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上海的十月已然有了些微秋的意思,法国梧桐的叶大片大片地落,偏是香樟
固执地苍翠着,加上街头仍有人勇敢地露着肩膀,到底还是显出了南方城市的自
恋与矜持。
花盛开带劳安去了他父亲的家乡天目山。
“许多人都知道假日出游既累且贵,麻烦多多,还是被迫去凑热闹,一家老
小倾巢而出,准备把各个美丽景点建设成为菜市场和垃圾站。希望天目山冷清些。”
买到去杭州的车票后花盛开发了一点感慨。
劳安望着车站里密密麻麻的人头,有些内疚,问:“你怪我这个时候来找你?”
“没有。你怎么变得这么敏感了。老这么着我还敢说话吗?”
劳安于是抱歉地捏他的手,一路上不停地问些和天目山有关,无法敏感的问
题。
黄昏时到了山下。住的房间,有个开放式阳台。三面环山,远处是高高低低
的树,能够分辨的是些松与竹,近旁有幢民房,院子里卧着老狗,炊烟在屋顶盘
旋,有风吹过,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叶子一片欢腾;不知从哪传来隐约的钟声,
混着叶子的吟唱轻悄悄入得耳际,来不及停留片刻又迤俪着渐渐远去。
放下背包花盛开就失了魂,仿佛刚刚被吵醒的孩童,又象沉睡多日重新有了
知觉的病人,梦里梦外,过去现在,迷迷糊糊绞在一起,不甚明了不甚愉快,想
哭,理由不充足,想问,不知如何开口;服务员只是热心地张罗着开水、拖鞋以
及其他琐碎的一切,象早上催人起床的家长,忙得理所当然而且心甘情愿,惟独
无暇顾及你被惊扰了的梦,是不是真的已醒。劳安不知道该跟花盛开说点什么,
只好由着他失神、发呆。
到吃饭花盛开还在恍惚,劳安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觉得这里好象很熟,象我小时侯的家,可是又不太可能,广州没这
样的风景,不记得是不是做梦来过,感觉太奇怪了,从来没试过会这样……”劳
安不再说话,仿佛花盛开真的成了个懵懂的孩子,正在验证梦境与现实。
没有月,也没有灯,漫天的星斗离得太远,饭后散步的小路果真伸手不见五
指。四围有小虫子唧唧地叫,劳安不知道是不是纺织娘(其实一直没见过纺织娘
是什么样,在文字堆里遇着了,当它是一种田园的象征,一种思乡的情绪),紧
紧地攥着花盛开的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默默地默默地走。路的尽头有
微弱的灯光,是一间有着浓郁旧文字气息的旅馆,若不是店主穿着猪皮的西装马
甲,一准让人要担心误闯狐仙洞府,估计胆小的人还是太多,这旅馆的空房间比
比皆是,红灯笼那样寂寥地吊着,恍若隔世。再回到住地,花盛开拉了椅子坐在
阳台上摆好:“劳安,坐到我的身边来,好好呼吸点新鲜空气。”
劳安开心地粘过去,象根古藤一样牢牢地缠在花盛开身上。
第二天醒来,阳台上飘满了雾,昨晚的民房和远处的山一并荡漾着若隐若现,
果然象“一袭笼着轻纱的梦”。待到太阳升起,薄雾慢慢散去,花盛开牵着劳安
的手准备去登山。
山路循例由条石砌成台阶,不知道因为徒步者少还是年代久远,路面附生了
许多苔藓。形容苔藓长得“象地毯一样”实在太无创意,可是它那密实细致地重
重叠叠着绿油油毛茸茸,真与精工细纺无二,一时间不好再打其它比方,劳安不
时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让花盛开看她发现的小虫子小果子小石头。
天目山上的古枫古杉古银杏声名远播,工作人员在每棵树上挂了小牌子,让
有心人对那些名称有了具体的认识——树干上布满椭圆图案的是金钱松,叶子有
棱有角,树冠蓬勃的是枫香树……
在“大树王”景点,劳安看见了天目山的标志树——参天古杉。正好有个旅
行团在参观,导游说这株柳杉在宋代即被称作“千秋树”。传说乾隆南巡至天目
山,曾用玉带围量,戏呼为“大树王”,尔后身价百倍,某些愚昧的香客剥树皮
以作灵丹妙药,年久致枯。那帮人听说这树来头不小,纷纷围着那枯树留影,赶
集一样热闹,花盛开看了看古树“返老还童”般在云端冒出的新枝,叹了口气,
牵过刚才松开了的劳安的手,继续前行。
越往上走,合抱的参天大树越多,几乎相隔三五步就能够看见一株柳杉。花
盛开不断地感慨:“这些树站在这已经1000年,制造了多少氧气啊……这儿真好,
实在不愿意回去……”
“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些树的感情比对我要深刻多了。”劳安说。
“瞎说。听说女人善于激化矛盾,我现在算是有了深刻了解。”
地上三三两两地有着些不可降解的塑料包装袋,花盛开领着劳安弯下腰去,
将那些象征着现代文明和文明时代粗鄙行为的包装袋一个个拾起来放到垃圾桶里
……
“开开,你要是真觉得天目山好,咱们就在这住下,整天上山捡垃圾算了。”
“别太相信自己了。你能待多久?这儿没有名牌衣服没有化妆品,什么都没
有,你觉得你能住几天?”
“又没有人看,要名牌衣服和化妆品干什么?”
“有人看的话马上下山去买?”
劳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加仔细地找着地上的垃圾。
快乐的日子转眼即逝。长假的最后一天,花盛开和劳安坐在阳台上喝着山茶
呼吸着有香味的空气,从早上到下午,一直没有怎么说话,也没有出去吃饭。
喝光了一壶水,花盛开终于打破沉默:“你以后怎么办?有什么打算?”
劳安听出这又是告别,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想和你在一起。”说完抱
着花盛开放声大哭。
“恐怕我真的很抱歉,劳安,请你原谅我……”花盛开一边替她搽着眼泪一
边解释,“我无法给你你想要的那些东西。”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和你在一起。”劳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的。你不是这样的女人。可能你不一定能明白我说什么……我不知道
怎么解释才能不引起误解……我没有你想象的坚强……”
碰巧服务员来提醒:“还剩最后一趟车去杭州了,你们走不走?”
花盛开说:“好的我们走,马上就退房。”
从临安到杭州,从杭州到上海,劳安一直没有说话,失神地由花盛开引导着
上车下车……
第二天早上,花盛开要上班,临走的时候对劳安说:“多睡一会儿,中午我
想办法溜出来跟你吃饭。”
“再见。”劳安笑了笑。
等花盛开下了楼,劳安开始起床、洗澡、收拾东西,买张机票回家了。
麦珊一边吃着劳安从天目山带回去的山核桃、榛子和白果,一边笑劳安:
“姐你也太时髦了吧,没挣几个钱,全捐给航空公司,等你老了,他们可不发救
济金给你……”
母亲听见这话,试探地问:“劳安你总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无法掩饰的
担心。母亲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整天拿姐弟俩的成绩和邻居相比,主张“别人家
有什么我们也要有什么”的好强女人。
“妈,我知道该怎么办的,你们不用担心。我先去那边了。一走一个多星期,
说不定阳台上的花该死了。”
阳台上的文竹好好的在秋风里斯文地颤动着,倒是面街的屋子里集了不少灰。
劳安彻底打扫完毕,理所当然地打开电脑。
爱米在ICQ 上留言:这么多天不见你上来,是不是对这种文字游戏感到厌倦
了?如果你愿意,可以打我的手机……
劳安看见那串号码,删掉了沉默的花萼与爱米的全部聊天记录并把ICQ 的整
个程序从单身男人的电脑上卸载。
几天后,劳安以有朋友叫她面试为由离开了家。
广州的10月依旧躁热不已。劳安到的时候已是傍晚,火车站在扩建,尘土飞
扬。找了个磁卡电话拨通李木的手机,是个女人接的:“您待会儿再打好吗?他
正在冲凉。要不等他出来我叫他给您打过去?”
“我一会儿打吧。”劳安说。对方的声音很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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