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很快我就有了一个追求者。
刚入学时我和老五结伴进城,在回来的地铁上遇到一个男生,个子不高,大
眼睛深眼窝,一看就是南方人的样子,他在地铁上向我们问在哪里可坐375 ,我
们热情地告诉他在西直门。那时候刚当大学生,对谁都特热情。他谢过我们,跟
我们聊了几句。原来他也是新生,只不过是新的研究生,他来自武汉,毕业两年
后又考了北航的研究生。现在想起来真可笑,他不过24岁而已,我们却大叫说:
你那么老了,可你看起来真年轻!
我们交换了地址,那时候宿舍里还没有电话,我们也没有呼机手机什么的,
大家都很热衷于写信。军训结束回到学校,我就接到了他的信,问我军训的情况,
一副大哥哥的口吻。我根本就懒得回信,可是他找到我们学校来了,看门阿姨在
对讲机里喊我下去,有人找。我穿着拖鞋下去看是他,非常不高兴。我觉得他很
冒昧,就生硬地问他干什么。
他提了一大包东西,微笑说知道我军训结束了,想来看看我瘦了没有。
我不耐烦地说:瘦什么瘦,我还胖了呢。他就把那一大包东西递给我,说是
给我买的维维豆奶和巧克力。那时候特别流行喝维维豆奶。我一下子有些不好意
思了,他看出来我不好意思,就说只是来看看我,看我一切都好他就放心了,然
后就走了。我拿着那一大包东西回了宿舍,把维维豆奶给大家分了。大家都说他
一定是喜欢上我了。我说:别胡说,他都24了,个子又那么矮。后来大家就管他
叫维维豆奶。
他经常来找我玩,有时还带着同学。他性格特别温柔和善,老是笑笑的。他
对我无止境的迁就也害了我。我在还没开始爱一个男人的时候就以为,男人对女
人都是这么迁就的。我以为我爱上任何一个男人都是他的福分,他高兴还来不及。
所以,在后来我真的去爱一个男人的时候,显得非常弱智,我根本没有应付复杂
爱情的能力。
他每周给我写一封信,有时寄磁带给我。那时我们都听《MUSIC HEAVEN》,
有新的了他马上就买给我。周末他带着同学来找我和老五打牌,就坐在草地上打,
铺一块布。打着打着翻脸了,我就把布一掀,牌扔得满地都是。他哈哈笑着,到
处去捡牌。他那个同学年纪也比我们大得多,皱着眉看我,我就瞪他。后来他告
诉我,他同学说他在我身上是白费功夫,即使追到手也不可能结婚,即使结婚也
要离婚。这么凶的女孩不适合他。他听不进去,一往情深地坚持给我写信,我失
恋时,他的表情比我还要忧伤。
有时我会想起那个关于拣麦穗的寓言故事,发现我这一路爱过来,就像那个
不能回头的人,走到麦田尽头一回想,曾经扔掉的麦穗,哪一个都挺大。
大一时我们的专业课不多,以公共课为主。好象都是什么“中国革命史”
“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之类的大课,坐在下面听得人昏昏欲睡,想不明白为什
么都上了大学了,还要学这种无聊的东西。
宿舍里的六个人迅速地分化成了小团体。老大和老三,老二和老六,我和老
五,分别结伴,共产主义的时代结束了。老大和老二已经开始不说话了。老大军
理考试不及格需要补考,老二是学习委员,通知补考时间的时候说是“下午三点”,
老大就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去了。去了以后发现考试刚好结束,监考老师说是“下
午一点”。老大当然就回去质问老二,两人激烈地吵了起来。老二说自己当时说
的是“下午十三点”,是老大自己听错了。这种事情没有办法,老大哭了一下午,
发誓再不跟老二说一句话。就因为这门军理课,老大一直到毕业前夕才又有了一
次补考的机会,差点没拿到毕业证。
直到现在我们也无法判断这件公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总觉得老二不可能故
意害老大。但是“下午十三点”的说法似乎又有些不现实。就当是一个永远的谜
吧。
我本来是决定要好好学习,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的,第一学期我们开的专业课
有一门“中国法制史”,我和老五早早就去了,坐在第一排,是小班课。必须承
认,那老师讲得太枯燥了,照本宣科,只须低头看教材,就知道她在讲些什么。
而且她的声音听起来让人特别痛苦,又尖又涩,口头语又特多。我们所谓的一堂
课其实是两堂,九十分钟,中间休息十五分钟。到第二堂的时候,我觉得无聊,
就偷偷拿出一张谱子看,那个时候我已经加入了系乐队,做键盘手。那个老师太
绝了,毫不客气地就给了我一粉笔头,结结实实地打在我脑门正中,“嘣”的一
声。天呀,我上小学的时候都没挨过粉笔头,竟然在大学里补了这么一课。因为
我坐在第一排,距离近,粉笔头杀伤力极强,打得我眼冒金星。毕竟是新生,也
不敢说什么,乖乖地坐好重新听课。
中法史老师还有个特点,每堂课之前让大家轮流值日给她打水,她讲一堂课
几乎要喝一暖瓶水。值日是两人一组,我和老五排在一起。轮到我们那一天,越
想那个粉笔头越气,琢磨着怎么报复她。老五说可以放些泻药在水里,诸如巴豆。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但是不知道去哪里买巴豆,如果去校医院的话,中法史老师
想破案就很容易。讨论了半天,在开水房旁边拣了一个煤块,专门冲干净了,怕
水面上浮起煤渣被发现。然后把煤块扔进暖瓶,制成原汁原味的矿泉水献给了中
法史老师。上课时看她咕咚咕咚地喝水,我和老五用书挡着脸偷笑。我们已经坐
到了教室最后一排,她的粉笔头打不着我们了。
从此以后,在整个大学四年,任何一门课我都抢着坐到最后一排。最后一排
是最安全的一排,可以看小说、睡觉、听随身听,甚至可以趁老师不注意从后门
偷偷溜走。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