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春节劳安推说工作太忙而没有回家,粟玉接受邀请去严真家过年,三房两厅
里剩下劳安自己,花盛开吃过年饭以后来找她逛花街。
金灿灿的雏菊、红彤彤的郁金香、粉嘟嘟的蝴蝶兰、蓝莹莹的勿忘我……流
光溢彩,劳安恨不能从眼睛里伸出手来将这一街的绚烂揽入怀中。
鹤望兰昂着高贵的颈项,生怕辜负了“天堂鸟”的盛名;猪笼草这东西,平
常很少见,劳安不明白那样普通的茎叶,怎么长得出许多陶罐样的东西,线条流
畅,色彩柔和,除了惊叹自然的绝妙,实在无话可说。
人很多,好看的花也多,可是突然想起自己的遭遇,觉得眼前的繁华热闹都
与她无关,劳安没了心思再逛下去,叫花盛开回家。
“回谁的家?”花盛开把劳安揽在怀里,“我没有家,你也没有。”
劳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却是再也找不到反抗拥抱的理由,只把全身的重量尽
量地往花盛开怀里靠去,喧闹的世界变得虚无起来,人群成了背景,两个人紧紧
依偎着,慢慢走出花市。
那几天幸福得象一个世纪。劳安和花盛开的日子变得简单而纯粹:吃饭、看
电视、睡觉,偶尔出去买点菜或者散散步。
两个人的饭,做起来没什么难度,冰箱里找一只土豆切成丝,用红辣椒放醋
炝炒;四川腊肉、板鸭、熏鱼,用蒜瓣爆过再加“老干妈”辣酱隔水蒸一下;一
小条鲫鱼炖了豆腐,起锅时撒上葱花……劳安和花盛开在厨房里亲密地忙碌着,
各自出招做“拿手菜”。掌勺的人照顾锅里的东西,闲着的那人在门边说着话,
冷不丁从身后抱了过来,被偷袭的一边喊着“注意锅注意锅……”忍不住还是要
在偷袭者的唇上吻一吻。
电视机空前受宠,花盛开坐在沙发上,劳安躺在他怀里,从新闻联播到八卦
剧场,一直看到眼皮抬不起来……
初六那天晚上,劳安照例赖在花盛开怀里看电视,时不时地塞一粒葡萄给他
吃。明天下午严真他们就会回来,两个人都知道,谁也不愿意开口谈论这个问题。
第二天睡到中午起来,花盛开不让劳安作饭:“出去吃吧。想吃什么?这些
天把你累得很厉害。”
劳安听出告别的序幕拉开,觉得嗓子很难受,说了句:“我要嘘嘘。”就直
奔洗手间而去。
劳安盯着镜子里那张因为缺乏睡眠而委顿的脸出了一会神,命令自己:“不
许哭!”
镜子真实地反应了她的克制和被克制的尴尬,劳安笑了笑,走出洗手间,一
叠声地喊:“开开啊……”
花盛开正在阳台上抽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开开你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劳安椅在门框上做出崇拜不已的表情。
花盛开把她拉到怀里:“我如果死于肺癌,你就是帮凶。”
“嗯——不准死!”劳安把脸在花盛开胸前不停地蹭来蹭去。
花盛开建议去那家有大瓦罐的餐厅,劳安执意要去“东北人”。
服务员新换了装束,一律浓妆艳抹地扎红头巾梳两条小辫子,团花簇景的小
上衣、阔褪裤,走哪都火一样热情奔放。
东北菜太结实,稍微吃一点就饱,筷子没法不停地挥舞,说话又听不太清楚,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毫不避讳地望到对方心里。
严真和粟玉按期返回。
粟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劳安:“找到工作了吗?”
“没有。大过年的上哪去找啊。”劳安半躺在花盛开抱他看电视的那张沙发
上,努力地追索着他残留的气息。
“那完了,估计这房子咱们住不久了。严真她老公的录象带已经搞掂,听人
说快的话不出春天她就能出去,你要是一直没工作……靠,又剩我自己,哪有钱
给啊……”
“严真,录象带解决了你还不高兴?”劳安没回答粟玉的话,朝着严真的房
门喊了一句。
“我确实真的不太想出去……”严真说,“那边人生地不熟的,真有什么事,
找谁啊?谁肯帮你啊?”
“怎么原来我说过的话全从你嘴里出来了?”劳安问,“能出去也好啊,不
管怎么说也可以长长见识。”
“到这时候了还能怎么想?真够烦的。”严真说,“诶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
去买点衣服和鞋子之类的东西?外国人那么大只,到时候我哪有得买啊?”
“应该买胸罩吧,外国女人都是波霸,你去了肯定买不到合适的。当然你也
可以隆胸,哈哈,一劳永逸,免得老是从我们中国进口。”粟玉坏笑。
严真把录象带交到大使馆去,又带回来了新的任务:他们让她提供两个人谈
恋爱的“证据”,比如往来信件、电话单之类。
除了对方传过来的几张汇款收据,严真拿不出任何证据表明她向他们讲述的
故事的真实性:男人是严真亲戚的朋友,在一次聚会中与严真相识,然后相爱、
结婚。
春天到来的时候劳安开始在一家复印机销售代理公司做文员,业务非常简单
——用户设备故障了,打电话过来,技术人员在,劳安把电话切过去,技术人员
不在,劳安记下用户电话号码、故障情况、用户意见等信息交给有关部门。几乎
是不必怎么动脑的工作,所以薪水很低。
粟玉继续写她的都市爱情传奇、看股票,严真突然有了很多应酬,总是很晚
才回来。
花盛开去了上海,给一个朋友帮忙。临走的时候没有找劳安告别,在传呼机
上给她留下一个ICQ 号码。劳安对计算机的反感还没消除,虽然从粟玉那里知道
了“我找你”是怎么回事,始终没有去网上找过他。花盛开在那边安扎下来后,
不时会打电话给劳安,问问广州的天气,问问劳安“最近身体好不好”。
劳安于是把单位里的事情宿舍里的事情悉数汇报给花盛开,粟玉一向特立独
行,要谈论她一句话两句话讲不明白,劳安有意无意地谈起严真的出国,花盛开
并不觉得惊讶:“现在很多人都想方设法地要出去。象福建,偷渡成风,全世界
都对他们有意见。”
到后来严真经常夜不归宿,没了消息,劳安的电话粥除了自己,没了别的内
容好煲,偏是生活和工作都没有什么起伏,说着说着,连自己都觉得没有意思,
通话时间慢慢变短,很多时候他打过来,或者她打过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每
次都是劳安说:“算了,等想好了要说什么的时候再打吧,不要浪费资源。”
没有了自己的生活,对别人的关心变得格外仔细。劳安开始耐心地听严真讲
最近的种种遭遇:在酒吧喝酒认识了什么人,和朋友去打保龄球认识了什么人…
…显然这几个月来严真都在迫不及待地交朋结友了。
有一天严真回来以后见劳安和粟玉还在客厅里看电视,主动谈起了自己的男
朋友。
“你是说那个美国人?那不是你的合法丈夫吗?怎么了?你爱上他了?那好
啊,出去以后不用离婚这么复杂了。”劳安不明白。
“没说他,我说现在我有了新的男朋友。改天让你们见一下。”
“你还没到美国呢就学着搞性开放了。”粟玉说。
严真从宿舍搬走那个周末,劳安和粟玉见到了她的男朋友——一个和她差不
多高的男人。男人请她们在川国演义吃火锅。他大大咧咧地爬上椅子,鞋底很慷
慨地露了出来,粟玉在劳安耳边低声说:“可惜了那双莱尔斯丹,不打折的时候
差不多要一千块钱。”
劳安掐了粟玉的手背一下,在菜单的“毛肚”一栏写了个2 ,调头对严真说:
“粟玉让我多点一份毛肚,严真你也很爱吃的是吧?”
“没所谓没所谓,又不值钱。”男人的嗓门很大,充满不屑,“不就是老牛
的下水吗?你们尽管点,不要客气,又不是鲍鱼龙虾。”
劳安抬头看了严真一眼,发现后者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继续点菜。
火很旺,锅底很快就欢腾起来,大家嘻嘻哈哈地往锅里放东西,吃得不亦乐
乎。男人大概太热,非常放松地摊开在椅子中,翘着二郎腿,把手伸进衣服里满
足地捻着,不时看看摸索的结果……
严真再也挂不住,推了男人一下。
“你推我干啥?我靠……”
碰巧他的电话响了起来,男人停止摸索,腾出手接电话:“喂——喂?谁呀?
谁?我靠!是你这个傻B 啊?在哪?花园酒店?好好,我马上到。你等着。”
男人走后粟玉说:“严真你要是临出国了想把祖国儿子们蹂躏一遍我基本上
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你好好一个干净利索的好人家的姑娘,为什么要跟这种鸟人
同居?”
“贪他的钱呗。”严真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喝完,“我不去美国了,准备找
人还我妈的钱。前前后后可能用了20来万。”
“你是说你把自己卖给这个男人了?20万?”劳安吃惊地问。
“你少扮纯情。20万还少啊?把器官分开卖也不见得能拿这么好的价钱呢。
如果是这个理由我倒不觉得奇怪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女子爱财,取之也有
道。”粟玉伸手在劳安眼前晃了晃,夸张地笑,把第二个道字说得血肉模糊。许
多人侧目。
“你妈的流氓。”严真说着拿根牙签对着粟玉扔了过去,“算了,不要说这
些了。喝酒吧。”
服务生来加过无数次汤,锅烧焦了严真也不准关火,三个人喝了很多啤酒。
粟玉和劳安把严真架回宿舍,严真泪流满面地笑,一路走一路对遇到的人说
“对不起。不好意思。”
就在那天晚上,严真断断续续地对劳安说了很多旧事:严真10来岁上暗恋学
校新分来的“自然常识”老师,把家里的水果偷偷藏在书包里带给他吃,他的文
章写得很好,经常给她看,告诉她她是他最喜欢的学生;有一天看见他在办公室
里对厂长的女儿百般娇宠,严真一言不发地退走,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读初中的时候严真开始对性有了了解的渴望,整天胡思乱想,夜夜做些奇怪
的梦,因为没有经历,总会心情复杂地醒来……上课的时候一走神就在回忆——
这个老师,在梦里见过吗?
大学毕业前的那个寒假,严真和男朋友在学生宿舍里过夜被查房的老大爷抓
获,严真一把抱住老头让男朋友快跑。
“我那时侯的想法就是他是我的全部,我得保护他,不管我出了什么事他都
不能受牵连,因为我爱他。”
男朋友跑了以后,严真跪在老大爷面前情真意切地恳求他不要上告,让她好
好度过剩下的半年时间,老大爷只说了声“造孽啊”,就走了。严真顺利地毕业,
她的爱情却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男朋友问她“是不是对老头怎么样了”,学校
对这种事情管得很严,一旦发现必严惩不怠,严真没有理由这么特殊……
“初夜,他妈的……”严真说完这句话就睡着了。
第二天严真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劳安床上,突兀地问了一句:“我昨晚说什
么了?”
“什么也没说。你喝了很多酒,喝完就睡了。”劳安打着哈欠回答。
把严真送走,劳安觉得很无聊,开了电视。
随便按了一个台,蔡琴在幽怨地唱:“不知道是早晨 不知道是黄昏看不到
天上的云 见不到街边的灯黑漆漆阴沉沉 你让我在这里痴痴的等想的是你的爱
想的是你的吻流不尽相思的泪 熬不完离别的恨梦悠悠 昏沉沉 你让我在这
里痴痴的等也曾听到走近的足声 撩起我多少兴奋也曾低呼你的名字 盼着你向
我飞奔看清楚掠过的影子 才知道是一个陌生的人会不会你再来 要不要我再等
一遍遍我自己想一声声我自己问 爱出深恨出深 你让我在这里痴痴的等(我
还是在这里痴痴的等) ”
最近这个女人频频出境,几乎和娱乐有关的电视台都在播她的老歌,并称她
是被许多人公认为有魅力的怀旧经典人物。MTV 播放的过程中插播了对蔡琴的电
视采访。这个据说拥有无数成熟男女拥趸的女人不无优雅地比画着双手,回忆她
第一次在百老汇听某个著名巨星唱歌剧时的情景,不时眨巴一下眼睛,没来由地
灿烂微笑。
粟玉约了人,要出去,正在认真打扮。等蔡琴唱完,她冷冷地来了一句:
“这种怨妇调现在没市场了。一次两次没有回音,宁愿跑到网易激情再现之类的
聊天室里化名‘舔蒂摸乳’或者‘细致深入’意淫也不会‘痴痴地等’。”
劳安没有仔细去想粟玉的话,心里忍不住惦记昨晚拉扯中不慎丢失的传呼机,
花盛开那些温暖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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