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喂,你好。”花盛开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
“是我。”劳安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
“劳安?你在上海?”
“是。在虹桥机场国内到达厅。”
“等我。半小时之内到。”
在这之前,劳安有过很多次机会可以来上海,都被她自己放弃了。不知道是
太多外乡人惶恐而巴结地歌颂过这个城市还是本土人士曾经翔实到令人厌烦地玩
味过南京路、淮海路……也许没有任何原因,劳安一直对上海有抵触情绪。
最初对上海的印象来源于一些非常具体的物品:大白兔奶糖、带着牙膏味道
的香口胶(那时候叫泡泡糖)、羊毛衫……
上到高中的时候有个家境颇好的女同学时常向劳安展示父亲从上海买来的小
皮鞋:“全国各地,只有上海可以买到这么小的鞋!”彼时劳安的女同学已经引
领时尚,不复在童鞋店里伸缩33码的小金莲。
上海于是给劳安一种极其懂得享受的印象——连33码的成人皮鞋都有啊!
上大学时因为女生太珍稀,住不满一幢楼,楼下被隔离成教师宿舍。内里有
两个文质彬彬的上海男青年,每每引起大家的议论。某个傍晚因为一只装着衣服
的塑料桶在水房里的位置,两个上海男人吵了起来,声音不大,但语气急促吐字
密集,上海话有一句没一句地爬到楼上再爬进姑娘们的耳朵,引起一阵阵的欢笑。
谁知吃完饭涮了碗那二人还在嘁嚓对骂,脾气火暴的山东女生就骂了起来:“奶
奶的!这要在我们家,早打完了!”
当时劳安想:上海人真会享受啊,连吵架都这么有工夫。
后来就有了上海籍同事。一只咸鸭蛋吃两天而壳保持完整,进了门就把刘海
卷上,床前床后收拾得整整齐齐,来不及换衣服也要洒点香水才肯出门,所到之
处无不饱受称赞:“上海人就是上海人……”
上海在劳安印象里成了格式、约束、雅致的地方,象个笼子,人进了去就不
得不雍容揖让,随着众人的步调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稍有出格,不只自家磕坏
额头和牙齿,也会令别人万般不适。
再华美的笼子也是笼子,活得太仔细有舍本逐末之嫌。这是那些年劳安自认
有些哲理色彩的认识,一直宝贝地深藏在心里。
终于还是站在上海的土地上了,劳安象等待认领的行李一样站在机场到达出
口,夕阳在每个人脸上洒下一层淡淡的金色,所有的面孔即刻生动起来。
花盛开来了。还是小平头还是那件蓝格子衬衣,劳安愣了一下神,不思不想
地跟着他去等出租车。
上了车,劳安给了花盛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花盛开把精致的菲利浦电
动剃须刀拆出来,说:“荷兰原产……劳安,来就来呗,干吗还带见面礼?”说
着就把劳安揽进怀里,“诶,对了,你怎么连件行李都没带啊?”
“明天就回去,后天要上班呢。”
花盛开把脸靠在劳安的头上,直到下车,两个人一直没有再开口。
具有接风洗尘和庆祝生日双重意义的晚餐在一幢高楼里进行着。那家湘菜馆
装修得很简单,蓝格子台布,印花窗帘。服务员穿着格调相近的蜡染唐装。两人
临窗坐着,筷子的起落与说话的速度都很慢。劳安点了一道“腊味合蒸”,小沙
锅煮得煞是欢畅,蒸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她不断地将目光游走于窗外的万家灯
火、花盛开的脸和桌上的碗碟之间。因为认床,劳安一直睡不着。电影台在放黑
白版的《天仙配》,怕吵着花盛开,劳安把电视的声音调得几乎听不见,就着花
盛开的呼噜声看七仙姑被抓回天庭后董永在当初给他做媒的槐阴树下悲痛欲绝。
早上花盛开醒来,发现劳安脸色不好,抱歉地问:“是我的呼噜声把你吵得
睡不着吧?”
“没有。下午坐飞机再睡,免得时间老是不走似的。”
花盛开笑笑,问劳安:“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我们从来没说起过。”
“上个星期你在我们那买过机票。购票单上有身份证号码。”
“看来以后买机票要把所有的项目都填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意外的惊
喜。”
劳安从上海回广州以后,被逼着承认有男朋友。同事们的理由很充分:如果
没有特殊关系,怎么会专门坐飞机去看他?还今天去明天回这么紧凑而不经济。
劳安只是笑,甜蜜而暧昧地搪塞着她们的质问与分析:“我什么时候说去看
哪个男人了?去上海办点事而已。”
柜台的电话很忙,花盛开能打通的机会不多,下班后两个人又没法联系,劳
安从书店里买回有暗花的香水信纸,每天回到宿舍就埋头倾诉她的思念。写信在
这个时代被当作最富情义的举动,劳安再也不能推搪,于是向严真和刘君交代了
她几日前确实去上海看了某个男人。
问明男人叫花盛开,严真戒备地说了一句:“劳安你心计藏得太深了。那天
还还说帮助老太太呢……”
劳安知道越描越黑,没多解释。回到宿舍,更加卖力地写信给花盛开,讲述
因为他而发生的这些故事。刘君半是关心半是开玩笑地说:“这个男人该不是逗
你玩的吧?他要是爱你,为什么不给你买个手机?哪个谈恋爱的不煲电话?”
“拿手机干吗?又没什么交际,还有辐射,会得脑癌。”劳安想方设法地不
让自己有和刘君相近的念头,有时候写着信突然很想听听花盛开的声音,恨不能
即刻就去买部手机,苦于自己有“宣言”放着,只好不了了之。她开始象所有不
自信的女人那样敏感多疑,认认真真读做报章杂志上那些“情感测试题”,把花
盛开的星座和她自己的星座进行搭配比较、回忆他和她在一起的所有细节……有
时候欢天喜地有时候黯然神伤。
劳安不断地把那些有香味的纸寄给花盛开,不断地盼望和设想他的回复,始
终没有收到他的只字片纸。只在一封或者几封信同时到达的时候会接到他的电话,
仍然是那样充满磁性的关怀:“天气变化要注意身体,最近好象传染病挺厉害的,
你别去吃鱼生了,万一真的染上什么毛病,那可就完了……”花盛开对广州的关
心似乎比劳安仔细而具体,劳安不知道这是他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还是因为他的
父母就在这个城市。
他会说:“读你的信是很开心的事情,不过也很内疚,到现在没给你回过一
封。可能是太久不写信,已经丧失这种功能了。”
劳安于是无所谓地安慰他:“你不用内疚啊,我写是因为觉得有话要说,又
不是为了要你的回信。”
再回信的时候劳安会接着安慰花盛开,告诉他她是个自说自话的女人,只需
要倾听,不苛求回应,信一发出,她却又迫不及待地数日子,盼望他的回信。总
是失望。
这种“无怨无悔”持续不了太久,劳安是学理工科的,深知“电流必须经过
闭合回路才能使灯泡发光。”她常常因为花盛开的不回信而懊恼,准备了一堆质
问的话,主动拨了电话过去,或者他正忙或者电话打不通,这“反抗”就没了声
息。
“反抗”虽然没有实施,劳安意识到自己在发生显著变化:脾气越来越暴躁,
动不动就想发火。翻过一些书,那些已经作古和还在混迹的心理学家向她讲述的
结论大同小异:人之所以暴躁焦虑,是因为自己设立了目标,在实现目标的过程
中遇到挫折,将失望、懊悔等因素混合成一种不安,使自己失去惯常的理性。
强有力的理论支持并不能缓解劳安的暴躁和焦虑。
这一天劳安和刘君当班,有人问去XX的机票打不打折,那是条黄金旅游航线,
座位被一些大旅行社控制着,劳安不耐烦地说:“能买到票都不错了,还打什么
折。”
“小姐你就给我打个折吧。”
“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啊,还讨价还价……”
刘君推了劳安一下,阻止她继续往下说。还好那人很好说话,买完票一声不
响地走了。
“劳安你干吗啊?刚来的时候那么温柔,现在说话这么冲?”刘君没心没肺
地说。
劳安很委屈:“我怎么了?我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吗?”
“就凭你现在这态度吧,连我跟你提个意见都听不进。怪不得严真说你现在
越来越不可理喻。”
小柜台变成了火药厂,劳安和刘君都绷着脸不吭声,只下意识地抢着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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