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陆军不喝酒的时候头脑很清晰,把整个编写小组分了工,作为编写组唯一的
女性,劳安负责收集总经理的情感、家庭方面的信息,田力负责收集酒店创业过
程中涌现的各种好人好事,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公关助理协助;那个细瘦的,有些
残疾的男人,(后来劳安知道他要阿勇)和娘娘腔负责整理酒店的制度建设方面
的成就,陆军是本书的主编与统稿。
准备树碑立传的酒店只有5 年历史,5 年对于历史来说是个苍白的数字,加
上酒店的员工更换得太勤,编写组的采访没什么收获,每天的日子过得确实和度
假没有什么区别:一日三餐有专门的厨师伺候,菜变着花样地上,连衣服也有人
洗,每天的工作不过是象征性地拿个本子,找一些人,谈他们眼中的酒店和总经
理。被采访者大多腼腆,因为腼腆而保守,因为保守而沉默,凭你问十句八句,
要么闪烁其辞要么一笑了之。一个星期过去了,劳安还是没打听清楚总经理如何
能够奇迹般地从一个普通的服务员一下拥有这么大的产业并在北京、西安等城市
开了分店,只知道这个经理有着幸福的家庭,老公是个很优秀的男人,在家掌管
财政和孩子们的学习与教育。“在海南这样的地方这种好男人很难找的”。
“这样的男人在内地很多。”劳安笑着解释。
“咦,小姐你不的懂的啦,海南的男人很懒的,整天泡在老爸茶馆里,一坐
就是一天的……”
“老爸茶是什么?”
“就是……很便宜的那种茶啦,街边多的是,几块钱,从天黑喝到天亮……”
“哦。”
劳安于是上街去看什么叫“老爸茶”,希望能在那里找到新的感觉,对经理
老公的优秀有具体认识。
这种蜻蜓点水般的“实地考察”让劳安对海口有了另外的认识。几年前的泡
沫经济给海口留下了许多废旧建筑,仿佛城市的伤疤,不断地昭示着淘金者的不
负责任,也让岛上的原住居民与外来人口之间形成了无法消除的隔阂。劳安所到
之处总有人问她:“大陆来的么?”
海南人不无敌意地把海岛以外的同胞统称为“大陆人”,认为他们阴险狡诈,
搞坏了岛上的治安和生活风气,大陆人则认为海南人愚顽不化不知感恩:“要不
是我们来开发海南,你们现在还在树上活动呢……”
劳安无意去评判这两种意见的是与非——没有必要也评判不了。她只是这个
城市的过客,因了某种原因在岛上做短暂的停留,也许下一次再与人谈起海口,
已经是在离它很远的地方。
每天以一种看热闹似的的心态游荡在街头,想象着“大陆”与“海岛”的纠
葛,劳安总觉得自己有些幸灾乐祸,又每每为能够这样幸灾乐祸而庆幸不已。
缺少交警,海口的交通一塌糊涂,好多地方有斑马线没有红绿灯,不知道人
与车的关系到底如何协调。就算有红绿灯的地方,过斑马线的时候也要高度警惕
以免被闯红灯的勇士撞倒,他们说有电子眼监控的,劳安觉得还是应该相信自己,
小心些好,闯红灯当然不对,可是,如果真的有人出了问题,讨论谁对谁错,对
那个受害者本人,有什么意义呢?面对生与死,对错是最苍白幼稚的字眼。
这个城市的咀嚼肌非常发达,街上不时可以看见小堆的甘蔗渣滓和一滩滩让
人胆寒的红色印记——绿色的槟榔被撕咬后流出来的是红色液体,有点茹毛饮血
的幻觉。
不啃甘蔗和嚼槟榔的男人们咬着牙签在老爸茶馆里喝下一肚又一肚的水,高
声大嗓地谈论着什么,打架一样兴致盎然。劳安听不懂海南话,但看见男人们指
点的报纸,知道是在讨论股票和彩票;与老爸茶馆里无所事事的喧闹和闲适成鲜
明对比,许多乡下女人肩挑着一点点水果或者蔬菜走街串巷,偶尔找个热闹的地
界停下来,晾着走痛了的脚板,等待主顾光临。
起初劳安总有些不忿,看看女人们平静如潭的眼神,看看满街的拖鞋,重又
恢复了旁观者的淡然。
一个月以后,编写小组进入“封闭写作”阶段,一伙人被集中在一套旧别墅
里,不知道算不算经理的财产。吃住与工作都在别墅里进行,每个星期可以自由
活动24小时,其他时间不得离开别墅,如有特殊情况需要离开,必须向陆军请假。
别墅的天花板已经出现裂缝,班班驳驳的水迹让人看了很是不舒服。田力照
旧又是一副苦大愁深的样子,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劳安原本也不喜欢这地方,看
看田力的样子,反倒不好意思计较起来,只把眼不停地示意田力不要表露过多的
不满。随行的厨师和服务员是一对新婚夫妻,编写组没有来的时候,他们要为无
数人服务,难得有片刻的空闲,突然获得这样的安静与闲适,有些无法自制地欣
然。
陆军特地给劳安挑了一间朝阳而且带卫生间的卧室,房间里放下一台电脑和
一张床,反倒显得更空,采光很好,落地长窗外面是一道窄窄的阳台,站在阳台
上,伸手可以触到院子里的槟榔树。经理的家庭与爱情生活在这样宽松的环境下
构思,想不和谐幸福轻松美丽都难了。劳安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很爱国,我不学英语,我很传统,不会打字。”陆军给大家不布置创作
任务时说了两句很跳跃而没有任何逻辑关联的话,一如现在流行的句子,他以为
每个人都要先在本子上写好再用键盘敲出来,要劳安他们按照每天2 千字的速度
进行。劳安不用问其他人的意见,知道这很容易,粟玉说过她为了赶进度,曾经
一天写过一万字,坚持写了半个多月凑成了一部长篇。
生活变得非常简单,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写这2 千字,电视在客厅里放着,
只在吃饭时被恩准打开一个小时左右,而饭前饭后多半是新闻和广告,太平盛世,
没有什么新闻,广告都在往提高人民生活质量上努力,屏幕上要么是女人吃了什
么曲线玲珑要么是男人吃了什么强壮有力,娘娘腔和细瘦的阿勇对潮流的拥戴都
很彻底,每天吃的菜都可以与滋阴壮阳联系在一起,鳝鱼补腰,腰子补肾,洋葱
吃了又怎样怎样,不一而足。
田力总是嘿嘿笑,边笑边偷偷看劳安一眼。劳安始终没有什么表情,让人琢
磨不透地一言不发。
陆军笑得很开心,大口地喝酒,喝到畅快处,脱掉上衣展示并不健壮的肌肉,
娘娘腔再闹几句,陆军更是连鞋子也踢掉,盘腿坐在椅子上为大家丰富的联想感
慨万千。
与肢体的干瘪不同,陆军的脚板很是硕大,脚后跟比前脚掌还要阔,几乎要
占去鞋子的二分之一,圆圆地鼓胀着,粗糙而绯红的,总是与劳安斜视的目光不
期而遇。
劳安吃饭的速度越来越快,吃完饭自己出去散步。
别墅离海边很近,步行不超过20分钟,劳安每天晚饭后都要去海边坐坐。
黄昏的大海并不安宁,常常起了风,海浪带着暗哑的呼喝远远地扑过来,靠
岸时已经精疲力竭,喘息着卷上沙滩,近海的沙滩早已被垃圾袋和塑料泡沫摆满,
却在浪花的冲击下瞬间变得紧密而清洁,怡然地舒展着袒露着,迎接夜幕的降临。
周末陆军回了家,别墅成为乐园。
娘娘腔从菜场买回来一些瓜果,殷勤地分给大家,“吃别人的嘴软”,大家
吃了他的东西,不好不听他讲故事。
劳安于是知道娘娘腔原来是个军医,专治疑难杂症,家里有个温柔漂亮的老
婆,长着令许多人垂涎欲滴的美腿,最难得她对他总是宽容呵护,由着他在OICQ
上伪装二十五六岁的半成熟帅哥,专门找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谈文学谈诗歌以及人
生,可恨他打字太慢,有时候三五知己同时上线,那些聊天成痴的小女孩,很容
易就生气,骂他不诚恳,骂他不专一,把他忙得满地找牙,被老婆好一阵嘲笑。
田力很奇怪:“你是医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写东西?”
娘娘腔笑得很暧昧:“这你就别管了。写东西又不耽误我给人治病。”
阿勇坏坏地笑,撺掇大家从此把娘娘腔叫做老军医,说马路上那些小传单都
是老军医贴的,天黑以后病人们按照上面留下的联系方式去找他治病,一点点普
通的炎症,全被治成了梅毒花柳。
编写组成立之前,阿勇和娘娘腔也不熟识,正合适半客气半无所谓地开玩笑。
老军医很得意:“你们可别小看我,我给海南省好多大领导看过病的。他们
为了感谢我,请我吃饭都去最好的地方,跟你说全海南所有的高级场所我都去过,
哪里的小姐漂亮我都清楚。”
田力和阿勇于是吆喝着要老军医带他们去长见识,娘娘腔也答应,只迟迟不
肯兑现。
每一次他们说笑劳安都在一边安静地坐着,偶尔看看厨师夫妻有什么反应,
那一对小夫妻,总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帮“作家”,满脸崇拜和诧异混合而成的
不知所措。
说完自己的故事,老军医会与阿勇谈起陆军,劳安这才知道陆军在这个岛上,
原是有些来历的,经理在经营第一家酒店的时候,陆军曾经为她鞍前马后地做过
许多事情,从设计门联到抄写请贴,事无巨细样样操心,酒店生意有起色了,又
是陆军为她到处通关系搞软新闻、打广告,可以说没有陆军,那经理就没有今天。
闲聊如果不涉及隐私,总不能顺利地延续,歌功颂德很容易让人疲倦。老军
医和阿勇很快就谈起陆军的“生活问题”。与老军医的幸福家庭不同,陆军的妻
子不是很配合内务建设,酒店的工资是通过银行代发的,陆军的存折与密码由妻
子保管,她每个月领了陆军的工资,给自己添置新衣服化妆品等等,却从来不给
陆军做饭更不肯生孩子。
“妈的,要是我早就离婚了。女人就是贱坯子……”老军医总是忍不住愤慨
一下,说完了又考虑到劳安和大家的性别差异,关于女人的声讨便不好继续下去。
陆军和他的妻子至今没有离婚。他们的爱情富有传奇色彩。据说陆军的妻子
原是酒店前台的接待员,陆军爱上她,她矜持地抗拒着,后来陆军模仿凡高,把
身体献给自己喜欢的女人,凡高失去一只耳朵,被关进了疯人院,陆军剁掉右手
的食指,换回一位娇妻。
与陆军结婚以后,女人不再上班,不知道如何打发的时间,只听说夜里经常
和陆军打架,每每打着打着就打110.田力听到最后,总会惶惑地看劳安一眼似乎
想从她那得到答案,关于女人既然不爱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嫁给他的答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