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广州12月的阳光暖暖地照着,间或有干燥的风吹来,写着“宫廷密制烧鸡”
的红色横幅不时随风翻卷,烧鸡店前排成长龙的男女一边抱怨着一边缓缓挪动步
子,象三流影片里的情节,无聊而没有意义,只等衣着华美的男、女主人公在这
凌乱的背景里邂逅,再演绎出别样的生离死别。
终于轮到劳安的时候她问售货员要了许多保鲜纸将那只金灿灿的烧鸡裹了又
裹,排在劳安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小姐!要那么多塑料袋很不环保的,你
知不知道?”
非常别扭的广式普通话。劳安的工作性质是需要会说流利粤语的,只是她长
成那副样子,珠圆玉润,在引导骨感新潮流的岭南一带,一看就是“外省人”,
广东人见了她都说“国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住得远,冷了不好吃。”劳安边解释边叫摩托仔。
“老公啊,看我给你买什么好吃的回来了?”还在掏钥匙,劳安就忍不住大
呼小叫。确切地说李木只能算劳安的男朋友,他们还没有结婚。
李木不在。劳安赶紧打他的电话,手机不在服务区内。
劳安叹了口气,可怜的,一定是被临时叫去开会了。不知道是那家德国公司
的会议室屏蔽效果太好还是这幢电梯公寓的信号不佳。
找了一只盘子把烧鸡放好,劳安拍了自己的手背好几下才忍住没有把保鲜纸
撕开。
左等右等不见李木回来,烧鸡的香味伸出小手,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抓挠劳
安肠子里的馋虫,为了抗拒这诱惑,她只好去开李木的电脑。
系统提示要输入密码,劳安有些纳闷。这台电脑生根般放在这屋子里已经将
近两年,除了李木和她,没有别人来过,好好的为什么要密码?以前怎么不要?
劳安挖空心思拼凑着所有想得起来的东西,终于把电脑打开了。
关掉电脑,劳安盯着盘子里的烧鸡看了很久,突然连盘子一起狠狠地扔在地
上。盘子跌成洁白的碎片,烧鸡滚到墙角靠着。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脖子里,小虫
子咬啮一样地不舒服,劳安擦了擦眼睛,去卫生间拿了工具把碎瓷片打扫干净,
重新找了一只盘子把烧鸡装好,锁完门转身走了。
在电梯口遇到李木。
“临时通知开会。”劳安和李木同时开口。
李木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把劳安拥在怀里往回走。电梯里没有别人,
劳安突然使劲抱紧李木,大声哭起来。
他们住的楼层不高,李木还来不及安抚劳安,电梯门开了,有人在门口等着。
劳安只能把头埋进李木怀里,邻居边上电梯边极力掩饰着突如其来的偷窥的喜悦。
李木开门看见茶几上的烧鸡,在劳安脸上亲了一下:“看你把烧鸡包得跟木
乃伊似的。”
没有探究劳安流泪的原因。
第二天照样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各自上班。
有人打电话来投诉酒店的音乐太没品位,劳安按照规定记下客人的意见和他
推荐的光盘。
等她放下话筒,同事说:“你脾气真够好的。音乐归娱乐部管,关我们什么
事?”
劳安笑笑:“闲着也是闲着,没事儿。”
劳安的同事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却不愤世嫉俗和自卑,每天开开心心
地上班下班,约人与被约,忙得不亦乐乎。作为新新人类,经常会传递许多流行
的信息给劳安她们。
“XX是干什么的?”劳安问。
“哇!你真厉害!连XX都知道耶!”整个机房里只有她们二人,新新人类毫
无顾及地尖叫。
XX是时下最红的时髦名女人,在自己的网站上教女人们如何装扮自己,如何
追逐男人,如何通过男人用的香水来挖掘他的品位,如何宠男人以及一旦被抛弃
后如何蔑视男人的变心。
“哦。”劳安随便应和了一下。组长满脸愁容地推门进来,劳安小心地问:
“怎么了?”
“酒店过一两个月会安装自动程控交换电话,总机不用人听了。”
“重新找吧。”劳安安慰组长。
“你以为好找吗?讲不定就遇到个黑心老板,干几个月的人工全被他卷跑了,
到时候你找谁要?”
“倒是,我在家的时候就听说许多打工被骗的。”劳安感慨。
“说这些也没用了。劳安你没事就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地拿回去吧。”新新
人类比组长乐观得多。
劳安看了看工作间旁边的休息室,沉默无语。
晚上李木在电脑前坐了很久,说是要赶一份文件。劳安也不多说,收拾好了
自己先睡。李木经常把公司里没有做完的文件带回来加班,起初怕影响劳安睡觉,
电脑在客厅里放着,后来劳安主动要求把电脑搬进卧室,要李木守着她睡,击打
键盘发出的劈啪声曾是劳安最好的催眠曲。
许久,李木听见劳安还在床上翻来覆去,走到床前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劳安翻身抱住李木,哭得天昏地暗,孩子般任性:“我要抱一抱才睡……”
李木愣了一下:“你等等,我关了电脑,我马上来。”
劳安把酒店要裁员的事情告诉李木,他松了口气:“傻孩子,我还以为什么
大事。总机接线生,裁了再找呗。”
一连几天,劳安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接着去当她的接线生,李木也没
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这天劳安休息。睡到中午醒来,煮了点速冻水饺充饥,回想起刚来广州那阵,
因为暂时找不到工作,几乎整日与床相依为命。倒是李木每天打电话回来叫她起
床、敦促她吃东西,“别把胃弄坏了”。
这关怀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劳安还是把它和那台电脑联系起来了。
再打开电脑,劳安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李木的信箱。
“这几天劳安情绪反常,开始我有点不知所措……没想到她居然担心酒店裁
员会砸了她的饭碗。我松了一口气,不过又觉得很悲哀,劳安曾经是我们班里最
优秀的女生。现在……真不明白一份总机接线员的简单工作有什么好迷恋的……”
下了线,电话铃响了,劳安有些紧张:“喂?”
“你在干什么?电话打死也打不通,把我急得不得了。”
却是组长。
“哦,没什么。你急着找我干吗?”劳安松了一口气。
“你赶紧过来,要开会。”
“开什么会啊?烦都不够烦的,我又不是领导。”
“快过来吧,再说这些话都没有用的,快点啊,拜拜。”
劳安匆匆赶到时,会已经开得差不多,劳安的同事都在,总共十多个人,无
论老少俊丑,清一色的夏娃品种。酒店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正在对总台过去的工
作进行总结并感谢大家对酒店的支持。宣布解除劳动合同事项的时候,组长忍不
住哭了,其他组的姐妹们也开始抱怨和唏嘘。劳安一句话也没有说,没有什么表
情地按照对方的要求留下联系电话,却不相信他们“一旦需要用人,我们会及时
通知大家”的承诺。
路过那家“宫廷秘制”烧鸡店,意外地冷清,劳安挑了一只刚出炉的烧鸡抱
在手里上了公共汽车。
照例是人挤人。遇红灯刹车时,劳安一个趔趄向前扑去,没来得及找到道歉
对象,一个中年妇女用粤语骂了起来。
“对不起”三个字被卡在喉咙里,劳安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我故意
要撞的,明明是司机,明明是惯性……又不是我……”
中年妇女恼火而厌恶地看了她一眼,骂了一句:“庸俗!粗鲁!”
劳安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庸俗和粗鲁这几个对女人最具杀伤力的字眼怎么和刹
车站不稳连在了一起,却在中年妇女眼中真实的仇恨和鄙夷面前无地自容,只好
提前下了车。
临近春节,搭建花市的金属架、竹竿、篷布把广州弄得满地狼籍。路边的花
农与小贩怪怪地看着劳安,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烧鸡。
李木正在做饭,接过劳安手中的烧鸡,顺势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正琢磨着
你跑哪去了呢。”
“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劳安问。
“是你回来太晚,不是我回来早了,新闻联播都演完了。”
饭桌上劳安显得有点漫不经心,李木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李木,我很庸俗很粗鲁吗?”
李木笑了笑,问她是不是受了同事的气。
劳安摇摇头,李木没有再问,为什么他不正面回答呢?劳安不再说话,沉默
着继续心不在焉地吃饭。
饭还没吃完,劳安的双胞胎弟弟劳全打电话问她回不回家过年。
劳安回头看了李木一眼,说:“我们回家过年吗?”
“当然回。傻孩子,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劳安对弟弟说:“回。”
“姐,我恋爱了。”
“哦。好啊。这下我妈该放心了。”
再回到茶几旁,劳安对剩下的饭菜没了胃口,东扒拉一下西扒拉一下,试探
性地问李木:“我该给劳全的女朋友买什么礼物呢?”
“随便吧,表示个意思就行了。”李木说。
“不,我要你给提个建议。”
“要不你给她买瓶香水儿吧。香味大众化一点,什么样的人都合适。”李木
正在收拾吃剩的烧鸡。
李木的话音还没落定,泪水从劳安眼里涌了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木试图把劳安搂进怀里。
劳安摇着头,挣开他的手,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去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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