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女人扎堆的地方很容易滋长虚荣和矫情,刘君不断更新的名牌装备使整个营
业部对机场柜台的“纯洁性”产生怀疑,售票处主任在一次业务活动结束时有意
无意地说了一句话:“刘君你现在很有钱嘛,找到有钱的男朋友了还是在柜台搞
副业?”
刘君矢口否认“副业”说,却又不好捏造出有钱的男朋友,絮絮叨叨地分辨:
“都是我姐的……”
事后严真警觉地告诉劳安和刘君要小心,注意察言观色,千万提防营业部派
人明察暗访,不要给他们抓到把柄。
劳安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迟早会出事的。”
严真很不耐烦:“这么说什么意思?好象还挺幸灾乐祸似的?真有事了谁能
跑得掉?分钱的时候可没少给你一分。”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啊?”劳安当时就火了,一贯容易通红的脸变得煞白。
“算了算了,吵什么吗,人家没来呢你们到先吵上了。”刘君手忙脚乱地劝
阻二人。
“还说呢,你要不那么虚荣好显摆营业部能怀疑吗?”劳安没有顺着刘君给
的梯子下台,鬼使神差地把矛头又掉向了她。
“神经病!”刘君很恼火。
小小的柜台好象随时准备爆炸,三个人僵持着,谁也不肯再开口。
碰巧母亲打电话来说麦珊生了个八斤重的胖儿子,家里要举办隆重的满月庆
贺:“你一定要来啊,他们结婚你就没到……”
麦珊的满月酒与任何节假日都不沾边,劳安于是辞了职。
严真和刘君只当劳安是生她们的气,憋着劲不和她说话,劳安只能沉默地走
了。下了飞机赶火车,赶完火车转汽车,劳安终于(说起来只能是这两个字,结
局一定,所有努力的过程都已不再重要)回到家,小城早已入梦,只留父母的窗
口,亮着孤独而昏暗的灯,在做不懈的守望。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劳安看着父母满头的华发几乎要掉下泪来。所不同的是
这一次他们似乎没有太多时间和经历对劳安嘘寒问暖,几天后的满月宴席有太多
的细节需要探究。
从到家的第二天开始,劳安就感受到了那个新生儿给双方家庭带来的震撼。
新生儿大号劳睿,乳名八斤。劳安的父母和麦珊的父母空前团结,为那孩子的成
长设计了无数个方案,大到将来读什么学校,小到麦珊必须喝多少汤吃几片青菜。
八斤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分量,很快变得乖张起来,每天傍晚开始睁眼,
到凌晨四五点才睡,周而复始地颠倒黑白。更让大人们头疼的是他一睁眼就拒绝
睡摇篮,拒绝躺在床上,需要有人不断地陪他“说话”,抱着他不停地走动,否
则必号啕大哭,哭得脸色发青也不肯消停。
麦珊根据《育婴手册》上的指教狠着心不理八斤,企图让他断了拿哭泣威胁
人的念头,谁知那孩子孜孜不倦地哭着,哭累了歇两三分钟再接着哭,把一家人
的好几颗心全哭得没了着落,只要他一咧嘴,大人们赶紧把他捧在怀里,不停地
“哦哦”不停地走。
劳全白天要上班,被特许晚饭后回他们自己的家去住,麦珊在坐月子,自然
不能受累,劳安父母成了八斤的活摇篮。
满月酒摆在本市最好的一间酒店。八斤的外公外婆给他定制了一面锦旗,上
书“劳睿满月纪念”,让所有来宾都在上面留下墨宝。麦珊盘着市面上最流行的
发式,将结婚时的全部首饰披挂上阵,穿着劳全给她新买的套装在酒店门口雍容
揖让,幸福得难以言表。孩子在人们的赞美声中转着乌溜溜的眼睛,更是招来一
片喝彩。“哎,看我这边了!”
“看我看我……啊,真乖真听话。”
劳安是妇科医生,知道婴儿要三个月以后才有视力,现在的左顾右盼只不过
是下意识的眼球转动,却不敢纠正大家。
劳安很快被亲戚朋友们发现并迅速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啊,小安回来了?”
“啧啧,大城市里住着就是不一样,你看面嫩的……”
“变化太大了……走那会儿,小脸也就一巴掌宽吧?几年下来就滋润得和什
么似的……”
“哟,怎穿这么件小衣裳啊?太象香港人了……”
“那是啊,广州和香港挨的可近着呢。”
不知道有意无意,劳安穿了件雪白的短甲克,牛仔裤紧绷着浑圆而富有弹性
的臀部,衬着耳边翘翘的发梢,没有人可以看出她是门口那年轻妈妈的姐姐。
然而亲戚们很快就回忆起劳安的年纪和身份来:“结婚了吗?看你兄弟连孩
子都有了……”
“一个人来的?你对象呢?”
“李木没来?”
“结婚的时候一定发请贴给我啊,再远我也去……”
劳安知道他们说过就会忘掉,吃完饭李木张木王木都没人再理会,还是认真
地说:“已经分手了。”
人们的关心再度转移到八斤身上:“这孩子长的真结实……”
“劳睿简直和他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瞎说什么呀,劳全的孩子象了别人他能答应吗。哈哈。”
“哎,这孩子长得可真漂亮啊,和画报上那些个小孩一样吗,啧啧,真洋气
……哎呀,现在的孩子,跟以前真是大不一样,你看这眉毛,才满月的孩子眉毛
就长这么整齐了……”
因为孩子太大,麦珊会阴撕裂,被缝了十几针,满月酒摆过,她依然回到床
上继续静养,不时把书本上看来的知识找劳安验证。
麦珊的床头摆满了各类有可能要用的物品——《育婴手册》、尿片、毛巾、
热水瓶……杂货摊一样的纷乱。劳安虽然曾经是妇产科医生,对孩子的认识却仅
限于细胞如何在母体内孕育成人并顺利离开母体,独立生命的成长如此繁复,这
倒是没想到的。
“真没想到养个孩子这么麻烦,实在太麻烦了。”
麦珊说:“是很麻烦,你不知道到最后那段时间多难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躺着也不是,恨不得赶紧死了算了,不过孩子一生下来,感觉就不同了,那种感
觉很奇妙,说不上是幸福啊还是感动或者什么的,哎我真是说不清楚,反正等你
自己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一边教导劳安,一边指点她仔细检查孩子的大便
有没有什么异样。
“你知道自己有孩子的时候怕不怕?”
“怕不怕?没有,不怕,就是有点心慌,觉得千头万绪的不知道该从哪准备
才好。不过有父母在,省了好多事情。后来他会动了,我倒有点怕,怕他生下来
不正常,缺胳膊少腿儿或者有别的先天性疾病……天哪,有时候梦见他死了……
哭得我喘不过气来。”
“哦……”
“你不知道,生完以后我根本没有关心他是男孩儿女孩儿,第一句话是:”
医生,没什么毛病吧?‘问得还特别底气不足。知道是健康的,我一下就放了心,
这回伤口什么的就开始疼了……天哪,那种感觉……“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吧。我听着心里怪难受的。做个母亲居然这么辛苦。”
劳安说完就去给八斤刷痰盂。
一个月后劳安经受不起折磨,在给八斤烫尿片时被蒸汽熏得晕倒在地。全家
人甚感抱歉,正好劳全单位上有同事外派,想找人看家,劳全问姐姐愿不愿意,
劳安欣然受命。
屋主是个单身男人,大约卫生习惯很好,房间里没有任何脏衣服臭袜子相互
纠缠,窗明几净,阳台上甚至养了两盆文竹。
劳安拿到钥匙后第一时间内把冰箱装满,大有冬眠之势。
昏天黑地地睡了两个星期,终于把一个月来欠下的瞌睡补了个八九不离十,
睡醒后劳安偶尔回家看看,把八斤抱在怀里摇几下,赞美孩子的额头多宽,耳朵
多大,眼睛多么有神,把一家子哄得开心不已,他们真心地笑着,她于是讪讪地
告辞,回到陌生但是给了她很多睡眠的那套房子。
那天傍晚从父母家里出来,在路边看见一个招收乒乓球学员的广告。那广告
旁挤在一堆治疗淋病梅毒的小纸片里显得很霸道很惹眼,让所有路过的行人忍不
住要多看几眼。劳安无所事事地找到指定的地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袖着手
坐在门口打瞌睡,一间空荡荡的房子(能看出原来是派车库之类的用途)里放了
几张乒乓球桌,墙边有几张希望工程报道里常见的条凳。
“X 老师?”劳安迟疑地叫了一声,虽然他戴着眼镜,已经老迈,她还是看
出他是自己小学的体育老师,体育老师当时因为在黑板上写不出“预备”的“预”
字,被大家嘲笑了很久,但这不妨碍他一年四季穿着那些年罕见的运动服在大街
小巷吸引众多人的目光。
男人回过神来,讨好地问:“来打球吗?一个人吗?”眼镜很滑稽地溜到鼻
尖附近。
劳安知道他已经不认识自己,笑了笑,说:“我这么大的来学乒乓球的话收
不收?”
“收,收啊。运动没有年龄限制……”X 老师无比激动地从桌肚里掏出登记
本翻给劳安看:“这上面很多人比你大多了……也来学……活到老学到老嘛……”
劳安于是交钱成了“学员”。正好有人进来,X 老师把劳安介绍给他:“新
来的学员,你好好给我教她。”
来人惶恐地看了劳安一眼,没说什么,把她领到一张球桌旁,介绍球拍尺寸、
球网高度、发球规则……
劳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看着男人稀疏的头发和坎坷的五官遐思不已。据说
上帝是公平的,赐给你才华就配以平庸的皮囊,赐你花容月貌必令心智平常,不
知道逆定理是否成立。男人见劳安一直没有反应,惭愧地说:“其实我不是老师,
我是XX厂的工人,没事来给X 老师帮忙,我不懂教人,我又没有什么文化,我连
话都讲不清楚。我的乒乓球是他教的,小学的时候教的。”
劳安笑着说:“你这不是说得很好吗?思路挺清晰。”
“哦。你……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打球。你会不会发球?发球的时候一
定要把球抛起来,要不就是犯规的。你会不会?”
“会。也是X 老师教的。小学的时候了。不过那时候我不想学,除了把球抛
起来,其它的也不会。”
“哦。那,先从发球开始教吧。X 老师也是这样教我的。”
“他也给我们上体育课,怎么我不认识你?”
“哦。我读书的时候经常逃课,学习不好,很多人都不认识我。”男人诚恳
而谦卑地解释。
劳安笑了笑,开始和他学打乒乓球。男人很瘦,佝偻着背,无论从哪个角度
看都好象随时要逃跑一样的胆怯而窝囊。
打了一会儿,劳安问:“这和网球是不是有共通的地方?我现在觉得好象乒
乓球啊羽毛球网球这几个都有点联系似的。”
男人惊讶地问:“你会打网球?”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仿佛对面的女
人已经变成金佛。
“上学的时候打过。”劳安淡淡地回答,男人庄重的表情让她无法不表现自
己的优越。心想我要是会打高尔夫球你还不立马晕倒在地?
直到“训练”结束,两个人一直没有再说过和乒乓球无关的话。告别时男人
告诉劳安他叫钱远,以后会把全部技术教给她,顺便表扬了她的名字起得很好,
又好听又洋气,简直象外国人一样。
劳安回到寄居的地方,站在镜子面前把自己好一阵端详,忍不住哈哈大笑—
—难道钱远准备泡自己?再嫁不出去也不能把这样的男人往家里领啊,准能让全
家人激发灭害的正义感,宽容,那是对陌生人的……略感宽慰的是他好歹还对她
存了点企图,如果一个女人让这样的男人都失去了兴趣,应该也是一种悲哀吧。
不一会,劳安又觉得这种想法太无聊,拿了拖布认真地打扫屋子,连桌子腿都挪
开了搽。
很晚了,劳安没有任何睡意,终于无可避免地打开了单身男人的电脑,不需
要任何密码,显然这男人单身得非常彻底。
劳安用123 这样简单而毫无意义的昵称进了聊天室。起初一直没有人理她,
劳安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聊天室里的男男女女说些疯疯癫癫的话。后来就有
个“男生1 ”发话了:“看来懒鬼不只我一个。”
“是。”劳安回。
“随便路过来打发下时间的?”
“是。”劳安把未清除的发言又点了一下发送出去。
“所以懒得想什么有趣的名字?”
“是。”劳安继续点发送。
“可以多说一个字吗?”
“可以。”
“终于多说了一个。”
“是。”
“看,又来了,换个花样吧,网络刷新得这么快,你别太固执。”
“嗯。”劳安换了个字。
“这个我比较喜欢。女孩子说‘嗯’的时候无不乖觉可爱而带点娇憨。”
“这我倒没有研究过。”
“按常规您该说三个字的现在。突然说这么多我差点激动得从椅子上跌了下
来。”
“哦。”
“哪里人啊?”
“我想想。”
“想想?想怎么骗我?不怕,我是久经沙场的老江湖了,刀枪不入。”
“想想我算哪里人。”
“地球村还是火星部落?别告诉我你是克隆baby,^o ^”恰好电脑死机,
劳安懒得再登陆,望着屏幕上的笑脸出了一会儿神,拔掉电源,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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