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劳安回到广州。严真迫不及待地地告诉劳安:国庆节母亲带着严真姐妹拜见
了前来探亲的美籍华人表哥,他答应姑姑的请求帮严真在美国找“男朋友”让她
以结婚的名义申请出境。
“我就要出国了!不是澳大利亚新西兰!是美利坚呀!”见劳安反应平淡,
严真提示性地尖叫。
粟玉也跟着起哄:“劳安一定是嫉妒了,所以故意表示轻蔑。”
“说哪儿的话,我只是有点奇怪,这事儿很光荣很体面吗?严真你是真的很
高兴?你们家的人真的不觉得有啥不好的?”
劳安的疑问弄得三个人都很尴尬。严真跟着进了劳安的房间:“我也觉得很
没面子,可是……我妈已经把定金给了表哥,还有什么好说的?”
“要多少钱啊?”劳安问。
“3 万美金。先付1 万,剩下的以后慢慢给。”
劳安不解地摇摇头:“你们广东人的很多想法很怪。3 万美金,光吃不干活
也够你折腾几年。”
“我也不知道谁鼓动她的,听说我拿了绿卡以后可以替父母申请津贴,我妹
妹出国方便,总之她们就打算牺牲我一个幸福全家人,我妈他们单位好几家都这
样出去了,在外面过得挺好的……”
一个月后,严真拉着劳安举着牌子站在国际到达厅迎接美国“男朋友”。按
照双方的协定,那人广州到纽约的往返机票及广州住酒店等费用都由严真她们家
出,他来广州不过是去指定地点与严真合影、办理结婚登记等手续,回去后每月
把严真她们家的钱寄100 美金给她当“生活费”,有关凭证将来出示给移民局。
那人终于出现在严真面前,她有些惊慌,抓住劳安的的手,生怕劳安会丢下
她不管一样——“未婚夫”古铜色的皮肤泛着粘滞的油光,五官粗砺,披肩长发
烫成小波浪,脏而且乱,象极了早期倍受推崇的摇滚歌手。
晚上严真回来,劳安担心地问:“要是那个人不肯离婚怎么办啊?”
“那我就手刃亲夫!不会的,那人是我表哥的朋友,整件事说好了是假的吗,
我们还有钱没给他呢……”严真满有把握地回答。
“可能是我多心了。我老觉得人生地不熟的,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找谁啊?”
“你以为我不担心?没办法了现在。”严真回答。
接下来的日子,严真马不停蹄地为她的“涉外婚姻”东奔西走,只恨民政局、
大使馆、公证处不二十四小时坐班,“洋丈夫”多住一天她就多损失一点钱。英
语水平太差,严真还专门去天河购书中心买了一本汉英辞典,几乎每和“洋丈夫”
说一句话她都要向辞典讨教,发音不准的时候更是直接把单词指给他看。
终于把人打发回去,严真信誓旦旦地要去夜校提高英语水平,叫劳安和粟玉
一起去,粟玉说夜校的老师除了教你做语法试题,就是提高他自己的收入,还不
如在家多看点英文电视和杂志。劳安也觉得提高语言能力需要有恰当的环境,不
愿意花那份冤枉钱。
严真交了一千多块钱的学费,独自悲壮地去充电,偶尔拿出“结婚证”半是
伤心半是戏噱地感慨:“就这样成了已婚妇女。冤得厉害啊,没有婚纱没有戒指
什么都没有。”
惹得劳安和粟玉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一天中午,劳安和一个同事在人头攒动的上下九步行街派传单。每年中秋一
过,广州的大街小巷就开始挂满腊味等年货,一副迫不及待要过年的慌张。
同事正在取笑那个卖腊肠的姑娘和腊肠长的神似,手机响了起来,她简单地
啊、哦了几声,攀住劳安的肩膀说:“可能出事了,我们。”
市场部的主管与某中介公司勾结,专门骗外地人的钱——中介公司介绍应聘
者来劳安所在的酒店“面试”,主管假装接待,收取“报名费”五五分成,今早
又有人来面试,在大堂遇到梁慧,问了一句“招聘办公室在哪”,真相暴露。
劳安说:“怪不得那时我老看见有人来找主管呢。”
同事说:“梁总问了你就说你不知道。”
劳安无辜地表白:“我是不知道啊为什么要假装?”
整个市场部就四五个人,轮番被梁慧叫去审问。
终于轮到询问劳安的时候,梁慧满脸倦怠:“你太让我失望了劳安。”
“梁总您干吗这么说?”
“我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为什么你们要联合起来欺骗我?”
“我确实是无辜的。整个市场部就我一个外地人,我刚进去,和他们没有任
何交往,他们怎么可能信任我?怎么可能分给我钱呢?”
“你还说你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有钱分?”
任劳安如何解释,梁慧始终不肯相信整个市场部就她一个人没有参与这场欺
骗。
“不信你可以问开开,他知道我是清白的……”
“开开?开开是谁?”
“哦,就是花助理……他……”
梁慧听见此言脸色突变,劳安一下呆住不敢往下说。
花盛开和劳安一起被梁慧开除。
立冬以后的广州依旧阳光明媚,还是在白云山,花盛开和劳安散漫地沿着车
道往山上走。
“真对不起,开开,是我把你害了。”劳安的白色上衣在冬日暖阳下显得有
些晃眼。
“是啊。从来都是我炒老板的鱿鱼,没想到也会有今天。”花盛开故意夸张
地叹气。
“你们家就在广州,没工作也不至于饿死。我多可怜,一失业就成了难民。”
劳安在路边的石坎上坐了下来。
花盛开挨着她坐下,什么也不说,只把胳膊很自然地搭在劳安肩上。劳安挺
直了背,僵硬而徒劳地反抗着那只胳膊,嘴上却也是什么都不说。
整个冬天劳安继续四处找工作,并为此配了传呼。
粟玉拼命取笑她:“靠!你太老土了,现在估计只有民工还在用CALL机了。”
“我比民工还不如呢。”劳安笑。
那个传呼机给劳安带来的温暖,却是意想不到的。花盛开总会不时地给她留
几句话:XXX 修路,很塞车,不要去。寒流来了,多穿点再出去。打了好几次电
话你都不在,我先睡了……等等。
这个冬天有着太多的不顺心。粟玉接连几个月一篇文章也没有发表,股市在
暴跌,她把自费出版的小说用纸袋装上,见了书摊就去搭话:“把书放你这卖可
以吗?钱的事好说……”
严真去大使馆面谈的时候被人怀疑有非法移民倾向。他们这样问她:“你丈
夫会中文吗?”
“会。会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他说中文就象我说英文这样。”
大使馆让严真提供一段洋丈夫的生活录象,5 分钟长度,场景不限,但洋丈
夫一定要说中文。
严真一出大使馆的门就向母亲报告了这个噩耗。
母亲让她沉住气,表哥一定可以搞掂。
“搞得掂个屁!”严真在粟玉和劳安面前气急败坏,“那个人一个字都不会
说,还5 分钟呢。”
“应该你就说他不懂中文好了。”劳安拿着传呼机按来按去。
“我哪知道他们会有这一手呢?我想着万一说他不会中文,别人问你的英语
水平这么差,你们怎么交流和沟通的话,我不是没话好说么?”严真分辩。
“哈哈,你真他妈的蠢。”粟玉笑得发疯似的浑身乱颤,“你告诉他们,不
需要语言,全世界的阴道都是通的,有什么不能交什么不能流?”
劳安吃惊地看了粟玉一眼,粟玉因为一直没有进帐,急得嘴上长满燎泡,那
些燎泡在客厅刺眼的日光灯照耀下显得格外难看。严真显然也没想到粟玉会说出
这样的话,又不好发作,客厅的空气变得尴尬不堪。电话不合适宜地响起来,劳
安以为会是花盛开,却是房东找粟玉。
“好的。你过来之前给我电话。”粟玉放下话筒,仰天长叹:“妈的!钱!
又要交房租了。她为什么不能一个月一个月地交呢?一交就三个月!”
晚上三个人都没有睡意。话题不知道怎么说到房东身上。
粟玉先抨击她“骨瘦如柴,不小心摔倒在地必定做金石声响”。女人如果真
的刻薄起来,是要令语言学家蒙恨含羞的。
“我一想到她昂首挺胸地来找我要钱那个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靠!也不能
叫昂首挺胸,她根本就没胸吗,挺着个胸罩而已……”粟玉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
笑起来。
“就是啊,头抬那么高,夸张得要命。”严真忘记了大使馆的任务,开心地
模仿着房东走路的样子,“看她的小腿啊,简直就是草履虫挂在稻草上!”
“你说将来她老公冲动了摸哪里啊?往前一摸,什么没有,还以为摸反了,
再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会不会以为摸错自己的骨头了?”粟玉的描述永远充
满邪性。
“胸脯也跟草履虫似的。”
“靠!真没创意。腿已经象过草履虫了,换个词儿!”
“那象什么呢?稀煎荷包蛋加红豆?”
“你看见过?怎么知道是红豆?也许是绿豆黄豆呢……”
“好了好了你们就饶了人家吧。”劳安被她们的描述逗得哈哈大笑,又觉得
有点于心不忍。
“那你说个贴切的我们就不说了。”严真说。
“我想不出来。你们俩真是语言天才。”劳安笑。“不行,你想一个。”粟
玉不依不饶地拉住劳安的胳膊开始晃。
“你不要这样啊,你怎么也会这个啊?这是我的专利。”劳安一边喊一边试
图挣脱粟玉的手。
“那你刻薄一个我就放了你。嘿嘿,我什么都做得出的,你信不信?”粟玉
的玩笑有升级的倾向。
劳安憋红了脸:“我真说了啊,叫——朱砂痣。”“啊?哈哈!你不要脸!”
片刻的沉默后,连严真一块冲过来晃劳安。
“粟玉……你不讲信用。你说我刻薄了就放过我的。你们俩不能欺负我呀,
我现在是下岗女工……政府还不发失业救济……”
闹够了,大家各自坐好。粟玉意犹未尽地说:“就他妈那只草履虫,她还要
找有房有车的男人,我不找个有飞机的,我对得起谁啊我?”
有房有车的男人一直是大部分广州女人的狩猎对象。
“这个你不能和人家比的。她有这套房子啊,什么都不干,租出去也够养自
己。咱们是外地人,不一样。”严真认真地说。
“你怎么说都在广州附近,我和粟玉……算了。别再探讨这些问题了。睡觉
吧,明天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劳安突然不耐烦地说完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粟
玉和严真弄得有些下不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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