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劳安下了飞机看见劳全身边的女人,着实吃了一惊,顾不上矜持当着许多人
大呼小叫:“啊!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麦珊还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麦珊是劳安的邻居和同学,比劳安小一岁,因为成绩好,一路跳级,成了高
她们三届的学姐,一度成为那片家属区的传奇。
“这下我妈真开心了。”劳安拉着麦珊的手又跳又笑。
劳全腼腆地低下了头。劳全不只性格与劳安有差异,姐弟俩长得也不象,没
有人提起的话谁也不会把他们往双胞胎上联想。
麦珊看了她们姐弟,扭头问李木:“你怎么教的?去广州两年了还能保证咱
的英雄本色?”
李木笑笑:“这中间有个典故,你不知道,所以奇怪。劳安,我能不能说铁
臂阿童木的故事?”
不等劳安回答,麦珊好奇地催促:“赶紧说,赶紧说!什么铁臂铜股?”
小时侯劳安母亲常常以麦珊为榜样要求劳安劳全好好学习。碰巧劳全在看叔
叔的旧画报,里面有个日本卡通人物铁臂阿童木十分了得,劳全悄悄问劳安:
“姐,麦珊有铁臂阿童木厉害吗?”
四个人哄笑着往回走,引来一路的回眸。
父母见了劳安,自然关怀备至,麦珊笑了:“阿姨,你们这样人家李木可就
挂不住了。好象多亏待了我姐似的。”
“啊!妈妈!铁臂阿童木说我是她姐呢!”劳安一跳老高。
“这孩子,都快结婚生孩子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母亲幸福地微笑。
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包饺子,闹到很晚。
除夕那天下了大雪。家属区的暖气送得格外足,倒教屋子里的人比平时少穿
了许多衣服。
李木给他远在澳大利亚的父母、姐姐拜完年, 和劳全一起陪老人们打牌。
麦珊和劳安窝在小房间里静静地听雪花飘落的声音,看远处若隐若现的烟花。
因为政府下了烟花爆竹禁放令,市区的新年显得格外冷清。
“如果能放烟花就好了。多有气氛。”劳安终于找到话题。
“有什么好的?弄得满地垃圾,还危险。”麦珊回答。
麦珊正在留头发,倒长不短地在脑后翘着,看上去很不清爽,劳安说:“改
天去弄一下头发吧,要不开春以后风一吹乱七八糟的。”麦珊在劳安印象里从来
都是短发剪到耳根。
“不剪。到时候不好盘头。”
“张曼玉穿婚纱拍的那些广告也没盘头,照样万人迷。”
“我不是张曼玉。再说既然要妥协就妥协到底好了。留个头发也算不上什么
酷刑。”
劳安看了她一眼,说:“你该不会玩弄我们家劳全吧?”
“什么话。说得我跟什么似的。”麦珊笑了,细细地挫着自己的指甲,“我
可是连烟都戒掉了,将来打算生个健康宝宝。”
“我能看出来你不爱他。”劳安叹了口气。
“是啊。我是不爱他。我爱谁呢?谁也不爱。我就爱我自己。可是她们不准。
我妹,我妈,我奶奶,她们不能容忍我不嫁人,认为我的独身是对她们的侮辱。
行啊,那我就嫁吧,千千万万的女人都这么过来了,我何苦坚持。你放心,我会
对劳全好的。无论怎么说我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只要别人不害我,怎么都好说。
我年轻,有一点钱,我们这一行,暂时还不拥挤,不用担心失业什么的。所以我
们不会比别人过得差。”麦珊说政府搞改革,劳全应聘到了她们从前戒备深严的
设计院,和她只隔着一张办公桌,劳全和麦珊恋爱后,麦珊的图纸大部分都交给
劳全画,她有空就去市场看看可以搜寻点什么东西回来妆点他们未来的家。
麦珊说着“未来的家”时,脸上露出一种沉静的满足与把握,劳安看着麦珊
翘翘的嘴角随着话音起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相信这个女人将会成为弟弟的妻子。
“你干吗这么残酷?还不如说点谎话骗骗我。”劳安说。
“你得了吧,你不比谁明白?也就在你面前我说这些,对别人,不说也罢,
说了他们也不信,以为你故意出风头呢。”
“有时候真实也很可耻。”劳安落寞地笑笑。
“早点结婚吧。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容易出问题。”麦珊放下她的憧憬,劝
劳安。
劳安望着窗户出神,没有接麦珊的话头,雪还在下,看不出有停下来的打算。
“你还记得那年吗?雪下得太大,车上不了路,变电所也出了故障,学校停
课工厂停产,大家都在街上扫雪。”麦珊问。
“记得。过得真快啊,好象还是昨天早上的事情,细算起来,快二十年了。”
“算它干吗呢?过去就过去了,叹息半天有什么用。”
劳安点点头:“是,你说的没错。是没用。要是每个人都象你这样,世界估
计就太平了。”
年还没过完,李木有些坐不住,又不好催着回广州。
劳安问:“不让你半夜三更坐在电脑前加班,很难受?”
李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伸手在劳安脸上拍了一下,敷衍地回答:“瞎说。”
劳安说:“要不早点回去吧,天天在屋子里被暖气烤得嘴都裂了,我还真有
点不习惯。”
李木坚持要多住几天:“难得团圆,你就忍忍算了。急急忙忙地回去,邻居
会瞎猜的。”
“哦。你考虑得周全着呢。”
“是啊,我是你的男人,要考虑的东西当然比你多。”
终于还是住到假期结束前一天才回广州。
去机场的路上,劳安懒懒地倚在李木胸前,不时说点无关痛痒的话。
“李木你还记得你刚去广州的时候什么样吗?”
“不记得了。好几年了谁还记它。”
“我记得。你拎了个铺盖卷儿,挺傻的。当时我看着直想乐,什么呀,广州
又不是无人区,大老远带一铺盖卷儿,跟民工似的。”
出租车司机被劳安的描述逗得笑了起来。
李木说:“还说呢,你妈非得让我拿着,我要不拿显得我多没良心。”
“你又说你不记得。这不全记着呢吗……”
“我骗你的呗。谁让你那么笨,要相信我。”
劳安不再接茬。李木觉得奇怪,低头看了看,劳安已经泪流满面。
李木替她搽干泪水,什么也发生似的继续说:“你第一次到广州的时候比我
更土,脸蛋儿红仆仆的,穿了那么多衣服,撅撅着,我还以为秋菊呢。谁知道洗
完澡换了衣服,变时髦女郎了。你这嬗变的女人……”说着弹了弹劳安的鼻头。
劳安含泪笑了起来:“我当时看着路边上绿绿的草啊啥的,心里别提多高兴
了,真想脱了鞋在上面踩几下。”
回到他们的“家”,李木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嘴里催着劳安:“快去洗澡,
洗完了我再去。我先收拾收拾。”
劳安找出换洗衣服直奔卫生间,先把卫生间打扫了一遍,再打扫自己,从头
发到脚尖。
等她出来,李木已经关掉电脑,正在手忙脚乱地抹桌子、椅子、茶几。把几
张旧报纸东放一下西放一下。
劳安说:“去洗澡吧,待会儿我收拾。”
“要不要我给你吹吹头发?”
“也好。我还真有点累。”劳安乖乖地在椅子上坐下。
李木翻箱倒柜地找电吹风。
“在门后面的铁架子上。”劳安有气无力地说,“才回去几天啊你就找不着
了。”
李木说:“吹完了你先睡一会吧,睡醒就不累了。坐飞机就是挺累的。”
“别太烫,吹干就行。”
“我知道,用冷风档。热风吹完了头发爱分岔,容易断。”
“都是XX教你的?”劳安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问。
李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劳安接过他手中的电吹风,自己低下头,摁下电吹
风的按钮,呲呲啦啦地吹着头发……
良久,李木换上皮鞋:“我出去买盒烟。”
“好吧。”劳安没有回头,继续吹着她的头发。
等李木出门后,劳安突然觉得万般委屈,将手中的电吹风狠狠掼在地上,压
抑着哭声扑到床上发疯似的拳打脚踢。
那天晚上李木一直没有回来,劳安边等边哭,边哭边等,听到电梯在这一层
楼停顿就跑到猫眼去看,哭累了,等困了,一觉睡去,不知天明天暗。
醒来后依然不见李木的踪影,劳安起床收拾清楚,从信箱里取出报纸翻开广
告开始找租房信息。
全国人民从节日的气氛中挣扎出来,开始正常上班。好不容易顺畅几天的广
州街道,再度成了停车场。下午李木回来了,满面倦容:“公司要我去上海出差,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
“我信。你还没学会撒谎。所以我信。”
吃过晚饭,劳安终于按捺不住地打开了李木的电脑,这一次她没有去看李木
的信箱,而是到XX的主页去看看她都在说些什么。
首页上有一则消息,XX定于三天之后在北京举行网迷见面会。劳安没了继续
浏览的兴致,突然决定去北京找XX. 关掉电脑,劳安开始翻箱倒柜。挑了一件珠
灰的羊绒大衣穿上,领口系了一条粉色的丝巾,劳安对着镜子做了几个动作,说:
“我是劳安……”
广州的夜间气温已经二十几度,劳安被自己折腾得满头大汗,她突然觉得很
可笑——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这样隆重地在意过自己的衣着打扮,想不到却是一个
陌生的女人激发了劳安对自己的关心。
卖飞机票的小姑娘热情地问劳安:“您确定能按时乘坐这个航班吗?”
“怎么了?”劳安很奇怪。
“是这样的,小姐。这个航班有促销,到北京900 块钱,但是这种票只限当
日当次航班,票一旦卖出,就不能改也不能退。”
“广州这么塞车,赶不上900 块钱就没了,谁这么黑啊?”
小姑娘被劳安孩子气的愤怒逗得忍俊不禁,“那您就买全票吧,如果没赶上,
还可以免费改乘后续航班。”
优惠差额太大,劳安有些犹豫。
“要不您就买优惠票吧,早点到机场就是了。”小姑娘不厌其烦地建议。
“好吧,买打折的。”
出了票,劳安突然有些慌张,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幼稚。找到XX又能怎么样呢?
900 块钱至少可以维持一两个月的简单生活……
临出发的前一晚,劳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一个垂垂老者包养,过得痛
苦不堪。母亲不认她,劳全满脸无辜,麦珊鄙夷地问:“这样猪狗不如地活着,
你为什么不去上吊自杀?”
惊醒后,劳安哭得天昏地暗,下意识地拨通李木的电话,被对方挂断,再打
过去,已经关机。劳安把话筒胡乱扔在一边,索性起了床,对着镜子把把多余的
眉毛一根一根地拔掉,洗澡、化妆……
到了白云机场,早早地换了登机牌,听见有人说:“不定能不能飞呢。北京
昨晚下大雪。”
“那要是飞机不能飞,咱买的打折票能退不能?买的时候可说好了不能退不
能改的。”有人问。
“敢不退。不退咱就闹。”
劳安听见他们的议论,说不清楚该高兴还是沮丧。看见有个带机场隔离区工
作证的人走过来,劳安赶紧问:“这飞机能飞吗?”
“估计不行。首都机场关闭。”
“那干吗还换登机牌啊?也不通知我们?”
“是延误还是取消,航空公司的通知没下,我们当然照常办理。”
“我不去了!”劳安生气地说。
“去不去随便你。不去的话到值班主任柜台盖个章证明航班不能按时起飞,
回原出票地点退票。”
“那怎么行?你们这儿不给退?”旁边的人听了这话就开始闹了起来,胳膊
抡得很开,声音很大,机场方面一副见怪不怪的平静相。劳安忍不住笑了,跑到
值班主任柜台去问退票的事。
900 块钱在别人的口袋里待了不到两天又安然无恙地回到劳安手中,她不禁
有种占了便宜的沾沾自喜。劳安到家不久,李木也回来了。问她:“打了好几次
电话都占线。你在干什么?”
“这么快就学会撒谎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本来就是个没意思的女人。怎么你到现在才发现?早干吗
去了?”
李木陌生地看着她,半天反应不过来。他们认识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吵过架。
一向温柔可人的劳安提高了嗓门说话,声音尖锐而急促,象指甲划过玻璃一样令
人觉得不舒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反感。
“看着我干吗?嫌我庸俗粗鲁?找你的高雅情人去啊!”劳安意识到了自己
的歇斯底里,已经无法自控,声音越发尖而细,甚至还打颤。
“不可理喻。”李木说完这四个字,拿起还没来得及放好的行李,走了。
电视机遥控板几乎要被弄坏,劳安也没找到想看的节目,下意识地看着电话,
这才发现红色的信号灯亮着,劳安赶紧抓过话筒给李木打电话,占线。再拨,还
是占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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