他们才有可能永远跟党保持一致。至于全国那有党中央，至于全世界，
那有联合国嘛。我的能力有限，哪能管那么多呢。”
商波说：“对对对，导泛说得对。自己负责的事都搞不好，还谈什么共产主义。
每个党员干部都能做好自己负责的工作，那中国的进步会更快些。中国人都富了，
必然也会给世界带来实惠。”
江导泛见大家的闲扯停下来，再次启动会场说：“同志们，同事们，现在请商
书记给我们作临别赠言。然后大家都说几句，就要分别了，我想大家一定有许多话
要说，有许多真情要表白。”会议被打断，江导泛只得重新启动会场。
“同志们，我确实没有什么工作经验可谈。进厦一年多来，各方面做得都很不
够。说句真心话，我真不愿意现在就离开繁荣。繁荣的位置好，有发展前途。繁荣
的人好，个个通情达理，心地善良，工作干劲十足。繁荣的风气好，处处向上。只
是我年纪到了，不离开不行。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我与你们有最难割舍的感情啊。……“商波足足说
有半个小时，而且说得声情并茂。这可能得益于他开过几十场送别会的缘故，有人
说过的动情话他借来一用，颇触动了一些人的伤感神经。感情脆弱的人们都被商波
说湿了眼睛。
荣糸敏站起来说：“商书记的一生是光辉的一生。虽然近乎平淡，但平平淡淡
才是真。
退休了还为繁荣工作了三个月，这种为民为公的精神是很值得我们这些后辈们
学习的。我希望商书记经常想想繁荣，关心繁荣，支持繁荣，帮助繁荣。我愿商书
记生活愉快，身体健康。
至少活他一百二十岁。“
荣糸敏坐下，荣结站起来说：“我愿商书记退休生活丰富，晚年愉快。多吃些
素菜保持好身段。我的好话说不好，只说句‘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这就算
我们的分别赠言吧。”
荣结坐下，新局长亲自安排的财务科长事世势站起来说：“春节之后，繁荣一
直稳步前进，月月都是两位数的速度向上攀升。这在湖北省乃至全国的国营商业中
都是少见的。这都是商书记配合江总经理抓出来的结果。有一份汗水就有一份收获。
这让我看到了光明。我这一辈跟着共产党走定了。跟着党走最起码有饭吃。商书记
退休了，我心里感到有些遗憾，好人要能长生不老多好啊。……”这个人有一定的
工作能力，不光对会计工作谙熟，口头工夫也有一套。就是世势事三个字大家排不
清楚。怎么叫他都不见怪，本来这只是他的一个绰号。
原意是讽刺他对待领导唯命是从一切是是是的。他自己改成了事世势，意思是
让想大家知道他并不是那种没有一点儿原则的人。实际上他的真实姓名叫水使时，
大家觉得叫起来咬口不这样叫，一律叫他事世势，或世事势，或势事世。他也挺随
便，管职工怎么叫，他都答应。
名子，人的符号而已，没必要那么较真。需要认真看重的，就是那百十斤碳水
化合物。
水科长还未坐下，鞋帽部的主任站起来说：“我也说两几句。繁荣有希望，大
家心里都很高兴。大家的干劲也都很大。当然为繁荣出力最多的还是领导。江书记
像老虎一样的盯着货物进出的关键地方，从早到晚哪有休息的时候。住在他的旁边，
对他最了解。他每晚的睡眠时间，还没有别人的午觉时间长。……”
江导泛敲敲桌子说：“离题了，离题了。今天我们是给商书记送行。”
鞋帽部的主任仍固执地说：“我说话从来不离题。没有党的领导你能干好吗。
我们都在商书记的领导之下吗。你的成绩越突出商书记越酷吗。呵呵呵……”不知
她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说法，自感酷字用得很时髦，呵呵地笑起来。
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又一个部主任站起来说：“瞧我们的环境，虽然是个公共场所却比五星级宾馆
还卫生。
物价也恢复了信得过的牌子。这都是领导高明职工得力的表现。尤其值得一提
的是荣经理，赖经理两位，开始共事很不谐调，明显得团结做得不够。多亏了江总
和商书记，多次做他们的工作，才使她们现在团结得跟一个人一样，常常穿一条裤
子……“
“谁看过她们穿一条裤子？”有人抬杠，引起一阵哄笑。
两个副经理的团结工作是江导泛个人所做，根本没有商波的事，部分部主任并
不清楚。
江导泛见商波红了脸不好意思，忙又敲桌子，小声说：“莫偏题，今天只讲商
书记。今天是商书记退休欢送会，请继续讲。”
那位部主任干脆坐下来，闭口不讲了。不讲就不讲，大家并没感到有什么不妥
当，大家只注意到商波的情感变化，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小人物。人微言轻，没办法，
世道历来就这样。
财务科长事世势又站起来说：“从报表上看，今天春节之后，繁荣一真处于节
节上升的状态。销售上升了，利润增大了，费用减少到去年的五分之一，差错率接
近于零。这都是以江总为首的繁荣领导集团会领导的结果。……”他见江导泛又要
敲桌子，立即闭上了嘴。
赖移西站起来说：“商书记，你像一片树叶，护卫过花，护卫过果，老了从高
高的枝头落下来。一生为了革命忠心耿耿，无侮无怨，确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平时
在一起没感觉，商书记一走，我还真感到书记室空了起来。您不图名不图利，为革
命工作了一生，光这个精神就值得我们永远向你学习。我祝你健康长寿，永远快乐。”
有些部主任跟着赖移西鹦鹉学舌式地说：“商书记，你就像那树上的蝉，吃得
是风唱得却是歌，整天鸣叫着为人们加油鼓劲。
繁荣的天没塌下来，是你带着我们大家一块撑着的。我一定向你学习，……“
“商书记，你就像一头老黄牛，吃得是草挤得却是奶，整天默默地为党为民为
商厦工作，从不计较个人得失。现在回家了，我觉得这是我们繁荣商厦不能挽回的
一个损失……”
“商书记，你就像我们繁荣商厦，无论春复秋冬，巍然挺立。实惠给了民众，
挨踏的却是自己。这只有真正的共产党员才做得到。……我不但要向你学习，也要
让子孙后代向你学习。”
江导泛见大家越扯帽子越大，有些脱离了实际，提前总结说：“同志们，你们
说得都不错。由于时间的关系，商书记的成绩我们一下子也总结不完。现在我代表
繁荣的在职职工，敬送商书记一块匾。江流营，你配合游丕把它搬过来吧。”
江流营和游丕把匾抬过来，只见匾上面是一幅松鹤千年图。图上下各有一句话。
上边写得是：祝愿商书记晚年愉快，寿如松长青福如鹤腾云。下边写得是：繁荣商
厦全体职工忠实敬赠。某年某月某日。中间还录了岳飞的诗作《满江红》。
游丕解释说：“这匾虽不值钱，这字可是出自江南最著名的书法家之手。黄石
的市长求人家，还要一百块钱一个字呢。江书记经常帮人家送商品，这是人家看在
江书记的面上，分文不要写下来的。江书记昨天为了这匾，在人家等子大半天。按
市面上的价格算，没有两万块钱还买不来呢。瞧这字势笔力，哪一个不熠熠生辉啊。
游局长退休，市里也是送得这个。
不过，他匾上的字数要比我们的少三分之二呢。“
大家哗然。
商波眼睛望着匾上的字，激动的拉着江导泛的手，紧紧握着许久不松开。
钱因不悦地说：“江导泛，你这就不公平了吧。我明天也要与繁荣商厦诀别了。
我不要匾，但在这欢送会上，也不能只字不提我钱因吧。商书记对繁荣商厦有贡献，
难道我没有吗？”
“有有有，有。”江导泛扬一下手说，“同志们，我现在郑重地给大家介绍一
下。钱因同志办了停薪留职手续，从明天开始就不在商厦上班了。她去了贸易，成
了贸易的董事长。我打算把商书记的会开完后再给她开的，现在看来接着开更好些。
游丕，你去工艺柜拿块匾来。
请商述国写几句话在上面。小商将来若有了更大的名气，你这也是真正的名人
字画了。老钱，你看行不行？“
钱因面对着商述国，哪好说不行呢，点点头。
江导泛又说：“同志们，钱因同志在大事面前不糊涂。确为繁荣商厦出了不少
力。直到现在欠她的钱，商厦还没有还。她顾全大局，要走的人了，还表态说：繁
荣什么时间有钱什么时间还她没关系。这种精神是值得我们大家学习的。大家同志
同事一场，有什么知心话你们就说说吧。我去拿笔墨。”
“我该走了。”商波说着一个人抱起匾就往门外迈步。也要出门的江导泛慌忙
帮着他把匾架到商厦大门前，命两个营业员帮着将匾送到商波家里去，然后转回办
公室拿笔墨。
荣糸敏见江导泛商波走了，例行公事似地说了几句表扬钱因的话。话语之中显
得很没有生气，当然也没有恶意。大家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都闭着嘴不说话。
钱因要去贸易当董事长，要带着赖化贝去当经理。赖移西不同意，无奈弟弟不
听她的。
赖移西对钱因满肚子意见说不口，板着面孔不说话。
“同事们，我参加工作就在繁荣，说句心里话，我是不愿意离开繁荣的。无奈
游腾浪蹲了监狱。我不去接他的物产不行。我与他离了婚，按说不是他财产的继承
人，但我的儿子是继承人，我是儿子的监护人，绕了几个弯子，这事又落在了我的
肩上了。儿子太小，我不去支撑大局不行。”钱因见大家都闭着嘴不说话，动员大
家说，“大家对我有什么话就说说吧。
我知道大家对分离都不高兴。但这么多人也不能冷了场子。你们就说说我像什
么吧。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我是像树，还是像树叶，是像蝉，还是像黄牛？一个人
好坏还是让大家说。“
江流营瓮声瓮气地说：“你像什么，你像一个煤气罐。有气就能生火烧饭，也
可以让人毁房子烧物；没气就成了废铁皮，放到那儿圆鼓隆冬的挺碍眼。舍不得丢
弃吧放屋里占个地方；横着心丢了吧，有时候还可以用。”
“江流营，你这话也太损了吧。”钱因摆手表示不愿意接受。
钱因不让大家说，部主任们反而一个接一个地说起来：“你像我们部卖的花痰
盂，收进的是污秽。献出的是清洁。当然，配个盖子就更好了，能防止发酵的浊物
跑出来。”
“你就像我们部卖的瓶装臭豆腐，开了盖臭哄哄的，放进嘴里感觉还可以。口
感虽然不算甚好，最起码可以楦肚子吧。”
“你像一头猪。别看它好吃懒做，却浑身上下都是宝。猪毛可以做刷子，猪皮
可以做皮鞋，猪内脏可以做菜，就连猪粪也可以肥田，那猪肉就更不用说了，有时
候还可以出口呢。
你不是很羡慕西方国家么，正好可以趁机脱离中国的管束，泡进外国人的口里，
过过让人家咀嚼的滋味。“
“放屁。我从来没做出卖家乡的梦。”钱因发怒说，“我算看清楚了。用钱是
买不来你们这些驴肝肺的。那商波有什么大的贡献，你们说他千般好。我为商厦又
出力又出钱，你们还说我像猪，像豆腐，像痰盂。这有一个好东西吗？”
有个部主任跟着说：“这些东西虽然名声不好，个个都要钱，说明有价值，不
给钱你能拿来吗？”
“放——屁。”钱因只说了一个放字，屁字还没有说出来。江导泛与游丕抬个
匾进来。上面的字已经写好了。
匾上的画面是个城市，城市的右下角有一条水带。看上去跟从江北岸摄下的黄
石市差不多。尤其城市中的一个头圆下方的建筑跟繁荣商厦几乎一样。匾的大小与
送商波的大致似同。
紧靠着匾的上面写得是敬赠钱因留念，最下面是繁荣商厦的落款。左右是两句
话，凑起来是一副对联：繁荣兴隆与钱有因，一路相隔携手共进。
钱因看罢，说：“好好好。有江书记与我携手，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今天我就
收下这个，什么豆腐痰盂的，你们留着自己用吧。但愿小商将来能有大名气，我这
几个字将来也能跟着生辉。”
江导泛游丕商述国都笑。其实这匾上的字是游丕写的，商述国虽然文能写书，
却写不出几个像样的毛笔字来。
有个男士问：“那江流营的煤气罐你也留着了？”
钱因笑着说：“我这个煤气罐的体形，虽然不好看，但已经名花有主，赖化贝
钟情着很，你想要，还要问他同不同意呢。”
大家一阵轰堂大笑。
赖移西的脸羞得通红，似乎钱因说的赖化贝就是她赖移西。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激越高亢的喇叭声和铮铮锵锵的锣鼓声。大伙挤近窗口望
下去，见大门前花枝招展一片人，其中的两男两女四个人架着一副条幅。条幅上写
着：舍己救人精神佳，谢意送给繁荣人。声音是从不远外的一部汽车发出来的，吹
鼓手都在那车上。
江导泛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楼的治安员跑上来说：“江书记，门前来了一
堆人送喜报。说是有个繁荣人救了乡长的儿子。问他们繁荣人是哪一个，他们也说
不清楚。你们快下去看看吧，他们拉了半车早熟西瓜呢。”
江导泛应声跑下去。
荣糸敏说声散会，部长以上的干部们都跟着来到了大门前。
吹鼓手们见繁荣一下子走出几十个人，吹打得更带劲了。
高亢的吹打乐响彻云霄，吸引住了街上流动的人群。繁荣商厦的大门前，顾客
围了一层又一层。
某乡长紧走几步握着荣糸敏的手说：“谢谢繁荣的领导，你们培养出好人，救
了我的儿子。”荣糸敏（尤其是她的妹妹游市）曾在电视上频频出面，他误认为她
就是繁荣商厦的最高领导，所以第一就握着了她的手。
荣糸敏扬扬下巴，点点江导泛说：“他是商厦的党政一把手，姓江名导泛，有
什么事你们就跟他说吧。”
乡长又握着江导泛的手说：“谢谢，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妻子。她听说今
天乡上自发的要来繁荣感谢恩人，特意将自己种的早熟西瓜带半车来让你们尝个鲜。”
江导泛说：“你详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乡长的爱人抢着说：“我们是湖东村的。前两天，也就是这个星期一。我十岁
的儿子和一群伙伴在塘边玩，不小心掉进了深水里。多亏你们的职工路过，把他救
了上来。那个塘有三分之二的沼泽，曾淹死过不少人，是有名的活地狱。村上的大
人都不知道有人落水，知道了也没有人敢下那个塘的。你们的职工勇敢，下去就把
我儿子救上来了，湿衣服没换就走了。
我的独生子若不是遇到了她，有八个命也活不成了。“
荣糸敏听懂了她的意思，小声问：“救你儿子的人叫什么名子？”
乡长两口子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荣糸敏又问：“什么长相？”
曾经见过救人者的乡民说：“高高的，白白的，大约二十岁。我当时问她的名
子地址她不说，把孩子交给我们就走了。”
荣糸敏再问：“是男的女的？”
另一个见过救人者的乡民，拿过一件衣服递给荣糸敏说：“女的。这是她的衣
服，当时留给落水孩子穿的。若不是我从你们这儿刚买货回家。我还想不起来她是
繁荣商厦的人呢。
她走时穿的就是你们的工作服。“
荣糸敏犯了难。高高白白的二十岁左右的女青年，繁荣商厦这样的人太多了。
到底是哪一个呢？
仅凭一件工作服，就确定她是繁荣人，未免牵强。江导泛担心救人者不是繁荣
人闹出笑话来，严肃地问：“你们看准了吗？”
来的人中只有说话的两人点头，大致可以推断：包括救人者，当时只有三个大
人在场。
赖移西提议说：“正好这个时间全体职工都在，我们让见过她的人上去找一下
不就行了么？”
江导泛说：“先让游丕利用广播喊一下，这样来得快。”他转头看一圈游丕不
在现场，掏出手机拨通游丕说了自己的意思。
游丕回话说：“我不在商厦里，你让别人办吧。”
荣糸敏快速跑上楼。
“这个星期一，在市郊湖东村救人的同志，请自动站出来，楼外有人找。”大
楼里的高音喇叭反复播送着这句话。半个小时过去了，仍没人自动站出来。
“上去找。”江导泛命令。
荣结及几个部主任带着两个见过救人者的大人，和一个被救起来的小孩子从一
楼找到十八楼，没有找到要找的人。
繁荣的女职工多是救人的可能对象，又都是帮着找人的能手，满楼都是呼唤救
命人的声音，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承认自己这个星期一救过人。
有的男职工趁机端着女同事的面目说：“我看你挺像？”
“像什么？”个别女职工调皮地说。
“脑门有块场地，明显得是非常惜命之徒，不像救命人，倒像我老婆。”
“你想老婆想疯了。我是你奶奶。”
于是大家捧腹大笑。每逢这样的事情，总有摸鱼的，也有混水的。干正事的人
也不必较真，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一多就不该也不能强求一律。
没找着乡长儿子的救命人，江导泛有点不甘心，不甘心也没办法，这事是不能
冒名顶替的。江导泛面对来谢恩的人说：“对不起，你们要找的人可能不是繁荣的
人。”
“怎么可能，我们见她穿的衣服，胸前的牌子上明明写着繁荣商厦的名子。”
两个曾经见过救人者的乡民异口同声地说。
乡长也说：“江书记，你们的人今天都来上班了吗？”
荣结代答：“绝大部分都来了。有几个没来的，他们各有特殊情况：有的病在
家中，有的上个星期就出了差到现在还未回，他们不可能到过湖东村。我们分析过
了，你们要找的人不可能是他们。”
荣糸敏说：“缘缘星期一休息，星期二才病的。病在家中，今天仍没来上班，
会不会是她，应该带他们去认一认。”
钱因说：“缘缘年龄高度都对不上，黑不溜秋的也不白。没有一个条件能对上
号，何必麻烦人家呢。要我说去也白去，自找麻烦。”
“农村人看城里人眼光不一样。”有人说一句。
江导泛摇摇头。
乡长说：“见衣如见人，她不愿意见我们也没关系。我们只是用土产表一下我
们对救人英雄的心意，你们把西瓜留下来就是了。”
江导泛说：“这些西瓜很值几千块钱哪，我们不能收。不过，这救人的人难说
不是繁荣职工的家属。他们有时候穿着职工的衣服走动。让我们慢慢调查，调查清
楚了一定会及时告诉你们的。”
乡长的爱人说：“什么钱不钱的，钱再多能大于命吗。这是我们的心意，现在
农民都富了，尤其我这个种植专业户，更不在乎这几个钱。救人英雄不在繁荣也没
关系。这么多人吃了我的西瓜，一定会把我的心意转达给她的，你们就当个中间人
吧。”
江导泛说：“不行不行，我们不能无功受禄。你们还是拉回去吧。”
游丕一路小颠，跑过来说：“西瓜留下就留下吧。按人头发到各柜让职工们品
尝。农民兄弟的情谊可贵，我们就收下这一回吧。”
乡长急命同来的人把西瓜从车上搬下来，然后高凑着吹打乐曲欢天喜地而去。
荣糸敏立即数西瓜的数量，比划着将西瓜往部门分。
江导泛把游丕拉进厦内说：“我很赞成你今天敢于当众表态。不过，你今天的
态表很有点不合适。我们怎么能无缘无故乱收人家的东西呢。”
游丕不好意思地说：“我当然不能无故收他们的东西。这救人的事是缘缘干的。
星期一，她到我三姑家办事回来，在湖东村下水求下一个小孩子。她当时只知道自
己不会游泳，没想到那还是一个沼泽塘。后来听当地人说出真实，害怕极了，回家
就病倒了。”
跟进来的钱因说：“吓病了？”
游丕说：“那倒不至于。冻病了，穿着湿衣服走了十几里山路，能不病吗。”
荣结也抢着说：“荣经理一说他们没有认缘缘，我就猜到是缘缘。老钱还说三
个条件一个都对不上号。这下子又错了吧。”
钱因说：“都怪那两个农村人，什么眼光，硬把黑的说成了白的，那缘缘像二
十岁的人吗？活见鬼。”
江导泛盯着游丕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大家呢？”
“就这缘缘还不让我说呢。她怕人家知道自己病了送钱送物的不收又不好意思。”
游丕说，“若不是你说我表错了态，我仍旧不会说的。缘缘不让我说，我能说吗。”
赖移西手里提着业务科分得的三个西瓜跟上来说：“怕老婆呀，怕老婆你今天
就莫吃西瓜。”
于是，大家又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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