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劳安接到一个咨询长包房的电话。内地某公司在广州的办事处,经常要接待
富有旅游性质的“考察团”,问劳安她们酒店能否提供优惠。这是劳安调到市场
部以后单独处理的第一单业务,劳安简直有些喜不自胜。对方被劳安的热情和耐
心所打动,不几日就约了时间见面准备签协议。男人很瘦,剃着小平头,带副眼
镜,脸颊深陷,腮帮子却又意外地往两边扩张,属于背对着人也可以“露脸”的
一类,缩着肩膀坐在一张仿皮的转椅上,很是富有戏剧效果。劳安忍住没笑,认
真地给他看酒店的各种图片介绍。
“照片上的东西都是骗人的。”男人说。
“只是光线处理得比较朦胧罢了。怎么是骗人的呢?要不您到我们那实地考
察一下。”劳安把协议放在男人面前,“我们梁总已经在上面签过字了,只要您
把大名签上,这协议马上就有效。”
“那倒不用。别人我不信,您我可不能不信。看劳小姐的样子就知道你不会
骗我。这叫察言观色,呵呵,扯远了扯远了。”男人既不说签也不说不签一直云
山雾水地和劳安绕来饶去。
劳安终于沉不住气,问:“X 总您不是让我来签协议的,你还说您住过我们
酒店的……”
“这个,呵呵,劳小姐不要着急,慢慢来慢慢来。”男人干笑数声,饶有兴
趣地望着劳安,仿佛她一下子变成了某种风景或者物件而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
“不好意思。我性子比较急,北方人吗。真是不好意思。”劳安悻悻地解释。
男人接着问劳安平时有什么爱好,这么好听的名字是谁给起的、家里有些什
么人之类的话,劳安硬着头皮一一回答。
男人终于把面前的协议拿起来看了看,抬眼问劳安:“你们的协议挺有意思,
价格这一栏也事先填上了?”
“对啊。房价是您在电话里谈好的,我就填上了。”
“我没说房价有什么问题。小姑娘,给你提个意见,回去跟你们梁总说说,
价格别写,万一签不成的话还可以再找别人,免得浪费纸啊。要砍树才能造纸,
小姑娘,我们大家都应该有环保观念。”
“您的意思是说您不签了?为什么?”劳安的脸胀得通红。
“你看,劳小姐,你怎么又着急了呢?我说了我不签吗?没有嘛。你为什么
急成这个样呢?不要着急,慢慢来慢慢来,啊?”
“那您签上字,把支票给我带走不就完了吗?”
“麻烦你回去换一份协议回来,这些地方不写,我就签。”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您对房价没意见,当着您的面填上和一早在我们公司
写好有什么区别?”
“你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嘛。”男人又笑了起来,“这样吧,我请你吃晚饭?
耽误劳小姐这么多的宝贵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还是我请您吧。”
“没所谓啦,谁请谁都一样,你想吃什么?”
饭桌上男人不停地给劳安布菜、劝酒,只字不提合作的事情。
劳安回到住处,严真和粟玉正在看电视。娱乐新闻报道说某女诗人在互联网
上发布了自己的写真照片,有人骂她哗众取宠有人不以为然,但是书店方面的消
息证实,女诗人的单行本销量有所增长。
“靠!想钱想疯了!什么招都敢使。我怀疑这新闻本来有图片的,被负责人
给剪了。哈哈,她都敢发布电视台还不敢放出来……”粟玉一边骂一边赶紧上网
去看看女诗人的写真集“火不火”:“你们两个不用扮纯情,一块儿看吧。哈哈
这个年代。只要不要脸,什么都敢来的。真他妈爽。”
看了几张,粟玉鄙夷地骂:“真他妈的恶俗!你看那一张,缠了多少塑料膜,
哈哈,简直象无名女尸。”
严真笑笑:“是挺恶心的。我都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对了劳安,有个男
人打电话找过你,声音很好听。”
“哦,谢谢你。”劳安央求粟玉下了线,打电话给花盛开:“开开你找我吗?”
“对。没什么事。梁总说你签份合同去了一个下午都没回来,担心你出什么
意外,随便在办公室里提了一下。”
“你陪我去白云山好不好,晚上我吃太多了,堵的慌。”
“好。我来接你。到了楼下我再打这电话吧。”
劳安开心地说:“好啊好啊。你要快点啊。”
粟玉坏坏地笑:“劳安要去哪里浪?”
“你怎么老用这些血肉模糊的词儿啊?我要去爬白云山,不是去浪。”劳安
边说边换鞋。
广州大道上灯火辉煌,劳安和花盛开坐在空荡荡的公共汽车上,看见路灯在
车窗上忽悠忽悠地跑走,灯影象长了尾巴的精灵一样不断跳跃,劳安看得如醉如
痴。沙河大街却冷清,路面不好,颠得人的心要跑出来,劳安下意识地抓住花盛
开的胳膊:“怎么这样啊?我怎么觉得恍若隔世?”
“没关系,就快到了。”
白云山号称广州的城市之肺。广州人坚信山上的一切都是宝,一滴滴从岩石
缝隙里渗出来的“白云山泉”,更堪称玉液琼浆。山上几乎二十四小时有人面带
朝圣般的虔诚,守候在一股细流旁边等着把大可乐瓶、大塑料壶滴满。
也一样是宽阔的水泥路,可是因为旁边长满了树,因为没有什么车,人也很
少,山风吹来,果然是要让人忘记城市里的喧嚣和浮躁的。劳安很享受地做着深
呼吸:“这儿真好。”
“有机会去我家乡看看,看过那里,你才知道什么叫真好。”花盛开说。
“你家乡?你不是广州人吗?”劳安奇怪地问。
“我在广州出生长大,不过我父母都不是这里的。”
“不过我看你象广州人啊,小胳膊小腿儿的,撅把撅把还烧不开一壶水。”
“什么话,我虽然谈不上高大强壮,海拔也有一百七十五公分。可能是你们
北方人太大只了所以一米八以下的男人全看不顺眼。”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山上走,花盛开告诉劳安他的家乡在浙江西部的天目山
脚下,山上长满了年代久远的古枫、银杏和柳杉。尤其那些柳杉,大多有上千年
历史。山里的空气都带着芬芳。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我没权利选择离开还是留下。我父亲十六岁就离开了他的家乡。”
“开开,是不是因为知道你在电台做过主持人呢?我总觉得你是说的话随便
往哪一放就象,就象书上抄下来的。”
不知道是阴历什么时间,那晚的月光很好,走到摩星岭,鸟瞰广州,果然是
灯的海洋。月光映着着灯光,使广州显得非常虚幻。劳安想起刚来广州的第一个
晚上,李木也带她来爬白云山,指给她看哪里是白云机场,哪里是中山陵园……
不知道他现在搂着别的女人,还是继续坐在电脑旁和XX探讨生活的实质,或者那
个女人已经为他放弃一切来了广州……
花盛开递了张纸巾给劳安:“别难过了。你不可能总生活在某个瞬间。”
劳安搽干眼泪,把那纸巾捏成小球在手心握着。
“协议签了吗?”
“没有。应该没问题。”劳安说开始她不明白那个男人是什么意思,到后来
反应过来对方想在“一式两份”上做文章,想让劳安在他保管的那份协议上提高
房价,他按照协议上的数额向总部支取房款,再从中赚取差额。
“那就别签吧。签字盖章生效后就受法律约束,万一他要搞什么名堂,我们
很麻烦,梁慧应该不能答应的。”花盛开说。
“他能搞什么名堂呢?无非是带了很多人过来我们解决不了住宿,按照协议
规定赔钱给他。他上哪弄那么多人?再说我们手里不也一样有份协议?到时候真
闹开了,他们总部知道他整天靠这个赚钱,也饶不了他。”
“劳安你长大了。”花盛开很奇怪地笑了笑。
“跟他吃完饭我就想,不签就不签吧,再找别的家去。可是我为了他这份协
议费了多大劲啊?凭什么就这样放弃了呢?你说对不对?”
“对,都对。我一开始没怎么仔细考虑。”
“那太好了。本来我不是很有把握呢。开开你真好。”劳安正准备习惯性地
晃花盛开的胳膊,被他躲开了。
“别扮纯情,我受不了。”花盛开半真半假地说。
劳安笑笑,换了话题:“今天我们上网看了一个XX女诗人的写真照片。哎呀
一点都不好看。”
“目前大陆人的写真集大可以不看。”
“为什么?”劳安很奇怪。
花盛开说长期受压抑的历史背景和传统习惯使她们对自己的身体根本还达不
到以一种局外人的平静来面对、评判和欣赏,而是要给它附加许多的含义,把它
被当成了带有某种暗示意义的工具,所以那些脱掉衣服的女人多半不能自然,她
的眼神和姿态让身体变得很复杂并失去美感。
“听不懂。”劳安老实地说。
花盛开笑了笑:“没事你可以看看那些所谓的成人图片。绝大部分很无聊,
但是里面有的很美。有了比较你就会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劳安觉得有些不自在:“干吗要说成人图片啊?”
“你没有看过吗?”花盛开问。
“没有。我一想着人们那……样给人拍照,多恶心啊。”
“真对不起,我没想到你没看过。女人我不了解,男人,只要有机会,一般
都会看的。尤其在我们国家,没有正当的渠道接受性教育。大家的‘求知欲’会
更强烈。”
“你是说没看过的假正经?”
“不谈这个了。好象我故意把你教坏似的。怎么你们会关心女诗人,同屋有
人爱好?”
“应该是吧。粟玉一边炒股票一边写小说。”
“小说和诗歌完全是两回事。也许每个女人都有可能称为小说家,但是成为
诗人的难度就太大了。”
“诗歌不是把一句话拆开说吗?有什么独特的?”劳安笑,恢复了自然。
“那是现代人对诗歌的亵渎。也不能叫亵渎,诗歌是亵渎不了的,是他们一
相情愿地要把自己的胡说八道叫做诗歌罢了。”
“干什么,瞧你愤世嫉俗的。”
“也是,这社会多动荡啊,还不到半小时,咱们从租房协议说到写真说到成
人话题又说到了小说诗歌,挺忙。”
“什么呀,你这个臭臭。”
“你怎么这么多发明创造?一个开开就让我适应了好长时间,现在又出了个
臭臭,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哈哈,你真是好玩死了。”
“那么好玩吗?借给你玩几天,不收费。”
“不要。到时候玩上瘾了又得还你,多可怜。我会难过死的。”劳安说。
这话说完了劳安和花盛开都有些不自在,又许是说了太多的话,两个人都有
些疲倦,于是沉默起来。如水的月光把花盛开的脸雕塑得棱角分明,劳安偷偷地
看着他的眉目口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劳安去找梁慧解释协议的事情。
梁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忙了一个下午就得出这样的结果回来?”
“不好意思。可能对方见我没有经验,故意折腾我。最主要的是等我明白了
他的意思,还企图让他改变主意。我怕梁总认为我从中间捞取了什么好处。”
梁慧不露痕迹地点了点头:“劳安你是个聪明人,好好干。”
第一单业务顺利解决,劳安兴高采烈。在公司不好过分张扬,一下班,劳安
就迫不及待地打了辆的士往回赶。严真和粟玉都不在,劳安给家里打电话准备汇
报自己努力的成果,电话是母亲接的。母亲责备劳安:“这么久也不给家里打电
话,你眼里还有妈呢?”
“那你们也没给我打。”劳安委屈地说。
母亲在电话里哭了:“你这孩子怎么还这样呢……”原来麦珊回到家后就和
他们说了劳安和李木分手的事情,并且叮嘱大家不要打电话给劳安,让她自己安
静一段时间,“珊珊说你跟她保证了,调整好了情绪一定给我们打电话。后来我
实在忍不住,就给你打了过去,结果人家说没这个人。你都把妈给急死了……广
州待不下去你就回来不行吗?小全和珊珊不一样过得好好的……”
“对不起。妈,您别生气了,我给您承认错误。我这不是就调整好情绪了吗?
今天一下班就赶紧回来给您汇报……”
说了很久,劳安让麦珊听电话,对她说:“让你费这么大心,我都不知道说
什么好了。”
“劳安你够狠心的。搬家也不告诉我们电话。为个李木你就能把一家人都扔
了吗?什么时候还不是自己的亲人最能包容你原谅你,你这么就做得出这样的事
儿?”
“你使劲骂我。我知道自己不是东西。”劳安哭着说。
“别哭了。家里有劳全和我,你什么也别担心。你好好的过。就当什么也没
发生。”
劳安听出麦珊的最后一句话里饱含“你终于‘从良’了”的欣慰,眼泪很快
止住:“谢谢你。家里就拜托你们了。”
“也没什么,咱爸咱妈还好着呢,退休了有国家管,不用担心下岗什么的,
身体也健康,平时都是他们操心家里。”
“珊儿,你真是个好女人。我们家真有福气。”
粟玉风一样旋进门来,劳安赶紧挂了电话去洗脸。不愿意解释自己哭得一脸
狼籍的原因,也担心麦珊听见粟玉那些尖锐的话语要追问她现在和什么人在一起。
粟玉带了一个沉默的大学生回来。年轻人的脸上有一种来历不明的忧郁和寂
寞,怯怯地跟在粟玉的介绍后面对劳安说“你好。”
劳安点点头:“你好。坐吧。”
大学生就势坐下,目光犹豫地追随着粟玉。
粟玉对劳安介绍:“网上认识的朋友。今天第一次见面。偏要看我住在什么
地方。”
“哦。”劳安应了一声,心说,认了门儿以后要整天来?那孩子低着头,两
只脚来回蹭着,好像要蹭出点什么来才肯罢休。
粟玉回到自己的房间转了一圈,出来问劳安:“吃饭了吗?我们还没吃。一
起去吧,小朋友钟情麦当劳,想不承认落后是不行的,那东西在人家美国被称为
垃圾食品,到了我们国家,靠,成为家长奖励孩子的奖品了。你知道吗劳安,我
回来的路上听见一个女人训导她的儿子,如果他不好好听话,就不准他去吃麦当
劳。好好的一个花骨朵,就这样被毁了,可怜啊……”
“行了你,什么时候变鲁迅了。你们去哪吃?”劳安看着那孩子脸上的不自
在,打断了粟玉的感慨。
“我们去书店对面那家好不好?”
“我吃过饭了,你们去吧。”劳安撒了个谎。
“那就不管你了。也是,你去了干什么呢?当电灯?”粟玉于是拉着大学生
的手走出门去。
粟玉是个真正的弃儿,从小顽劣成性。她的养父母年纪比较大,在一所职业
技术学校当老师。粟玉7 岁上学的时候开始对自己的来历产生怀疑,原因是同学
们都问她“为什么你爸爸妈妈那么老”,粟玉回家转述了同学们的疑问,轻易就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过她没有任何特别的举动,一如既往地背着书包去学校调
皮捣蛋。再有人问类似的问题,粟玉总能顺溜地回答:“我是捡来的。”起初老
师们对她很好,无论她犯了什么错误都能因为“我是捡来的”而获得宽恕,后来
大家的耐心和爱心经不住她三番五次的偷东西、说谎、打架、作弄同学等考验,
粟玉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讨厌鬼。还好她作文写得不错,每每能在各个比赛
中出点风头,老师们也不好彻底厌恶她,任由她每天和一群不上学的闲人们前呼
后拥地在学校门口嘻哈打闹。
初二那年,曾经有两个男生为了追求粟玉,各自找了十几个人在学校附近打
群架,全铁的链子挂了锁头象香港功夫片一样抡得“咻咻”作响,两个领头的最
后都送了命——一个当场打死,一个作为凶手被公安机关镇压。打架的时候粟玉
趴在教室的走廊上看着,亲眼看着那个男人毫无准备地仆到在地。
“当时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什么残忍啊恐惧啊,什么都没有。根本就没反应
过来那算怎么回事。”粟玉对劳安描述那场打斗的时候满脸无辜。
“后来害怕了?”
“后来害怕了。第二天上课,他没有来。”
对凶手执行枪决的时候粟玉被父亲反锁在家中不准去招惹是非。事后两个死
者的母亲到粟玉家砸了许多东西并强烈要求学校开除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因为粟玉刚刚在省教委牵头联合五省六市举办的中学生作文比赛中拿了一等奖,
学校挡住那两位母亲的哭诉,敲着锣鼓去粟玉家送了喜报,对着摄像机感谢两位
老人为学校培养了一名好学生。
高中毕业后粟玉什么学校也没考上,跟一个开网吧的小老板谈恋爱,一种真
正意义上的“谈”恋爱。小老板连电脑的开关在哪都不知道,但喜欢看粟玉一边
吃东西一边在键盘上十指翻飞。BBS 拯救了粟玉,她在上面告诉广大网虫这个世
界混沌而无序,爱情已经死在行吟诗人的喉咙里,欲望还在每一个角落流浪。猫
在春天里哀号并不是呼唤爱人,毒蜘蛛将交配以后的伴侣蚕食,也不是担心情敌
会抢走他——无爱的激情就是生命的原动力。
数以百计的网迷给粟玉写信、发帖子,要当她的车夫她的小狗她的毛毛虫,
粟玉把那些句子读给小老板听,小老板很受刺激:“他们爱你都是假的。做我的
女朋友吧,我不收你上网的钱,给你买很多好吃的。”
“你借点钱给我吧,我想买电脑。”粟玉开玩笑。
“借什么呢?你还买什么呢?我给你一台。”
“不,我要买笔记本。可以随身带着。”
“行,我给你买。可是你要答应做我的女朋友。”
“你别傻了,我不相信爱情。”
“我不要你相信爱情,我只要你相信我。”
“你拿什么要我相信?”
几天后小老板真的给粟玉买了一台笔记本。可是粟玉依然不肯承认自己是他
的女朋友。
“你为什么还不满意?你说,只要你想得出来,我都可以做到。”小老板生
气了。
“我要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白色的。”粟玉所在的城市不大,花店很少,而
白玫瑰因为容易沾染尘土且寓意不好,基本上无货。
“你等着。”小老板当晚就赶火车去了省城,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粟玉被敲门
声吵醒,推开门就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白玫瑰花球。
“我都做到了。你还要怎么样?”小老板的小眼睛熠熠生辉。
“别傻了,你能为我去死吗?”粟玉接过玫瑰花,准备关门。
“当然能。”
“好啊,我等着。”
粟玉说过就忘了。谁知小老板果真找了个月朗星稀的夜晚站在粟玉的楼下大
喊:“粟玉,我爱你!我要娶你!五分钟后你不出来我就死!”
养母气得当场就晕倒在地,粟玉一边把她扶上床,一边解释:“他不会死的。
闹一下就没事了。”
果然很快就没了声息,粟玉站在窗前嘻嘻地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警笛声呼啸而来,巡警在地沟里发现了昏迷的小老板。小
老板因为从楼梯上摔下来,造成颅内淤血,揭开天灵盖把淤血铲除的基本手术费
要两万五,和他买给粟玉的笔记本一个价钱,小老板的妈妈把他的网吧卖了全心
给他治病,命是保住了,可是小老板出院以后成了白痴,见了年轻姑娘就喊“小
玉”。
小老板的全家无法忍受这打击,只好跑到粟玉家去摔东西,这下连粟玉的养
父也气坏了,两个老人齐齐躺下。病好后他们卖了房子回到自己的上海老家,粟
玉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又成了弃儿。
后来粟玉离开家乡到了广州,在宾馆饭店刷马桶洗盘子、去台湾人的工厂做
仓管、推销过医药、去保险公司拉保险等等,不是被骗就是骗人,最后误打误撞
地成了自由撰稿人,专门给流行杂志写“新新人类的爱情观点”,大喊“同居无
罪,爱情有理”,又频繁进出股市,小敲小打地炒股票,虽然不富裕,也算基本
脱贫。
在一篇取名为《刹那芳华》的小说里,粟玉写了这样一个故事:每到黄昏时
分粟玉总喜欢趴在窗台上漫无目的地张望:街上的行人、车流、暮色笼罩的建筑
……
对面的阳台上养了一株天堂鸟,女孩子每天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绿叶片上的灰
尘。
第一次见到天堂鸟是在春节的花市,卖菊花、玫瑰的小贩热情得让人受宠若
惊,一个男人守着两把黄花绿叶的鹤望兰满脸的落寞与不屑——四十九块钱一枝
的标价牌倒是触目惊心。粟玉没有去搅扰那人的与众不同,回家找了找资料,知
道天堂鸟学名鹤望兰,金灿灿的花冠宛若展翅欲飞的仙鹤,连颈项都很逼真——
可见名字取的贴切,粟玉还是习惯性地把它叫天堂鸟。
据说那花现在身价大跌,南方的沿海城市开发了“快速繁衍”基地,天堂鸟
从云端飞落寻常百姓家,象鸽子一样遍地都是,粟玉仍然没有买。不是每个人都
能平静地面对芳华的流逝。
电话铃响了,粟玉看了看桌上的石英钟,知道是昌明。 昌明总是在下班回
家的路上给她打电话,每周五天,每次至少半小时。
“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昌明胆怯的问候。
“曹俊刚刚小学毕业。”
“你这样写怎么能养活自己呢?”昌明的关切真实而具体。
粟玉闪闪地笑了笑说写得太快就真的养不活自己了。
昌明很奇怪,粟玉也不解释,只问他你们那儿很冷吧?秋天就下雪了吧……
才放下话筒,铃声又响,这次是曹俊:“你在干吗?我打了很久都占线。”
“你生气了?不要这样吗,人家在上网看看其他伟人小学毕业的时候有什么
惊人之举。”粟玉用一种类似于鼻炎发作的声音瓦解了曹俊的懊恼。
曹俊说出版发行渠道已经打通,让粟玉加紧步伐。粟玉一叠声地应着,最后
粘哒哒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想我了?”曹俊心满意足地问。
粟玉哼哼几声,没有正面回答。
第二天粟玉去超市的时候收到几张电信局派发的传单,就把家里的电话办了
“呼叫保持”——任何时候拨打都是空闲状态。
粟玉“走开一下,过一小会儿打给我”的次数多了,昌明有些奇怪,却不好
有所表示;就象她只允许他在规定时间里打她的电话一样,昌明从来不敢问粟玉
为什么。
那天昌明和粟玉谈起他的母亲,中途粟玉再次“走开一下”。
粟玉挂了昌明的电话,接通曹俊的手机。谈到出书的具体方案,曹俊的问候
破例不能三两句讲完,粟玉惦记着昌明父亲爱上班里的女学生而将昌明母子抛弃
以后的事情和昌明的声音里出现的那种模糊的怨恨,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敷衍着
曹俊。曹俊很快察觉,问她:“我几天不回去,你也恋爱了?”
粟玉生气地责备他的不信任。
曹俊笑,说:“好好好,是我不对。也是,你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进,到哪
去找艳遇。”并答应下星期回来一定好好“慰劳慰劳”粟玉。
对面的天堂鸟鲜活依旧,那个护花的女孩子多了变化——满脸笑容地夹着电
话在阳台上来回游走,擦拭绿叶的手越来越频繁地挪到自己的小辫子上。
黄昏时十字路口突然有刺耳的警笛拉响,阳台上的女孩顷刻消失,紧接着好
几天阳台上的天堂鸟都没有人打理。
曹俊已经初中毕业,粟玉很疲倦,在窗台上看着太阳被高楼掩去最后一线光
芒,电话很意外地没有响。突然看见那护花的女孩子推着轮椅慢慢走在暮色里,
边走边侧着头和轮椅上的男孩交谈,粟玉稍事迟疑,奔到楼下找了个公共电话拨
通昌明手机。
“喂?”昌明的声音怯懦依旧。
粟玉松了口气。昌明很兴奋:“你怎么会主动打我电话?你从来没主动打过
我的电话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妈不太舒服……”
“以后过马路的时候先把电话挂了。”粟玉说。
到曹俊承包了工厂,昌明找粟玉要照片:“真正的照片,扫描的我妈看不到。”
“你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些遥远的对话啊,你妈要看我干什么?”
粟玉在心里自语。几天后粟玉找了一张几乎没化妆的生活照按着昌明给的地址寄
了过去。
昌明收到照片后给告诉粟玉:“比我想的还好啊……就是太……忧郁,怕我
妈不喜欢,不过我喜欢的……要是有开朗一点的更好……”
粟玉的回应很冷淡,当夜曹俊就被评为市劳动模范。
元旦前夕。曹俊的故事已经写到粟玉的出现,随时可以结尾;昌明邀请粟玉
去他那儿迎接新年的到来。
人和人的相遇到底算场意外还是误会?粟玉有些拿不准。祖籍南方的昌明从
来没有离开过北方半步,出生在北方的粟玉却在南方待了20年。
阳台上的天堂鸟再度受到呵护,男孩子已经离开轮椅,瘸着腿跟在女孩子后
面递这递那。
粟玉发挥最大的想象力把衣柜里的厚衣服都带上也无法抵挡呼啸的北风。从
走出机舱的刹那间她就开始打哆嗦。昌明接到粟玉,顿了顿,把自己的羽绒服脱
下来:“穿上,快穿上,当心感冒。”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与理所当然的关心。
出租车把他们直接拉到小城最大的商场,昌明给粟玉买了些御寒的衣物。
庆祝新年的地点被定在小城最好的娱乐厅,粟玉知道昌明误会了她,也不多
言,仔仔细细地化妆。香粉、腮红、珠光眼影、幻彩唇膏……一样一样涂得认认
真真,到昌明给他母亲打完问候电话,镜子里出现了一张陌生而明艳的脸。
昌明对那些鼓噪而迷乱的声光电显然缺乏了解与感知,他在羽绒袄子里面穿
着西装打着领带,皮鞋搽得很亮,冲着着粟玉忙乱而无措地摇摆着四肢,象拘谨
的男人穿了尺寸偏小的内裤又不好当众抓挠般辛苦,却看不到有一点舞蹈的影子。
粟玉漫不经心地在他面前提肩、耸胯,有条不紊地放纵着每一个细胞;结实
的臀部随着音乐有节奏地抖动,合拍到无懈可击……
中场休息时粟玉示意昌明离开舞厅,在路边的小茶馆里要了温润的柠檬茶,
“我想,我有义务告诉你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粟玉说。
我是一个孤儿,确切地说是个弃儿。做过各种不同的工作,不断地变换老板,
但打工不是我的目标,我的目标是找个男人把自己嫁出去,频繁的跳槽可以碰到
更多机会。很多女人都这样,你不用吃惊。尤其是养父养母把房子卖掉回了老家,
我到处去找房子的时候,如果有人给我个住处我都会嫁给他的,不管他90岁还是
19岁。后来应聘到杂志社做文字编辑,在一次联谊活动中认识曹俊,他当时有了
一些些的钱,想找个人写自传,主编推荐了我。
我原来指望着靠写曹俊的自传给自己挣几个钱防身,开始交往后我发现他成
长的过程与阿猫阿狗没有任何区别而他的成就还远不能达到化腐朽为神奇的境地,
要把他写得和他自己认为的那么卓而不凡而且被大家认可是很困难的事情,靠版
权为我自己谋福利的打算落空,但曹俊关于“辞职专门给我写书,每个月我给你
XX钱”的建议确实比杂志社给我的待遇更富有吸引力。
我搬进了现在的28楼,守着一部电话一台电脑与世隔绝开始编造曹俊的成长
故事。不想写的时候我会在聊天室里逛逛,然后就认识了你——怎么你那么笨呢
被我捉弄了还那么认真……
我来之前已经把曹俊的自传写好……你要我来,我就来了,你没让我说的,
我也说了。我想问的是,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昌明低着头,一声不吭。
粟玉凄迷地笑,把茶杯里的柠檬切片吸到口中慢慢咀嚼。昌明说:“我,该
回去了……忘记告诉你,我妈,行动不便……我送你回宾馆吧。明天下了班再来
找你。”
粟玉还在笑,但忘了咀嚼,柠檬的酸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次日粟玉睡到日晒三竿,慢慢去小城闲逛。
下雪了。细细的,夹着雨点,并不壮观。很久没有见过雪的粟玉惊喜而兴奋,
追着那雪花作滑雪状,胳膊腿夸张地延展,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看看表就快到了昌明下班的时间,粟玉在十字路口的公用电话厅给他打电话。
粟玉站了一个小时,不停地按照显示屏上的提示动作着,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一样:
“您拨的电话已关机或超出服务区。”
天就要完全黑下来了,粟玉放弃努力,准备横过马路去规定的的士停靠站坐
车。
有货车开过来,大灯晃着眼,粟玉有些恍惚,不知道该前行还是倒退,拐弯
处却冲出一辆摩托车把她撞飞好远……
飞机刚落地,昌明迫不及待地往粟玉落脚的宾馆打电话,前台重复着同样的
话:“没有人接。”
“还没回来?”昌明担心地问。
“是啊,我们不会骗你,今天你打过好几次电话,我们都记着。”
“小姐请你帮我留个口信告诉她我有急事出差,明天中午就赶回去……”
“等客人回来后我们通知她打您的电话吧。”前台服务员挂了电话,继续听
交通新闻:“傍晚,XX路口发生一起车祸,死者系一名年轻女性,长发,偏瘦,
穿亮黄色羽绒服……” “你倒有意思,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小说里。”
“懒得再起呗。”
劳安相信粟玉的故事很真实,虽然粟玉没有被车撞死。每个女人都曾经有过
要找个归属找个依靠的梦想,不管事后得出什么样的结论,不管自己选择的栖息
地能不能停靠。粟玉的回答很肯定:是她的亲身的经历。不过昌明听完她的身世
就逃跑了,再也不肯露面,粟玉站在街上发了一会儿呆就去火车站买了回广州的
票。
“从那天开始。粟玉死了。活着的是一个叫什么都可以的女人。”粟玉说,
表情很平静,丝毫也不掩饰在广州流浪两年给自己带来的冷漠,“网络是个怪东
西,能挽救一个人也能毁灭一个人。”
是的,网络,一个陌生的女人在网上说些不知所谓的话就能在一个月或者更
短的时间里粉碎别人维系多年的感情。劳安悻悻地想。
粟玉很快带着大学生回来了,劳安识趣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听任粟玉告诉那
孩子卫生间里哪瓶沐浴露可以用、哪只杯子是她的。
“你怎么不出去玩呢?”把大学生打发进卫生间以后粟玉来到劳安的房间。
“你现在就开始?太夸张了吧。”劳安笑。窗外的夕阳如血艳丽。
“他还要回学校去,要查房的。你要是不介意也可以,不过……我动静比较
大,怕你受不了。”粟玉的话总是半真半假,让人听起来带着邪性。
劳安穿上鞋:“我这就走,这就走。你不用说了。”
黄昏的大街上依旧车流如织,夕阳映着街灯,是一种冷漠的辉煌。每天置身
闹市之中,却不知道自己和它有什么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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