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因为元旦闹得太用力,广州的新世纪第一个春节显得有些冷清,街上没有太
多公众活动,但素以“能吃、会吃、敢吃”著称的广州人照例将全城的茶楼、酒
肆挤满,连过去年夜饭生意冷清的西餐厅,今年上门的顾客也增加了一倍多。李
木、粟玉和劳安放假无处可去,在一起吃年饭。三个人早早地跑去市场买了许多
菜,炖了一整只鸡做锅底准备打边炉;李木系上围裙做他拿手的一些冷菜,海带
切得象线一样细而均匀。粟玉负责洗菜,从额头到脚尖沾满了水,可笑而可爱地
忙得团团转。劳安不想抢了粟玉的镜头,把蘑菇、豆角拿到客厅里慢慢地摘,由
着他们俩在厨房里忙活。
氤氲的热气将客厅熏得朦胧而温暖,李木举杯:“为了美好的明天,干杯!”
劳安仰头喝完了杯中酒,顺势将眼角的眼泪抹掉。另外二人也不知道看没看
见,没有人理会,三个人继续喝酒吃菜……
吃完饭照例是要去逛花市的。
粟玉有些微醺,脸蛋通红。无限娇媚地向劳安和李木讨意见:“穿这件好不
好?配什么鞋呢?涂点珠光眼影可以增加节日气氛吧?”
劳安知道这些答案早在粟玉心里,也不多说,耐心地看她跑进跑出;李木似
笑非笑地坐在沙发里感慨:“你们这些女人啊……”
“我们这些女人怎么了?不是令世界更美好了么?”粟玉问。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出了门。年年岁岁花相似。花市上摆的依旧是那些品种,
天堂鸟、蝴蝶兰、猪笼草……所不同的是成色有了长足的长进。有一种雪白的菊
花,开得格外肥硕,标价又低,惹得许多人围观抢购。
“很象小时候吃的棉花糖。”劳安说。
“劳安,我买一朵给你吧。”李木建议。
“我也要。”粟玉嘟着小嘴。
“行,买。都买。”
不知名的菊花,开得张扬绚烂,花朵几乎可以挡去劳安的整张脸。劳安上中
学的时候,门口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每天都在学校门口摆卖棉花糖。无数大孩
子小孩子围着那台简陋的机器,看细沙一样的白糖在嗡嗡声中迅速变成云朵一样
的棉花糖。放学的时候劳安和弟弟劳全总是买上一团,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回家,
令许多人侧目。
“买点别的吧。这花开得太烂,象拿手纸缠的一样。”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
边响起。
劳安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花盛开搂着一个高挑削瘦的女孩子站在菊花摊前。
他们背对着劳安,劳安看不见那女孩子的长相也看不见花盛开脸上的表情,但刚
才听见的那句话让劳安对手上这朵开得大鸣大放的白菊花厌恶之极,这厌恶迅速
扩散开来,劳安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失望,恨不能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了事。
李木和粟玉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正憋足了劲在挑另一朵开得更大更灿烂的菊
花。人太多,花盛开和那个女孩子很快被淹没,劳安简直要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那两个人的背影,却一直盘旋在劳安心里。劳安忍住嫉妒的煎熬,认真地对比
着,分析着,不错,她比自己更适合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两个人站在一起,
确实很协调。回想起来虽然一度在航空公司的营业部盛传了一段时间,劳安的熟
人中却没有谁见过他和她在一起的情形,劳安和花盛开站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协
调不协调,还来不及听到议论,已经没有机会被议论。
这念头令劳安觉得沮丧而屈辱。说得再动听,他还是拒绝了她,再没有什么
能比被拒绝更令一个女人失望和自卑的了。
李木看出劳安脸色不好,关心地问:“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刚才喝了酒头晕?”
“没有。”劳安摇头。
“是不是想家了?”李木接着问。
“有点。算了,不说这个吧。”
不知道为什么,劳安的鞋跟好象比平时多出了一块,不断地踢在脚踝内侧,
钻心的疼痛。
“妈的!”劳安恶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劳安,你心里一定有事。说出来吧,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你。”
“没有。这鞋老踢着我自己,疼得要命。”眼泪在劳安眼睛里转来转去,劳
安蹲在地上假装调整鞋绊,在膝盖上蹭了蹭鼻子。
粟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过完年杂志社接到一项任务,某股东的一个朋友在海南开酒店发了达,想树
碑立传,社会新闻部准备抽两个人去海口,协助那家酒店的宣传部门写他们的发
展历程,说好了在劳安他们的杂志社独家刊载,还要出成单行本,作为礼品赠送
给酒店的客人。 粟玉毫不犹豫地把劳安派去海口:“你可以认为我卑鄙,不
过海口也不错,全国人民都渴望去那里度假,据说那里象天堂一样悠闲。你可以
在那待好几个月,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劳安说:“你想得太多了。我很想去,就怕水平不高,不能妙笔生花。”
“没关系,我觉得和其它社会新闻没什么两样,反正先听他们的人胡说八道,
然后自己异想天开,把创业过程写得充满传奇色彩就一定OK的了,实在有写不了
的,发邮件给我,我帮你。”
“那太谢谢了。最好我回来时已经可以拿到你的红包。”
“不着急。这次我准备慢慢来,我要发展一段古典的爱情。照我的想法,如
果打算和一个男人结婚,应该离床远一些……他们说男人对女人最隆重的赞美就
是要求她的性,我觉得最隆重的赞美应该是向她求婚。你说对不对?那些嫖客要
求很多女人的性,难道说他们对谁都隆重赞美吗?那他们为什么要虐待那些女人?”
“我不知道,这么高深的问题,是你们这些文人研究的。”劳安想起粟玉去
见昌明的故事,想起粟玉说“从那时候起,粟玉死了,活着的是一个叫什么都可
以的女人”那种决绝的表情。显然爱情是可以让人重生的,无论过去怎样不堪回
首。
“我不是文人。”粟玉严肃地更正。
“那你是什么?”
“顶天算个半文人吧。我觉得文人是对那些著作等身者的一种尊称,会写封
信就把自己往文人堆里凑,不太合适。”
“看来李木确实很有魅力。我和你在一套房子里住了那么长时间,从来都只
听见你在骂人说脏话,现在你变得很斯文很有内涵,很是让我不习惯。”
“什么话。喂,你真的不恨我吗?如果我不从中间插一腿,你和李木没准真
的可以发展发展,你们是老乡来着,以前还认识。”
劳安听出粟玉对李木的过去一无所知,也不声张:“别想得太复杂了。我向
你保证,我和李木不会有什么事的。”
粟玉似乎就真的放了心,跟劳安交代在海口找什么人联系吃住行等工作问题。
同去的还有一个姓田的年轻人,叫田力,河南人,他的老乡经常打电话到社
里来找“天理”,给大家枯燥的生活增添了许多笑料。田力很瘦,总是皱着眉头
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田力比劳安小许多岁,平时又很少说话,同在一层楼里上班,劳安与他没有
任何往来。
一走出到达厅,劳安就被这个花园般的小岛给迷住了。新建的机场规模很小,
四周长着高大的椰子树,热带风格的建筑看上去很亲切,象有钱人家的别墅,而
不是飞机轰鸣的空港。
还没和李木分手的时候劳安做过无数次到海南来旅游的计划,终于没有成行。
广州到海南的航班很多,飞行时间很短,票价又便宜,随时都可以出发,偏偏因
为容易,反倒一直没去成。好象城市里的固定住户,每天都从街心公园路过,总
想着有的是时间进去,结果到死,都不曾光顾那个公园。
田力被太阳一晃,眉头皱得更紧,惹得来接飞机的公关助理不停地嘘寒问暖,
生怕怠慢了两位远道而来的“大作家”。
劳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公关助理,这女孩子长了一副让许多女人惭愧的身材,
起伏有致,胸前臀后皆触目惊心。难为她在海南岛这样一个终年紫外线肆虐的地
方跑来跑去还能保持住如此细白的皮肤,出了汗,脸蛋红扑扑的,朝气扑面而来。
在XX酒店的餐厅里,劳安见到了本次故事的主角,那个要树碑立传的经理。
女人长得不太象个女人,浓眉大眼,剃着富有个性的小平头,微微发福,腆着小
肚子威武地站着,要不是穿着黑色的西装套裙,乍一看不能确定是男是女。
午餐搞得比较隆重,不断地有菜上来,经理龙恩浩荡地挥手让大家“尽管吃
菜,吃饱吃好才能写出好文章”,接着端起酒杯为劳安和田力这两位“远道而来
的大作家”接风洗尘。
劳安端起茶碗:“对不起,以茶代酒。”
餐桌上的人不相信“从广州来的怎么可能不会喝酒”,劳安很坚持,任他们
鼓动数条三寸不烂之舌连蒙带劝,她始终不肯端面前的酒杯。
最后劳安得胜,经理因为忙,把本次编写小组的主要负责人介绍给大家以后,
离开了餐厅。
负责人说的是一口特殊异常的普通话:“我叫漏尊,年纪比我大的叫我老漏,
年纪比我小的把我叫小漏,就是没有人把我叫中漏……哈哈……”
田力一直皱着的眉头刹那间松开,差点撞着旁边的人。劳安不知道他们笑什
么,也没问,挨个观察这些即将成为自己“战友”的人们。对面那个细瘦的好象
有点残疾,一直没能直起腰来,显得对这一桌饭菜过分痴情与关注,年纪比较大
的那个一看就是个娘娘腔,不断地翘着兰花指给大家分发纸巾,每说一句话就把
脖子扭扭,再用手捂着嘴巴笑一下,妩媚得不得了。
漏尊说着就给劳安和田力发名片,名片上赫然印着“陆军”两个字,和许多
希奇古怪的头衔。
“很抱歉我胆子小,从来只敢偷偷骗。”劳安望着陆军伸过来要名片的手,
不卑不亢地说。
“哈哈,这个小街很优没真是太优没了……你叫什么名字?”
“不好意思,劳安。”
“哟!和总理夫人一个名字?无巧不成书无巧不成故事……”陆军一开口便
激动一激动便开怀大笑,颤抖着把一些字的发音念得惊世骇俗。
接下来一桌人开始不停地喝酒相互自荐和引见,陆军出口成章地背诵许多唐
诗宋辞,突然间在大家的叫好声中谈起自己的头发:“我的头发又小(少)又暖
(软),所以我口袋里总是装着一把搜子(梳子),哈哈,没事我就把搜子拉出
来搜一下头发,一开始等式(同事)们都不习惯,以为我有点变态,哈哈……”
有人怂恿他剃光头:“现在流行个性。”
陆军两眼一亮:“诶?我怎么木(没)有想到?这是个好建腻(建议)。劳
安小街,你觉得好不好?”
“好啊。光头多酷。顺便说一下您直接把我叫劳安好了。”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午餐没有要结束的意思,田力被公关助理灌得满脸通红,
看哪里都饱含深情。劳安借口太累,提前告辞。
“啊,房间就在这个楼上。酒店就是有这么个好处,要吃有吃要玩有玩要住
有住……哈哈……”陆军说。
“已经拿到钥匙了的。谢谢。”
躺在床上,劳安觉得还真是累得厉害,按照服务指南上的电话叫了一个姑娘
过来做足底按摩。
来敲门的女孩子年纪很小,声音娇媚得很不娴熟。劳安开了门,女孩子稍微
诧异了一下,到底还是走了进来,把泡脚的木盆放在地上,再没了多余的话。
劳安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了一下,问:“你好象不太高兴?”
“没有没有。”女孩子掩饰着,赶紧低下头给劳安试水温。
“你原来以为我是男人对吗?”劳安把脚放进木盆里。
“是啊。要是知道你是女的我都不来了,饭还没吃完呢。”女孩子很诚实。
“你倒还真敢说。”
“本来就是啊,女人又小气又挑剔的,再说……”
“再说什么?”
“小姐你不是电视台的记者吧?问我这么多问题干什么呀?”女孩子一下警
觉起来。
“我不是。我是来给你们总经理写发家史的。这事儿你没听说?”
“听说了。可那关我们什么事?又不多给工资。”
“说的也是。多大了?”
“19. ”
“这么小。”
“小什么啊?我都后悔了,要是初中一毕业就出来的话现在就不用给人洗脚
了。我们那好些人比我出来得早,现在都盖上楼房了。”
“那么快就致富肯定有问题,你用不着羡慕她们。”
“有什么问题啊?就是陪男人们睡觉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挣够钱,回家办
个厂啊开个店什么的,再找个人嫁了,还不是过得好好的。有钱了谁去问你怎么
挣的啊?那钱上又没写着怎么怎么来的,小姐你的观点反而还落后了呢。”
劳安笑了笑,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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