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从“男朋友事件”开始,劳安有意无意地躲着陆军。到了规定“交作业”的
期限,劳安总是趁大家都睡了以后提前一晚把稿子放在陆军的办公桌上,吃饭的
时候她尽量不说话,也不抬头看人,陆军面前的菜更是不伸筷子。
初稿完毕,陆军觉得西安开分店的故事写得不够精彩,不太满意,让劳安打
了个报告,要求编写组到西安去实地考察一番。
一大早,陆军拿着报告去找经理。
直到中午吃饭前陆军还没见人影,厨师问要不要等他。
阿勇和老军医异口同声地说:“不等了。”
田力望着劳安,两个人会意地笑。
老军医坚决不相信经理看不出这是假公济私的旅游,一边剥着虾肉一边说:
“他是故意的,明知道上面不批准,还打报告,反正人情是有了,这小子看起来
傻,其实一点也不傻……你说对吧劳安?”
劳安说:“吃菜吧。有大虾吃,管他傻不傻呢。”
“还是劳安说得对。有大虾吃,管他傻不傻呢。老军医,你多吃点啊,最近
好象身体不如从前健康哟……”阿勇跟着起哄。
气氛前所未有的欢快,老军医突然小声宣布:“回来了。外面。”
透过落地长窗,劳安看见陆军打着一把长柄太阳伞走了过来。伞面金灿灿的,
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靠!”阿勇忍不住骂了一声,“还是不是男人……”
“哟!你们都开始吃了?”陆军心情很好。
看看满桌子的虾壳,大家都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劳安迅速扒完
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准备离开。
“劳安你别走啊,我要宣布好消息。”
“西安采访”计划顺利通过。老军医的开心很真实:“哎呀,陆总出马一个
顶俩。小X ,快给陆总炒几个菜。还有没有泥鳅啊?到时候我们去了西安,你们
可以好好休息好几天了……哈哈……”
“恐怕会更加休息不好……哈哈哈哈……”陆军跟着开怀大笑。
“我发现住在海南就是好啊,机票这么便宜,再说我们出去又可以住公司自
己的酒店,也花不了几个钱的啦……”阿勇说。
“你以为!这可是我在经理面前争取过来的……”陆军的眼睛珠因为愤怒差
点掉在地上。
“算了算了……要出去玩就别吵了,大家要团结,那天经理不是说过了吗?
都别吵了……”老军医赶紧拉住陆军。
劳安给家里打电话告知外出的消息。母亲听说劳安要去搞采访,心里乐开了
花:“小安啊,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
“妈,这和您想的不是一回事儿。再说我也就是借调过来几个月,等写完了
还回到原来的单位,根本谈不上什么机会不机会的。”
“你去采访不得认识更多的人吗?兴许就……谁能说得准呢?”
劳安恍然大悟,苦笑了一下:“行啊,我一定努力。”
西安分店的经理是个光头男人,不同的是他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看起来象
个阿福。
陆军对分店经理的光头给予相当的评价,迫不及待地要把两个光头放在一起
比较。
“别比了,有什么好比的?荔浦芋头和土豆的区别还看不出来吗?”那人丝
毫也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和对陆军的鄙视。
陆军尴尬地哈哈笑了好几声,和他谈起采访。
“行啊,再没有别人比我知道得更多了,你们有什么问题就问好了。”
陆军把在海口准备好的提纲递上去,那人看了看,大笑:“还真他妈的有意
思。西安分店于哪一年成立,当时的背景……遇到了哪些困难……这不全是屁话
吗?就这样的问题还跑来采访?你在海口随便问几个稍微干得长一点的人,全都
有答案了。”
采访于是成了个人演讲:“八水绕长安。要说西安这地方,那确实文化底蕴
深厚。十二朝古都,那不是浪得虚名的。随便在大街上拣一块石头都有历史。你
们看,这么块风水宝地,谁不想在上面有点作为?总部派我来的时候,可以这么
讲,简直有发配的嫌疑。为什么?我不是陕西人,在西安没有同学没有亲戚朋友
什么都没有,他们给了我一张支票就要我来打天下,从分店地址的选定装修到服
务员的招聘,样样要我自己去做,地方部门有好些个大爷机构,要我一处一处去
拜访,弟兄们,你愿意把头搁裤裆里装孙子也得有人准啊,有时候你扛了金砖去
给人家的祖宗磕头,人家连门儿都不让你进……妈的,那是什么滋味?跟你们讲
个细节。有一次说好了去接某人的亲戚。我为什么去接别人的亲戚呢?不为什么,
反正就是找机会跟政府部门套上近乎,其中的奥妙你们也能明白,我就不多说了。
接着说接人这个事儿。你们想啊,我刚到西安,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去接人呢?
还不得到酒店去租车?那个时候和现在不一样,西安人多保守啊,给机会让他赚
钱他都不愿意……这么说吧,反正我把腿都跑细了,终于租到一辆车,准备到咸
阳机场去接人。算着时间飞机大概下午6 点左右到,我想着,我提前半个小时到
达机场总该没问题了吧,谁知道在路上出了点小问题,什么小问题?下雨了。我
还专门看过天气预报的,气象台说了,今天是多云转晴,不知道多好的天气呢,
谁知道就下雨了?他妈的,气象台这帮人,不知道一年要害多少人倒霉。一下雨
就塞车,这大家都知道。等我急赶慢赶赶到机场,看看表,刚到时间,心想,还
算好啊。结果,飞机提前半小时到了。他妈的,你们说,从来都只听说他们航空
公司整天延误航班,居然还会提前。没接到人怎么办?顾不上还车,赔礼道歉去
啊。这之前可是我死气白赖地要去接人家的,要不人家政府某某的亲戚,还能派
不出辆车?等我开到人家的门口,那人刚好进了屋。我怎么办?在门口站着,希
望他能可怜可怜我,让我进屋解释几句,讨他骂几声。一直没动静。站了差不多
一个小时吧。我手机响了,总部来电,叫我赶紧滚出人家的院子,别妨碍那人休
息。他妈的,才几点啊?他就要休息了,早休息几年,都成烈士了。他妈的!你
们说说,谁他妈不是娘肚子里出来的,凭什么我就要低三下四?我在雨里一直站
着,那是什么滋味?我堂堂七尺男儿,受这种窝囊气,我他妈不干了我,哪里的
黄土不埋人?当晚我越想越生气,打电话给老板,辞职!你们猜猜老板说什么?
她说‘你先睡一觉,明天一醒过来什么都明白了。’也不说是准了我的申请啊还
是不准。我这哪能睡着呢?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床都差点给我折腾坏了,好象灵
光闪现似的,我他妈突然就明白了!没到天亮我就明白了!这世道不就这么回事
儿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装孙子并不是为装孙子而装孙子啊,最后的
目标是为了更多人管我叫大爷!这叫顿悟,是吧?我就顿悟了,顿悟了一把。哎
呀,我当时心里这个舒畅啊,真想马上给老板汇报汇报,打她手机,关机了。我
一看,真是不早了。没戏。那时侯比较土啊,要是现在的话,发个短信息过去,
就不用自己心里老惦记着了。这是题外话。话又说回来,我可以这么跟你们讲,
以后看见谁装孙子装得好啊,别鄙视人家,那都是日后必成气候之人!”
劳安越听越觉得这人的语调和某人有些相似,只是印象不深,一时想不起来。
演讲过后是丰盛的晚餐。分店经理带着十来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围成一
桌,陆军带着编写组成员,还有几个男人围成一桌。两桌都男女搭配比例严重失
调,那边只有分店经理一个男人,劳安他们这边除了她,一色的须眉。
酒过三巡,场面乱了,抽烟的喝酒的,大声说话的,媚笑的,屋子里一下热
闹开来。
分店经理的脸红红白白的,象个大寿桃,陆军照例象他的万年龟。大寿桃喝
了酒比不喝酒要和蔼很多,主动端了酒杯领着部下给万年龟敬酒。
出于礼貌,编写组的人都把目光转向来敬酒这二人。女人穿的是件V 字领的
无袖连衣裙,脖子上圈着一道软链,软链上垂着小小的穗子,方向标一样把人的
视线引向胸口。裙子是水兰色,在灯下泛着光,显得有些陈旧,脸上的表情却绝
对鲜活,大眼睛盯着陆军象是崇拜又象是好奇,把陆军看得恨不能腾出端酒杯的
手来帮助一张蜡黄的脸做些生动表情来应和女人的凝视。
“喂!我可告诉你们,你们知道面前的是什么人吗?我国当代著名先锋诗人
陆军。陆军,知道吗?不是空军也不是海军。你们等下可以问他要签名诗集。我
没什么文化,一句也没读过他的诗。操!我还真没读过谁的诗,连毛主席他老人
家的都没读过。这么着,你们想敬酒吧,跟诗人现场对诗,一人一句,对不上来
的喝酒。哈,妈的,咱们也来个有文化点的游戏,别浪费了这些好酒。”
大寿桃说着把胳膊搭在万年龟的肩膀上,受用地晃了晃脑袋,娇媚异常。
陆军有些站立不稳:“这个这个……”
“算了。奶奶个熊!我看你们什么鸟诗也对不出来。也他妈的跟我差不多吗。
好,背唐诗。哈哈,锄禾日当午吗……”大寿桃龙恩浩荡地挥了挥手。
寿桃旁边的女人们获准端了酒杯铺了过来,劳安旁边的男人们很快就被灌得
七荤八素,陆军一高兴,忍不住又把老婆不肯生孩子的家事抖与众人分享。寿桃
起初是安慰:“说明你老婆爱你啊,怕生了孩子以后有人分担了爱情。”
“可是……她,还……不肯做饭,也不给我洗衣服。有时候还……不让我上
床……”
“那你还留着她干吗?废了她!”寿桃真实地愤怒着。两颗光头的愤怒一下
子蔓延到全人类的女性身上,寿桃带着万年龟骂了许多难听的话,骂着骂着自己
难过起来:“妈的!他妈的!老子就是不服气!太不公平,凭什么?什么都弄好
了,她倒一脚把我给踹了!他妈的,也不看看她现在那样,给钱老子也不愿意上
呢!老子就是觉得不公平,咽不下这口气!”
一屋子的人都愣了,静静地看着寿桃拍桌子。陆军已经无法判断自己的老婆
不生孩子为什么会惹得寿桃如此大发雷霆,下意识地劝导说:“算了,不生就不
生吧,不生算了,找别人去生……”
还没劝好,陆军一下子呕了出来,顺手从桌上抓了只空碟,孜孜不倦地吐着。
年轻的女人们小声尖叫着,胆子大的悄悄溜了出去,寿桃发现了,破口大骂:
“他妈的!你们是干什么的?居然还跑!跑什么跑……去!没让你们收拾就已经
不错了!去给我全叫进来……”
那个水兰色的女人奉命把逃跑者叫了回来,陆军还在呕吐。
劳安趁那几个企图逃跑的女人向寿桃检讨的空挡,离开那餐厅,回自己住的
地方去了。
陆军在房间里哀怨地喊着:“劳安——劳安……”
第二天快十一点了还不见编写组其他人的影子,劳安往田力住的房间打了个
电话。才知道昨晚离开餐厅以后寿桃领着大家去唱歌,折腾到凌晨三四点才散场。
“哦。好玩吗?”
“没什么好玩的。话筒一直被那个经理占着,那么多女人围着他,从开头唱
到结尾。”田力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被窝味。
“那你们干吗不走?”
“阿勇不让我走,好象是看上那个穿兰裙子的了,一直没机会上去说话。劳
安姐,你没去真是对了。后来跳舞,陆军跳着跳着把上衣脱了,跳着跳着把鞋脱
了,把袜子脱了,还想脱裤子的时候保安过来了,真是丢人。”
“是不是啊?那你可就开眼了。”
“我挺不舒服的,我想着快点写完带她离开现在的岗位,那些所谓的公关肯
定少不了陪人家喝酒吃饭,要是遇到几个陆军这样的……”
“哦。你确实是个好孩子。难为你到那样的地方去还想着女朋友。今天有什
么安排呢咱们。”
“可能是要去延安吧。回来的时候我听见陆军跟老军医说的,没太确定。”
“延安?”
“对啊。你还是在屋待着比较合适,要不到时候找不到你,回头又闹别扭。
我是说陆军肯定会不高兴的。”
“这样吧,你接着睡,我去一楼喝点东西,你们要是决定了肯定得下楼,到
时候叫我就行了。”
劳安按照服务生的推荐点了一碗八宝茶,正准备提醒他少放点糖,看见对面
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打算问问她是不是刘君,却见服务生乖巧地对那人一鞠躬:
“刘总好。”
刘君已经看见劳安,欣喜地问:“啊,真的是你啊?”
“不会这么巧吧。我倒是下意识地希望遇到你来着,又觉得不一定能会那么
巧。”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喂,你们有什么新鲜好吃的尽管端上来,我请客。
这是我的朋友。”
“好的。刘总。”服务生轻快地走开。
“刘总?”劳安仔细地打量起刘君来。与一年前相比,刘君的变化不大,还
是那样衣着入时神采飞扬,还是时不时地撅嘴发嗲。
“我结婚了。我老公你应该认识。”
“是吗?太巧了。”
“啊,看来严真并没有告诉你。奶奶的,早知道我就不跟你说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也没什么啊。严真的老公看上我,把她给抛弃了。本来我不愿意的,可是
他说,如果我跟他来西安的话,让我管这间酒店的财务。”
“你管财务?”
“对啊,有什么不可以?不就是那点钱吗,收支平衡。”
“也是。我忘记你本来是学国际金融的。”
“你想啊,咱们以前在机场,虽然能挣几个小钱,那可是提心吊胆的,再说
了见谁都得喊大爷,现在是我看别人装孙子了,多开心啊。男人吗,关了灯,脱
光了还不就那么一根东西,有什么好在乎的?今天给你用着,不知道明天又归谁
了呢,就说我老公吧,能见了我就不要严真,谁敢担保他哪天见了比我年轻漂亮
的不抛弃我?还是钱实在。你走哪儿,它跟你到哪,你想把它怎么着就怎么着,
要多亲有多亲。我吧,正在努力说服我老公,把这酒店的法人代表换成我名字。
我不怕当傀儡,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儿,傀儡也是受法律保护的……”
“有道理。据说男女之间,总是看见年轻的忘了年老的,看见漂亮的忘了不
漂亮的,看见风趣的忘了沉默的,看见有文化的就忘了不识字的,被忽略那个没
错,得宠的也没必要沾沾自喜。不管谁被选择,结果都是一样。”
“没必要说得那么文绉绉的,不就是个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吗……”
不到两个小时的谈话,让刘君向劳安抖露了许多劳安完全意想不到的内幕。
大寿桃原是总店经理的情人,也曾经为她费了许多心思,那时候他们俩同在
酒店里做服务员,她年轻漂亮,人也乖巧,很得老板赏识,大寿桃一直想方设法
地帮她,遇到有来头的客人就派她去服务,终于帮到有人给了她一笔钱和一间铺
面,然后她和他里应外合,挖走了老板的厨师、服务员和大批客人,最后顺利地
将老板挤出了海南岛。
她成了经理以后,没有和大寿桃结婚,而是回内地把丈夫接了过来。再后来,
她给了大寿桃一张支票,让他到西安开分店,开不成不准回海口见她。
大寿桃在西安站稳脚跟以后,把弟弟叫来帮忙,开她的店,赚自己的钱。
“邪门儿,我回趟老家回来,好几个人成了思想家。”
“好几个人?还有谁?哈,你居然把我叫思想家?太有意思了。”
“其他人你不认识,不说他们罢。我想问问照这么说你和西安分店的经理还
是亲戚?”
“对啊。我是他弟媳妇儿。”
“真是太巧了。天啊,怎么会这么巧?”
“这有什么啊,你见的世面少,才容易大惊小怪。我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啊。”
“也是。不过我不明白了,那个女人我是见过的,长得真不象女人,没法想
象会有人愿意为她做出这样的牺牲。”
“什么呀,她生完孩子以后得了什么怪病,化疗,差点就不行了。以前不是
这样的。再说谁为谁牺牲啊,到最后大家不都有好处吗?顶多算是合作愉快。”
“世界确实太小了,转了一圈儿,没几张生脸。你有严真的消息吗?说起来,
感谢她给我们带来了一小笔储蓄。”
“没有。我哪能那么过分啊,拉了别人一刀还每天去看看伤口长什么样了?”
劳安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想起许多彼此相处的细节。那个喝醉了的雨夜,
房东的湿脚板印,刘君被偷看过的红色文胸。这个女人,她晒在阳台上的衣服如
果被劳安换了位置就找不到的,现在在掌管一个酒店的财务。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我是变了,回家的时候我妈说我说话的腔调都变了。
谁不变啊,你也变了,说不上哪变了,可是你看人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怎
么样了?你和那个上海男人?”
刘君提起花盛开,劳安想起他在白云山上说的那句话:你不可能总是生活在
某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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