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培训班里还有其他“老师”,钱远不知道和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一直负责
劳安的全部“培训”。
半个月后劳安学会了上旋下旋、摆短、扣杀,钱远有些得意地向其他人炫耀
自己的“教学成果”,X 老师很暧昧地笑,附和着说:“要不我怎么会叫你好好
教她呢?”
劳安的轻蔑在心里张牙舞爪,脸上也还是笑:“谢谢谢谢。”
这一晚许多人争着和劳安“切磋”,不知道是为了检验钱远的“教学成果”
还是向劳安显示她搭错了车。走得太晚,钱远坚持要送劳安到家:“这么晚了你
一个女生很不安全。”
“女生”这个词让劳安听了无比刺耳,大概是因为那首“我是女生”给恶心
的,女生不会对着镜头骚首弄姿,雏妓才会。劳安反驳说:“我不是女生。”
“那你是什么?”钱远随口就问。
“我是……女人。”确实,她也不好意思把自己叫“女孩”,这个城市和广
州不一样,女孩的范围还没有被扩充。
钱远一直没有再说话,劳安突然意识到很可能自己的回答被当成了某种暗示
和挑逗,心里满是反感和愤懑。
到了劳安住的地方,钱远不肯走。
劳安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吗?”
“我想上去坐坐。”钱远回答得很诚实,虽然依旧谦卑。
劳安想了想,很轻蔑地说:“那就上去吧。”
她并不知道钱远会有如许的胆量一直不肯走,烦躁地继续着她的轻蔑,打开
电脑。“男生1 ”已经教会她使用ICQ ,在那上面,他叫爱米,不知道是干什么
的,住在哪里。
爱米的名字安静地蓝着,象外国经典爱情故事里有修养的绅士。劳安客气地
向他问好。
在ICQ 上,劳安的名字叫沉默的花萼,住在南方,在一家公司当着普通文员。
沉默的花萼:你好,我来得太晚,估计你与睡魔的抗争已经到了极限。
爱米:有人说过,生命在面临绝境时才会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沉默的花萼:
所以无数人去三亚感怀天涯海角。爱米:你去过吗?沉默的花萼:没有。我怕我
晕倒在那里——到了天边,想不骄傲都不行。
爱米:我也没有去过,怕别人说我煞风景。想来那里某某到此一游的铭文应
该不少吧?沉默的花萼:这个我想应该是的——有理想的人那样多。爱米:哎,
一想到有理想的人我就惭愧。
沉默的花萼:对,为他们,为他们所作的一切。对了你是做哪一行的呢?再
不换个具体的话题,我担心我即将看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
爱米:无业。
沉默的花萼:哦,社会主义没在你那里体现优越性?
爱米:不能怪罪社会主义,是我自甘堕落。
沉默的花萼:下面垫点东西,摔不死的话别破坏了祖国风景。你知道,街道
已经够脏够乱了。
爱米:祖国风景不在乎我这一百多斤,不过我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想一想
一个20郎当的大小伙子,整日无所事事,还能活的比较坦然而且准备继续坦然下
去,这需要一定的勇气。
劳安忍不住莞尔。这个男人让她搜肠刮肚地想着读书时看来的全部优美字句,
有时候太超水平发挥,令劳安恨不得要崇拜起自己来。
钱远一直迷惑地看着沉默的花萼不断点击屏幕上的黄色小信封,听着“啊噢”
之声频传,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真的跟自己有过一些交往。
直到爱米宣称自己已经坚持不住,劳安才下了线。看也没看钱远一眼,自己
进屋睡觉。
第二天劳安睡到中午醒来,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洗碗池上有水迹,垃圾筐
里有两个鸡蛋壳,看来钱远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到天亮后自己做了早餐吃完才去上
班了。
晚上她破例没去打球,在家翻旧杂志,无意间看见一篇文章,说是一个日本
女人在公司有着很好的前程,平时交往的都是些有思想有品位的成功之士,却一
直对他们敬而远之,喜欢让丑陋而卑贱的男人接近她的身体——“既然是兽性的
回归,离文明人越远越好。”
劳安看完后把杂志随手扔在沙发上,没有太在意。
钱远来的时候劳安正在聊天室里无聊地晃着,爱米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上
线。
“我来看你为什么不去打球。”钱远始终如一佝偻着背,站在门口说。
“进来吧。”劳安把他让进客厅,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去打球,也不和钱
远多说话。
他巴结地望着她,再望望这套房子,问:“你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套房子?”
“两房一厅而已,很大吗?”
“但是……你一个人住……”
“你是不是想来住?”劳安索性放弃聊天室里的狩猎,恶作剧地问钱远。
“你叫我来我就来……不过我……没有钱……”
“你妈简直就是个白痴,把你叫钱远,钱都离你远远的,你能有钱吗?”劳
安哈哈大笑。
“你不要说我妈……”钱远有些恼火。那张脸因此而变得更加惨不忍睹。
每个男人在说到自己的母亲时都忍不住要显示些勇敢出来,劳安动了恻隐之
心,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火腿,切成丁放在微波炉里烤着,敲了两个鸡蛋搅成汤,
对钱远说:“我还没吃晚饭呢,你也吃点儿?”
“可以。”钱远有些受宠若惊,两种情绪的变化来得太急,他有些反应不过
来,脸上的表情象哭又象笑。
火腿丁汆蛋化汤浇在面条上,好看又好吃,钱远吃得哗啦响。
吃完面条劳安继续上网,钱远把碗洗得比吃面条还响,劳安冷冷地说:“不
想洗就扔出去,做给谁看?”厨房里即刻只剩下哗哗的水声。钱远洗了碗回来站
在劳安面前:“你为什么总是把别人想得很坏?”劳安愣了一下,给爱米发了个
消息:你到底去哪了?“其实你是个好人。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坏。”
普通人的大实话往往有震撼的力量,劳安听了这话,扭头看了他一眼,好象
有些不相信刚才那话出自这个男人的嘴,钱远被她看得低下了头,劳安接着上网。
“你天天都打计算机吗?”钱远问。“你想今晚上不回去是不是?”劳安瞟
了他一眼。“是。”他回答得很直接,很理所当然地没有怯懦。“谅我拿你没办
法,赖着不走?我告诉你,这房子是别人的,我不过是帮他看家!左邻右舍没一
个人认识我,别给你脸不要脸,你今晚再赖一回试试!”劳安火了。“你……要
是我有钱,我长得帅点,你会这样吗?”钱远无辜地分辩。这倒是劳安没认真想
过的,她有些惊讶又觉得有些好笑:“你还执着得厉害呢。”钱远不说话,低着
头坐在沙发上。劳安说:“你就不怕我传染什么病给你?”“怕。我买了X 套的。”
钱远猥猥琐琐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包东西。
“你把……那东西叫什么?”劳安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X 套。”钱远小声说。
劳安毫不掩饰地嘲笑他:“你真土得够可以了……”
钱远没有分辩,在一旁看着劳安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直到凌晨,爱米都没
有上线。劳安答应让钱远留下,并强迫他戴了两个安全套。钱远用一种近乎于崇
拜的原始狂热在劳安身上耕耘着,不知疲倦。劳安偶尔下意识地去抱他的腰,他
的脊背太单薄,没有任何归宿感,劳安觉得象小时候去看露天电影时搂在胳膊弯
里的小板凳。床嘎吱嘎吱地响,劳安放肆地抓着钱远突出的颧骨:“你这个丑八
怪!啊!丑八怪……”他叹着气说:“你不要叫我丑八怪。”
“本来就丑。”劳安喘着气笑。他又说:“我爱你。”“你不配。”劳安说。
“你爱我吗?”他又问。
“不爱。”“是因为我穷吗?”
“是。”
劳安的回答似乎给钱远带来了愤怒,这愤怒换来了劳安压抑的呻吟。
终于,钱远爬到床沿边坐好,下决心似的说:“我穷你不穷啊。没钱的人怎
么敢不上班就在家坐着。”
劳安讥讽地瘪了瘪嘴,问:“那关你什么事?”说完将枕巾取下围在腰上,
准备去洗澡。“我可以和你结婚。”“我不会和你结婚的。”劳安接过钱远手里
的拖鞋放在地上。“那你为什么和我这样?”
为什么?劳安被问住了,光着腿在床沿上晃了晃,接着一点也不难为情地由
着自己答不出来,趿拉上拖鞋去洗澡。洗了很久,出来时钱远已经睡熟,叽叽咯
咯的磨着牙,听得劳安毛骨悚然,原打算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还是进了另一间卧
室,重新铺下床单被褥,提心吊胆地迷糊着,虽然困得厉害,始终不敢放心睡去。
天亮后钱远照例又起来做早餐吃完洗好了碗再去上班。似乎不管睡得多么没
规律他都能起得很有规律。起床将钱远睡过的床单枕套加了消毒水洗得干干净净,
劳安锁上门回家了。八斤还在继续颠倒黑白,却一点也没耽误成长,满月前肥侉
的脸开始有了形状,饱满圆润,眉目也清秀起来,麦珊很有成就感地告诉劳安这
孩子如何能吃,害得当妈的如何不得安宁。为了营养起见,麦珊吃的东西多半不
过夜,那锅据说有收腹功能的猪肚汤被麦珊喝了一半,母亲看看里面漂浮的肚片,
对劳安说:“你帮她吃了吧,倒掉多可惜?家里没人吃,我们整天帮珊珊吃这吃
那,都吃怕了。洗个猪肚要费很多工夫的……”劳安一声不吭地端过母亲盛好的
猪肚汤,浅浅地喝着,也一样的香浓好味道,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酸的有受人恩
惠的凄楚。
喝完汤替八斤洗了些尿片,劳安从家里走出来,在大街上不停地晃悠。
白杨树的叶子又在哗哗地掉,树干上的大眼睛枯涩呆板地望着邻街的窗上挂
的那些红色横幅,又要到国庆节了啊……这么快。
司机们比赛似的按着喇叭,小城市的黄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热闹,也不知道
是不是恐惧夜幕降临后的沉寂。晃了很久,劳安不想去打球也不想回到那套房子
去,突然间就觉得自己无家可归一般凄惶无助。
不由自主地走到一个公用电话厅,守电话的女人正在百无聊赖地织毛衣,不
知道从哪弄来的课桌,泛着渣子,越发显得桌面上红艳艳的电话机出道时间不长。
“对不起……我想……打个电话可以吗?”劳安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说出
来的话很不顺畅,两眼望着那簇新的电话机,仿佛很向往似的。
女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给钱就打呗。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劳安拿起话筒,想了想,还放下了:“对不起,忘记号码了。”
女人发泄地将电话机挪了个位置:“神经病啊?”
“你摔它干吗?摔坏了还的自己买。”劳安突然就笑起来,慢慢往她住的地
方走,不在意守电话的女人怎样在身后把自己骂得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物连在一
块。
晚上钱远照例来敲门的。劳安有些恐惧有些担心又有些无所谓地坐在电脑面
前,看她和爱米的聊天记录。
敲门声越来越重,不知道钱远是否确信屋子里有人才如是坚持。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敲门声停止,劳安听见有人下楼,终于松了一口气,去
阳台上看文竹长势如何。月亮已经升起,如水的月光浇在文竹细碎的枝叶上,闪
烁而晶莹。
之后的很多天劳安没有离开过这房子半步,钱远照例是每天来敲门的,虽然
一次也没有敲开。
某天劳全打电话来问:“你为什么不回家?我妈可担心了,说是不是那天让
你吃剩菜把你得罪了……”
“没有,这几天我有点感冒,怕回家传染给八斤。就快好了,明天好了我就
回,你跟妈说一声。”眼泪把劳安的嗓子浸渍得确实象患了感冒,母亲接过话筒
不停地告诉劳安应该怎样怎样,还坚持要劳全送药来。
劳安罗列了许多家里常备的感冒药名称,说自己一直没少吃药,不肯让劳全
过来。
放下电话后劳安下楼去买东西,冰箱里已经没有存货了。
那家超市其实只有一个冰柜两排货架,但基本可以满足劳安的要求:面条、
速冻水饺、调料、罐头、火腿。鸡蛋、蔬菜和水果那些东西,要到稍远些的菜市
去买。
劳安在超市意外地遇见了X 老师。炉前喷渣,钱远被烫伤了一条腿,乒乓球
培训班的老师们要去看他。
进了钱远家的房门劳安才体会到他为什么会对两房一厅羡慕得流不出口水。
七十年代一房一厅的旧格局,无论长宽高一律偷工减料,住着五口人。前面
的阳台用玻璃封了当厨房,厨房旁边立着精瘦的厕所;客厅里摆了一张高低床,
钱远受宠若惊地躺在下铺,有一眼没一眼地偷看探望者,他的长满青春痘的弟弟,
坐在床沿,头倔强地扭着,不知道是自卑还是骄傲,反正看起来好象很愤怒的样
子。后面的阳台可以看见斑斓的石墙,因为无法开窗,阳台的门被卸走了,阳台
上也安了一张床,看不见摆设,只听见一个老头恶狠狠的叫骂,不停地用嗓门和
钱远全家、家里的祖先发生着肉体关系。旁边还有一间和厕所一样紧闭着门的屋
子,想来是钱远父母的卧室。能看出比厕所要大很多,只不过门的尺寸与质地,
基本相仿。
钱远的父母诚惶诚恐地道歉——因为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给探望者降低身高,
屋子显得越发低矮,老头还在骂,突然一阵恶臭传来。钱远的父亲尴尬地看了看
大家,老头在后阳台大喊:“你们想臭死我吗?还不赶紧给我弄干净……”
钱远父亲终于还是从老头的床下把便盆端了出来——钱远的爷爷瘫痪在床,
大小便失禁,他们把他的床板锯了一个洞,在洞的下方安了只废旧的脸盆。
“躺好几年了,遭罪啊……”钱远的父亲一边说一边拨开人们去冲便盆。
X 老师不知道不好意思再站下去还是觉得已经达到了探望的目的,说:“钱
远,我们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钱远的父母很诚恳地挽留大家“吃了晚饭再走”,被谢绝了。
劳安第一个走到门口,听见钱远可怜巴巴的告别:“劳安你慢走。我好了以
后接着教你。”
劳安说:“你慢慢养吧,不急。”
在路上,X 老师他们不断地吐口水,不断抱怨这次探访的“倒霉”。
劳安恶作剧地笑:“X 老师,你嫌人家臭,干吗还流口水啊?”
大家于是哄笑,X 老师为把劳安带到这样的地方去而道歉,说了很多“没想
到”,劳安也不分辩,和他们告别后回到住的地方,神往地看着这套房子——从
客厅到卧室到厨房以及阳台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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