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劳安再回家去看八斤的时候麦珊已经离床开始活动,为了尽快恢复体型,麦
珊买了一本书,跟着上面一招一式地弯腰踢腿。
“真辛苦啊。真是没想到做个女人有这么多事儿要折腾。”劳安按照麦珊的
要求帮她测量腰围腿围臂围,一一记下数字,“这么多项目,简直是国家队的训
练计划吗。”
“姐,我都快闷死了,咱们去看XX吧。”在老人面前麦珊一直把劳安叫姐。
XX是劳安的高中同学,也是麦珊的邻居。城市太小,随便找一个名字都彼此
有关联。
“看她干什么?估计她都不知道我是谁。我好象就没听她说过话。”劳安说。
高中时XX是那种除了回答老师的问题外再难有声音泄露的女生,同学三年劳
安几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麦珊说XX新近做了人流手术,心情不太好,打电话给她,邀请她去做客,
“我能听出她好象不太高兴,大概想跟我说点什么又不方便说。”
“八斤怎么办?”
“去趟省城,三个小时火车,又不是出去旅游,第二天就回来了。让他多喝
点奶粉。小东西太能吃了,我现在根本喂不饱,每天加两次奶粉。”
在火车上麦珊告诉劳安:“你可别小看XX……”
一向内向怕羞的XX在一个月内和现在的博士丈夫见了一面,迅速地调到省里
一个科研所下属的单位并落脚在省里独一无二的博士大楼,让包括麦珊在内的许
多人羡慕而钦佩:“四房两厅,那可是副厅级以上干部才能享受的待遇……”
“我干吗要小看她?跟我有什么相干啊,又不是占了我的房子。看你说得好
象我没事儿找事儿一样。”劳安笑笑,眼前不知道为什么浮现钱远家的小黑屋子。
XX很苍白,一种失血的表征,见了劳安很客气地招呼,声音与回答老师提问时一
样小,目光还是怯怯的,脸上有忧郁的影子。
麦珊和XX以一种过来人的熟识和感慨谈论着流产这件事:博士即将去美国搞
一个为期两年的农业合作项目,“我想着这两年的时间没什么事,所以希望在他
走之前能有个孩子……”
天不从人愿,他们的孩子发育到3 个月去医院做例行检查的时候出了问题—
—博士的朋友通过B 超发现胎儿发育不全,于是XX做了人流。他们都是懂科学的
人,不能够生下有缺陷的小孩,XX的声音很平稳很理性,象《生理卫生》老师在
上课,虽然声音还是小。劳安完全插不上话,顺手把他们家的影集拿过来翻了翻。
里面有很多女人的照片,宛若林立果选妻;穿着风衣的博士,象张扑克牌一样站
在XX或者另外的女人身边,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
晚饭的时候劳安见到博士,还有博士伶牙俐齿的母亲。
博士很矮,坐在椅子上脚底板就坦率地露了出来。劳安想笑,严真的男朋友
也很愿意露脚底板,不过露的是莱尔斯丹。博士戴着很厚的眼镜,厚得足够让人
坚信他们的爱情没有亲吻——他如果戴着眼镜,必然够不着她的嘴,他若摘掉眼
镜,就彻底的找不到她的嘴了。博士的嘴很大,肥厚的唇上粘着饭粒泛着油光,
几乎掩盖了脸上的其他器官。
博士很快吃完饭,把碗一推,离桌而去,倨傲而倔强地走到客厅里把VCD 打
开,冲XX说:“吃完饭叫你的同学唱卡拉OK吧。”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幽默,他说OK的时候发出来的音有点象“哦靠”。
客随主便。劳安和麦珊吃完饭就去客厅唱卡拉“哦靠”。话筒如影随形地长
在博士手上,他从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一路唱到同桌的你,麦珊拿着另一支话
筒,满脸凄惶地陪衬;劳安有点不甘寂寞地挪到四房两厅的另外一个厅,博士母
亲客气地陪她聊天。
博士母亲详细地讲述了儿子的爱情传奇,包括故乡托人稍来的N 张照片和单
位主动上门的妙龄活人:“真的是缘分。没有办法,我们找过几十个对象,有我
们看不上人家也有人家看不上我们。我们和XX的一个亲戚是朋友,在这个人家见
过XX一面,听说她没有男朋友,人又很稳重,就问她愿不愿意做我儿媳妇,她开
始不愿意,说自己要到沿海地区去闯荡的。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我们另外找。你
说巧不巧呢?前一阵我们又在这个人家见到XX了。她自己说愿意考虑考虑我原来
的意见。然后大家就见了面,然后就定了下来。还有更巧的事,当时我们已经答
应一个朋友介绍的姑娘,让她过来看看,她一直都没有来,偏偏那天XX到我家不
到20分钟吧,那个姑娘来了,赶了汽车赶火车……可是,我们已经定了下来了,
要讲信用是不是?只能怪那姑娘和我儿子没有缘分……人和人真的要讲缘分啊…
…”
卡拉“哦靠”在放一首是个女人都会唱的“甜蜜蜜”,XX有些于心不忍地找
博士要话筒,准备和麦珊合唱,博士不屑地说着:“你就会唱这些低级下流的东
西……”,起身去换了一张英文碟片。
博士自信而豪迈地唱“省油省米,省油他该这……”
《SAY YOU SAY ME》是麦珊最喜欢的歌曲之一,劳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无
法控制地变换着——愤怒、不屑、同情或者更丰富……
告别的时候,XX拉着麦珊的手,说不上是什么表情地欲言又止,麦珊在她的
手背上拍了拍,大家于是散开。
才走出XX家的楼梯,麦珊忍不住说:“原来还打算让他们也给你介绍个博士,
省下许多麻烦,看样子……”
“我们赶紧去找地方住吧。”劳安说。
XX本来打算留她们在家过夜,晚上说点私房话,可惜博士母亲来了,家里只
有两张床,无法如愿。
天明劳安和麦珊在省城逛了逛,给全家人买了礼物,下午赶了回来。回到家,
麦珊热闹地讲述在博士家的见闻:“XX也真够惨的,我看她在那个家没一点自由
和尊严,她婆婆倒好象比较客气,不过光婆婆好有什么用呢?妈您说是不是……”
“是啊,又不跟婆婆过一辈子。”劳安母亲叹了口气:“换了劳安肯定更受
不了……可是……”
劳安不等母亲接着“可是”,说:“我先回去睡了,昨天在宾馆根本没闭眼。”
睡醒后劳安胡乱吃了点东西,打开电脑。爱米在。见了沉默的花萼,说:总
是没完没了地错过,跟演电影一样。
沉默的花萼:不过电影多半有不错的结局。
爱米:对。让恶霸跪地求饶其实削弱了对“恶”的刻画,但观众到电影院去
就是为了看恶霸下跪的,谁不坚持“坏人都没有好下场”谁就失去票房。
沉默的花萼:该妥协就妥协吧,如果求生成了唯一的目标,还有什么是值得
坚持的?
爱米一直没有回复,沉默的花萼很奇怪,追问:“怎么了?”
爱米:你的手已经搭在我的大脉上。
沉默的花萼:没有,我看了看,它们还在键盘旁边。
这样的文字游戏持续了很久,劳安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那个日本女人的癖好,
沉默的花萼对爱米说:日本人真是没有羞耻感……
爱米的沉默前所未有地持久,沉默的花萼却没急着追问。
劳安把那包速冻水饺取出来,给自己煮了一碗,就着辣酱和醋慢慢地吃。等
一碗饺子全部下肚,爱米问:你很不开心?在怀疑很多东西?
这回复是沉默的花萼完全预料不到的,劳安起身洗碗、收拾灶台,眼泪和腹
内的饱胀将她挤得有些招架不住……
良久,劳安终于洗好那只碗,回到电脑前,也不打开屏幕下角的小信封,下
线,关了电脑,把一直没怎么看过的电视打开,从点歌到速配到战争……一路浏
览。
天磨磨蹭蹭亮了。劳安黑着眼圈把地拖了一遍,终于忍不住把电脑重新打开,
爱米的信封足够打一副牌了,掐掉那些重复的句子,这应该算一封长信:“不知
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情故事里充满了被遗弃的女人,不是男人们越来越善于抛
弃也不是女人越来越不值得珍惜,记忆里的生活发生了巨变而女人敏感多情的特
质造成她们对爱情的渴望并不衰减。现在太多的男人女人背井离乡来到别人的城
市,带着具体或者模糊的梦想介入到陌生的生活,日子未有预料的精彩,他们却
又已经默认了城市的游戏规则,在别人的城市里是过客,在故乡被看成思维方式
与求生原则发生了巨大变化的异端……选择出走的人大多会变得无处可去,所以
容易产生一种焦虑情绪,容易有那种漂泊感。很多人被这种漂泊感弄得心慌意乱,
可现实难以改变,有人就试图把空虚物化,自欺欺人地认定生活可以这样简单处
理,比如看某一类文字喝某种饮料穿什么品牌的衣服周末去哪里打发时间等等。
怀旧成为经典,而他们的怀旧并不彻底,太远的过去与未来同样是难以驾驭的,
大家不过徘徊在几十年前的道听途说,在不远处的从前相互取暖,倡导简洁的一
切被迅速接纳,但有的人不肯妥协,还在努力挣扎,无论精神还是肉体。当他逐
渐意识到这种挣扎没有任何具体的意义,不会有任何希望的结果,他已经被人群
抛弃并自愿远离大家关注的目标。请原谅我的猜想,你一定是遭遇了一段绝望的
爱情,你的出现扰乱了对方对生活的既定认识,使他重新审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
起来的可以自圆其说的那些所谓的理论,并因此引起本能上的抵触和对你的抗拒。
所以他矛盾。
我不能肯定他是不是会继续矛盾下去,感情需要两个人维持,需要检验的是
你的耐心与你对他的情感是否耐得住这样的反复煎熬,我可以肯定的是,你已经
进入了那个男人的内心。
其实这些问题你自己不是不能想到,不过是你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不愿意
好好去想罢了,有些时候人们故意绕过正确的思维方式,坚定不移地为难自己。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真正全程陪伴某人,所谓的幸福、快乐,都是我
们通过别人的言行举止来感受或者杜撰的。你可以选择生活方式,但你不可以选
择某个人,作为一劳永逸的投资。“
也不是这样。劳安想,爱米或许看多了小说也以为因此可以不再惊异人生的
遭遇。无数的伟人对人生与情感有过精辟的见解,没有一个人可以按照那些警句
活得省心。是什么样呢?劳安问自己。不知道。可是,花盛开该不会这样以为她
要选择某个人做一劳永逸的投资吧?这念头煎熬着劳安,也鼓舞着劳安,她迫不
及待地下线,拨通花盛开的手机。他正在去上班的路上。
“国庆节去看你。”劳安说。
“好啊。我等你。具体时间定好以后给我打电话……”
电话里有浑浊的车声,劳安不安而不舍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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