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连几天都有人来找市场部主管,劳安有些紧张,不知道是不是梁慧要重新
物色栋梁。
找了花盛开打听,他说酒店暂时没有招聘意向,劳安松了口气:“我还以为
她要招人把我挤掉。”
花盛开说劳安杞人忧天。劳安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呢?同事们辞了职有人
养着,自己一旦失业面临的就是生存问题,想不紧张都难。
“找个人结婚吧。女孩子,终究是渴望安定的。”花盛开说。
“找谁呢?”劳安落寞地笑笑,转身告别。在门口遇到梁慧,后者戒备地看
了她一眼。
“我来找开……花……助理查点资料。”劳安慌张地说,脸不知道为什么就
红了起来。
梁慧自然不会相信,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目送劳安落荒而逃。
国庆要放假,麦珊强烈要求劳安回家看看,说是给劳安介绍男朋友。听说对
方身世显赫,喜欢打网球,麦珊让劳安准备一套网球服和一支球拍。劳安有些惶
惑,网球她倒是基本会打,上大学的时候校园里风靡过一阵,只不过因为运动量
太大,劳安并不喜欢,至于买球拍,她更是极其外行。
“咱们家那儿有场地打网球吗?”劳安问。
“有啊,老干部疗养院里。一般人都去不了。”
“我哪会买什么球拍啊。”劳安说。
“找李木去。好了一场,帮你当个参谋总可以吧。我跟你说你别鼻子不是鼻
子脸不是脸的,你要真成了的,要什么有什么,也不用跑到广州那种地方去寄人
篱下了,空气又不好房子又贵,人又浮躁……再说咱爸咱妈想见你一面都挺不容
易。”
劳安犹豫着给李木打了个电话,约定在天河广场见面。
李木瘦了很多,满脸的倦容,穿的是去年情人节劳安在新大新“巴黎世家”
专柜给他买的那件灰色衬衫。见了劳安,习惯性地伸了胳膊想搂她,突然又意识
到有些不妥,胳膊停在半路,尴尬地支棱着。
音乐喷泉旁边有很多人在拍照留影,面对镜头的人努力地笑,池子里的水柱
随着音乐的节奏上下起伏,一起乐此不疲。
为什么搬家了不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离开那家酒店了吗?你知不知道
我多么担心你?我给麦珊打过电话,她不愿意告诉我你的消息……李木象饭桌上
急着发布见闻的小学生,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劳安叹了口气,说:“想请你帮我挑支网球拍,麦珊要给我介绍一个身世显
赫会打网球的男人。”
“在那种小地方,谁的身世能显赫到哪去?”李木平静下来,把手操进裤兜
里。
“小地方好,诱惑少,能给人安全感。”劳安说。
“劳安你还在怪我吗?”李木问。
“谁说的?别以为你那么有魅力。我可是要奔向新生活了。”
李木执意要为劳安付“相亲装备”款,劳安也就没有很坚持。
告别的时候李木把手搭在劳安肩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给我打电话。我
知道是我不好,请你给我机会弥补一下。”
“算了李木。都过去了,管他谁对谁不对谁好谁不好呢?不想纠缠这些问题
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谢谢你。”
回到家,严真和粟玉在看明珠台重播的《大话西游》,吴孟达满脸无辜地敲
岩洞的门:“老婆,快出来看耶稣升天。”
见了劳安手里的东西,粟玉赶紧抢过来查看:“爱上阿加西了?”
“没有。没事干,找点乐子。”劳安并不多解释,拿了洗漱用品就去洗澡。
洗完了也坐下来看电视。严真和粟玉在热烈地讨论着周星弛的电影,严真说
很多人把他当作大众艺术的代表,粟玉强调也有人挖掘出他的种种引申意义严肃
动机,有高雅的一面。劳安听了半天不知道她们有什么好争论的,一直没有插嘴。
“劳安你也发表一点意见啊。”粟玉喊了一声。
“我不知道说什么啊。”
“你不会没意见吧?”严真问。
“真没什么意见。人家为什么不能没有任何动机地拍电影演电影呢?因为喜
欢这样演,觉得这样演着顺手,观众看了也很喜欢,所以就成了这样的模式,何
必找那么多的理由?”
“靠,艺术就这样让你给庸俗化了。”粟玉说着伸手要点劳安的脑门。
劳安躲了开去:“什么叫艺术?我觉得那就是块牌坊,谁的嗓门大就是谁的。
以前劳动人民不认字儿,都是士大夫们说了算……”
“看不出来你还满脑子反动思想吗。”粟玉不依不饶地讨伐劳安,见她没有
任何斗志,回过头来和严真接着争论。
后来二人愈吵愈烈,劳安实在听不下去,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仔细欣赏李木送
给她的球拍和衣服,设想着被介绍给某人的种种场面。
临回家前,严真给劳安找了一张甩鞭子加班的机票,航班起飞时间很晚,但
是折扣很低。劳安央求花盛开:“送送我吗。没准儿到时候机场都没什么人了。”
花盛开爽快地答应了劳安的请求。
候机大厅里果然就空空荡荡,劳安担心航班会因为人少而取消,不肯让花盛
开走:“开开,你等我登机了才走好不好?”
花盛开只是笑:“我没说要走,怎么一着急就嗲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真受
不了。”
“你不用讨厌我,等我这次相亲成功就不回来了,到时候想让人麻烦你都没
有呢。”
“没有更好。我又不是受虐狂。”
“你为什么就不能说几句假话哄哄我开心呢?我不会当真的。”
“不当真,说了能哄你吗?”
“可是我爱听啊,知道是假的也爱听。”
规定的时间一到,广播通知大家登机,劳安说:“太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花盛开问:“有人接你吗?到家也该半夜了吧。”
劳安说没有,飞机场离她家还有些距离,严真给她在机场宾馆定了房间,房
价也很低,“怎么都比白天回去合算。天亮我就去赶车,午饭前就能到家了。”
花盛开点了点头:“小心些,注意安全。”
劳安顾不上体会他的关心,拉扯着行李一路小跑而去。安检处只开了一个通
道,工作人员木着脸在例行公事,大概因为太困,动作十分缓慢。排队等候的劳
安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突然回头看去,花盛开站在“送客止步”的招牌旁边,
默默地注视着她。劳安有些发呆,仍然下意识地往前移动。
因为老干部们要搞网球比赛,七天假期里劳安的“相亲装备”一直没有机会
派上用场。见面的地点被麦珊选在一家新建的水上餐厅。
男人很高,也很瘦,戴着罕见的金丝眼镜,镜链无聊地垂在脸旁,金光闪闪。
和早几年港产片里常见的形象差不多,衬衣马甲西装领带穿戴得一丝不苟,深深
浅浅的灰色可以看见他的匠心独运与刻意雕琢。这样的人,在劳安的家乡,确实
不多。他们坐的桌子,不停地被其他人张望着。
男人礼貌地让劳安点菜,劳安推辞:“你们点吧。我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男人也就不再坚持,娴熟地点了一桌子。
问到喝什么的时候,劳安要了一听可乐。男人给自己要了一支红酒。
麦珊看了劳安一眼,陪男人喝他的红酒。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男人的话不多,劳安也很紧张,不时望着水泥池壁上突
出的各种动物形象走神。麦珊没话找话地挑着话头,始终无法令气氛活跃。握手
告别的时候,劳安浅浅地碰了碰男人冰冷的手指,知道相亲失败的结局无法挽回。
从水上餐厅回来,父母和劳全几乎是同时开口问:“怎么样?”
“估计够戗。人家让我姐点菜她不点,叫她喝酒她也不喝。”麦珊说,“那
种人是见过世面的,你在他面前太拘束怎么行呢?”
“我受不了他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气。”劳安说,“好象罗马教皇接见清洁工
似的。”
“你怎么能这样呢?你不知道人家珊珊为这事儿费了多大劲……”母亲责备
劳安。
劳全说:“算了,妈,别说她了。也不能是个人就叫我姐去嫁吧。”
父亲点点头:“我们正经人家,不会喝酒有什么奇怪的。不成就不成,还可
以再找不是?”
夜里麦珊要劳安住在一起。
“咱爸骂我呢。”麦珊谈起白天的事情。
“怎么了?他们宝贝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劳安说。
“你们正经人家不会喝酒,我会,我不就不正经了吗?”
“珊儿你可别往心里去,你明明知道他是随口说的。”
“我当然知道,就是心里有点不舒坦。没有血缘关系确实差了点意思。我爸
要这么说,我根本就不会记得住。”
“说真的那个人真够做作。”劳安说。
“你别这么急着下结论。哪能一眼就把人看死了呢。再说,找男人结婚吗,
主要看他有没有不良习惯,收入稳不稳定,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咱们的父母,父
母的父母,绝大多数从一而终,不也过得挺好。”
“我没想找三个五个啊,是李木要爱上别的女人。”劳安叹息。
北方的秋天来得格外早,白杨树的叶子迫不及待地落满一地,夜深人静的时
候可以听见它们坠落的声响。劳安听着听着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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