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陆军睡醒后,叫大家赶紧退房,搭酒店的车去延安。
大寿桃给编写组派了一辆南京依维柯,一开冷气车身就发抖,大家只好把窗
户开着。车从西安城里过的时候,陆军调皮地问了一句:“都说西安的姑娘很漂
亮。我怎么一个也没看到?”
“漂亮姑娘哪有大太阳地里瞎转悠的?”老军医内行地回答。
从西安到延安,5 个小时的车程。陆军试图评价着昨天那帮女孩子的外表和
表现。老军医说:“那些人,怎么还能叫女孩呢?都不知道……哈哈……”
阿勇和田力会意地哄笑。
司机是个胖乎乎的大孩子,右边脸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跟着他们笑了笑,
好象觉得不太妥当似的把笑容收了起来。
坐在第一排的劳安问:“小师傅,听说路上可以看见钻天杨,到时候你指给
我看下好吗?”
“呀,你还知道钻天杨呀?你咋知道的呐?”司机很吃惊。
“小时侯课文上有啊。我一直想象不出是啥样子的,这回想看看。”
“行啊。到时候我叫你看。其实你一看见它吧,心里马上就明白那是钻天杨
了,不能叫别的,可形象了。”
“劳安你不是北方来的吗?你们家乡没有?”陆军问。
“没有。我们家那儿只有白杨树。”
“一般城市里吧,不长那个树,都在风沙大,没人烟的地方长着呢。”司机
替劳安解释。
钻天杨把陆军对女人的兴趣转移到路上的所见所闻上面:“我也象劳安这样,
多问点多知道点什么。女人嘛,哪里都有的。”
“就是,哪里的女人都一样。”阿勇附和。
陆军仇恨地看了他一眼,低着头开始吹口哨。哨声从牙缝里漏出来,没有经
过嘴唇的处理,听着嘶嘶啦啦,让听众的膀胱和耳朵一起感受刺激。
出了西安不久,公路两旁尽是农田和果园,司机对劳安说:“你看呢,现在
的苹果啥的跟庄稼差不多高,我小时侯家里也有果园,那苹果树长得可高了,不
爬上去别想吃着果子。现在好了,一伸手就够着了,连脚尖都不用踮。”
“我还是觉得以前的东西好吃。”劳安微笑。
“是啊,以前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肥料,果子在树上自由自在地长着,晒多
久太阳才熟啊,现在不行了,说是给太阳晒了不好看,你看吧,用袋子套着。你
说,好好的一个苹果,你不让它晒太阳它能好吃啊?你整天把一个人蒙着脸,他
能长好看?我觉得现在的人脑子不太正常。”
大家被司机的话逗得哈哈大笑。陆军停止吹口哨,不等司机再跟劳安说什么,
问:“诶,小师傅,你去过延安吗?延安好不好?那里的姑娘漂亮不?”
“去过。俺也不知道好不好吧,那个地方,和从前不一样了。不过从前啥样
我也不清楚,我去的时候它就这样了。街上也跟其他地方没啥区别,也有专卖店
啊发廊啥的。”
“延河里还有水不?”陆军问。
“早就干了。现在咱这西北,有水的地方可真不多了。我觉得你们去了延安
肯定会后悔的。路上那个灰尘,堆得老厚,踩上去噗噗的,反正我不喜欢。”
“看来你不爱国,那里可是革命胜地。”陆军说。
“我怎么不爱国了?那是革命胜地,从前是现在又不是。从前那些革命的人
都死了,没死的也到中央去了。现在的这些啥活不干,专等着国家给救济,还比
你过得好。我就纳了闷儿,有那点钱,放哪不好?去养一群懒鬼。再不也别救济
他,政府给个优惠政策,带人下去帮他们搞发展才是正经的。”司机很认真。
“哟,小兄弟你很有见识啊。看西安大城市那确实不一样。海南,不怪人家
说它是文化沙漠,那边的人,根本就说不上几句有水平的话。”老军医不甘寂寞。
阿勇是海南人,听了老军医的话有些不乐意:“靠!海南不好你为什么不回
老家去?整天在海南泡妞吃海鲜……”
沿途大片大片的黄土,约定好了般寸草不生,仿佛时光倒流,到了地球以外
的广袤大地。这样的情景,如果在电视电影里看见,一定会认为壮观无比,现在
穿行其中,却倍觉荒凉。
司机仿佛知道劳安在想什么,说:“这些土好着呢,只要有点水啊,准能长
出东西来,可惜这地方一年四季不下雨。没办法。”
“那就是钻天杨了吧?”劳安看见一条窄窄的水迹,从黄土地上迤俪而过,
水迹四周长着绿色的灌木。堤坝上有几株杨树,枝条与叶片一律紧紧地抱着树干,
笔直着直插云霄。任风不懈地吹着,那树总能站得稳稳的,把叶子愉快地翻卷舒
张,夕阳于是被抖成了一树灯饰。
到延安城里已经天黑。宝塔山上霓虹闪烁,看不出与革命还有什么关系,延
河,还有几段宽窄不一的河床。街道很窄,和内地的任何小县城没有什么区别,
劳安看了看,果然发现了一个挂着“金利来”招牌的铺子,门紧锁着,看来并不
稀罕和旁边的街坊们一道起早贪黑。再走几步,一个小小的发廊,也关着门,门
锁上面歪歪扭扭地挂着一个纸招牌,写着“离子烫发”字样。
夜市上人声鼎沸,卖羊肉串和西瓜的贩子操着方言高一嗓低一嗓子地喊着。
找个旅馆住下,司机带大家去吃延安的“洋芋擦擦”和荞麦和络。所谓的洋芋擦
擦就是把土豆弄碎再配以葱花等调料用油炒了的一碗糊糊,看着不怎么样,吃起
来挺入味挺劲道。荞麦和络是一种面条类的东西,黑褐色,吃到嘴里滋润滑爽,
还有点奇怪的香味。
司机推荐大家吃延安的西瓜:“可甜着呢。不下雨么。”
陆军要喝酒,吃得格外慢,大家不好提前走,就在旁边等着,不多会工夫,
夜市停止了喧嚣,卖西瓜和羊肉串的人还在喊,不知道是喊累了还是没了兴致,
声音已经没有一个小时前那么嘹亮和激昂。
有个头缠羊肚毛巾的老汉挎着个铁桶走到陆军身边,冷不丁地喊了声“羊—
—蹄儿”,把劳安吓了一跳,求救地望了司机一眼。
“卖羊蹄的。吃吗?”
劳安猛烈地摇头。老汉转身走了,走几步喊一声“羊——蹄儿”。
那“羊”字的发音很独特,仿佛带着无数个修饰音,在一声和四声之间来回
转换着推移着,又象是老汉拿不准该读什么音似的,急急忙忙喊出口了事,听去
总有点遇遇却避的不自然,那“蹄儿”,却咬得很重,斩钉截铁,起伏跌宕。这
几个字这样奇怪地放在一起,不象是叫卖,倒象在白区打更。一声声报平安的呼
喊,听上去更提醒人危机四伏。
这感觉让劳安觉得脊梁都透着寒意,急于跑到屋子里,跑到灯火通明的地方
去。
“你这个人怎么能这么自私呢?你吃完了等我一下又怎么样?我们是一个集
体吗,凡事大家相互照应吗……难道跟我在一起很丢人吗?我不是和别人一样长
着一个鼻子两个眼睛?”陆军听见劳安准备提前离开,老大不愿意,也不打算掩
饰这不愿意。劈头盖脸地好一顿训斥。
陆军从来没当着大家的面说过劳安什么不是,男人们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
办好。
“我还是先走吧。我累了。”劳安沉默了一会,起身离开了。
“我哪里得罪你了你总是这样瞧不起我从来不正眼看我一下?我好心夹菜给
你,我主动要给你介绍男朋友,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还不如个司机?你几个
月跟我说的话还不如今天5 个小时说的多……”陆军发作起来,在劳安身后狂呼
乱喊。
夜里田力偷偷给劳安打电话:“劳安姐,要不你跟那人道个歉吧。反正他就
要个面子,也没啥。”
“不道歉。我没做错什么。”
“万一他到时候跟广州那边说你点坏话的也不合适。”
“说吧。大不了我不干了。简直莫名其妙,狂风暴雨说来就来,连点过渡都
没有。他以为他是谁?”
“这又何必呢?我刚才听他说你这么骄傲这个月的补贴决定扣你一半儿。”
“扣吧,只要能找个合适的理由,全扣。找不到理由的话,我跟他没完。”
“你真不道歉啊?那算了。阿勇刚去厕所了,现在快出来了吧,我挂了啊。”
第二天醒来,劳安只当什么也没发生,喜笑颜开地和大家一起去枣园参观。
那些窑洞,已经垮得没了样子,一帮人在门口照完相,吵着要回海口去吃海
鲜。
老军医找了个陆军不在的空挡悄悄对劳安说:“一点意思都没有,这种破地
方。好象专门让你来被他骂一顿似的。”
“无所谓。骂吧。我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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